以自己为邻

   严力是我们这代独树一格的诗人;是我们这代少有的能永远保持微笑的旁观姿态不停创作的诗人;是我们这代少有的能出色跳迪斯科和伦巴舞的诗人;是我们这代少有的会自嘲的诗人;是我们这代少有的不露伤痕不发酸的诗人;是我们这代少有的不捏造深沉的诗人;是我们这代少有的城市诗人。

   我和严力的岁数差不多,从80年代起,就有了很多共同的朋友。直到现在,共同的朋友圈还在扩大。他是《星星》和《今天》的一员,那是一群在70年代文革最黑暗时期就已开始探索西方文化时尚和创作现代艺术的北京才子们。我不曾属于那一群,70年代时,连仰慕这些才子的边儿都没沾上过。还是到了80年代,由于北京年轻艺术男女的朋友圈,才认识了跳起迪斯科就停不下来的严力。那时候他在舞场上属于聚光,尤其是和他当时的女友在一起跳伦巴舞,给我留下的印象颇深。

   记得当时,我认识了很多的诗人和文人,唯有严力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听不懂。因为他不说“人话”,你说今天真暖和嘿,他会用“另起一行”之类的话回答。你要是刚认识这样一个人,还真接不住这种对话!

   但当时他属于我们那个朋友圈里一份子,我们就自然成了迪斯科的舞伴,这种舞蹈也没什么舞伴可言,就是两个人对着发疯,谁和谁都没什么关系,有时候突然能疯到一起了,看起来跟hip-hop舞蹈大赛有一拼,绝对没有伦巴舞那种雅趣。除了疯跳舞,不和他对话,想要知道他是什么人,就去看一句他的诗。

我认同他的诗句,还曾经为他一首诗“生命就像一座房屋”谱过曲。这个粉丝一当,就一直当到现在。从他80年代的诗一直看到他现在写的诗,我明白他比很多人都更早就做了对自己艺术态度的选择:在80年代最热火朝天的中国文化复兴一开始,当《星星》和《今天》的才子们最倍受中国和世界关注的时候,他就决定:

  叼着自己的影子

            从阳光里

            灯光里

            甚至迷人的月光里

            出去了

            永远

            出去了

   ——《明天的一首狗诗》(1986年)

   他很聪明地选择了作局外人的身份,无论是在八十年代诗歌狂热的国内,还是在九十年代世界热切注视中国诗人的海外,还是归国后各种身份的有空可钻… …他都一直采取旁观,但并不等于停止和等待。这种局外人的身份,使他一直保持敏锐,一直创作力丰富,不停写诗作画,不停探索他自己的语言独到处和作为当代诗人看社会的视角。他似乎没打算继承或承传中国古代诗人意境;更没打算继承和承传五四或新中国豪情诗歌的壮语;也没打算崇尚俄罗斯乡野伤感文学;也更没打算效仿欧洲晚期浪漫主义的呐喊…. 更更没有很多现代诗人那种造作的拼凑文字来迎合读者的无知。他很早就选择了一种集各种“灰色”幽默之大成,更加有城市风格的,更轻松又刻薄,自嘲又一针见血,也更加代表当时中国城市青年的语言和情感:

我梦见米饭在往历史的反方向走

走成米粒

走成稻子

走成种子

又走成米饭

空前的孤独哇

尤其是在

吃饱了之后端着像空碗一样的土地

我的手在发抖“

——《孤独》(1988年)

这位诗人为自己选择的人生态度和他选择的这种简约顺畅的刻薄文字,就像是演奏钢琴练习曲,一直演奏到今,在越来越看似简单的文字音阶中隐藏着诸多对中国当代荒谬的社会风情的嘲讽,对卑微的伪文学家们的挖苦:

尽管当事人在讲解与烹调无关的事

但他还是给身边带有政治光环的人

夹了一筷子表示弯腰的菜

——《现代文学》 (2014年)

     回顾八、九十年代的中国诗歌界文学界,从中国到海外,诸位才子们幸苦而沉重地扛着中国各时代启蒙文化的承传,在世界对中国文学的种种偏见和误区中挣扎着显露头角,而严力干脆把一切都简化了,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姿态生活和写诗。他即没打算当中国的“波多莱尔”,也没打算跟“唐璜”争风流,更没打算跟“布莱克”竞争男性激素,也没打算承担当代中国文学的历史重任。看他的爱情诗歌,就能看到他除了要让自己从光中消失,还要让自己从“当大男人”和大情人的义务中也消失:

脚踏两只船的时候最紧张的是睾丸

她往我心灵深处更深的地方离去

更深的地方我还没有去过

我们之间

虽然有蛋黄和蛋清的感觉

但问题是

蛋壳在哪里

过去的朋友回来索取过去的情诗,

但题赠已被改过

我常常置创新于羞愧的窘迫

——《敌人》(1994年)

   到了九十年代,他成了个父亲,还试图用惯常的局外口气来解释那掩盖不住的天然喜悦:

父亲的头衔证明了

游走的精子还会游回来

——《父亲的头衔 》(1995年)

    他终于成了好父亲,不再依赖年轻时简单判断“我住在你那儿是否快活-(生命就像一座房屋 1985)”而行为,他在诗中形容了对生活的新体验:

看着自己在早市上拎着一袋食品

一袋

各种各样的叫卖声

一袋

经过精打细算的脂肪蛋白质以及维生素

一袋

生活的重量

——《早市的太阳》(1995)

中年的迷茫

成为了桌上的剩菜

要不要打包

我犹豫了很久

忽然发现

是在家中而非外面的餐馆

此时电视里传出了广告曲

我早就不在乎歌词的意义了

只要有优美的旋律

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跟着哼

哼是搅拌成糊状的生命

——《感受》(2012年) 

   他的幽默使对现实的投降变成聪明的局外姿态:

生活从来就没有获得过

顺畅表达自己的机会

因为生活不可能是顺畅的

这就像很多文章里的桥

经不起真实的过桥行为

所以一看到这些桥

就必须从水里游过去

——《短句 2012》

   而他则把对社会的敏锐观察和失望变成不同的幽默画面:

消息传来

有点不真实

怎么说呢

就像避孕套

戴在了黄瓜身上

——《诗歌口香糖  2012.17》

你还知道只要使劲地踮起脚尖

几乎每个人都能看到灿烂的前途

问题是这个姿势坚持不了多久

——《你知道 》(2012年)

   他喜欢省字,喜欢点到为止。他明白真理的持续短暂:

真理的存在

就是在与你擦肩而过时

互相点一下头

——《擦肩而过》( 2014年)

因此,他很明白,在大部分时间:

创新太难

在词语里造出所谓炸弹的人

常常只是几响庆祝自己生日的鞭炮

——《敌人》( 2012年)

   这就是他的一种严肃,一种明白,“以”自己、以家、以社会、以国家、以功名“为邻”,是严力的诗句主题,置身于局外并不等于放弃,读者们能从他的诗句中找到对社会各种现象和对人生各种疑问的形容和严力式的解答。他其实绝对不会放弃诗的责任,可能是因为:

逆风正在梳出我的发型

为了美

不回头“

(1981年)

刘索拉  2015. 04.22 于北京

作者 editor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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