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此稿系对当下走红诗人王计兵的简单对比评述。笔者并未系统阅读其完整诗集,所见诗歌仅为短视频平台上的数首作品,但个人感受是真实的。至于本文以王计兵的创作为例,与文学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诗人相比,其作品在思想深度与艺术形式上存在明显差距。本文的重点也正在于此:当代诗歌为什么越来越趋向平庸化,浅薄和无趣。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后,人民日报发表锐评,称“外卖诗人”王计兵凭诗集《低处飞行》摘得诗歌奖,让每个人都能用诗歌“酿生活”。BBC等国际媒体虽未深入追踪,但其诗集将于年底在美国出版并全球发行,已在海外华人圈激起讨论。与此同时,视频号、抖音等平台上,他的诗句被反复转载传唱,配着雨夜骑行剪影或订单蜂鸣的背景音,点赞过万。

视频号里流传最广的几首,语言朴素,情感真挚,却总让人读后若有所失。常被称道的如:“谁说展翅就要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也有风声如鸟鸣,有车轮如流星。”意象贴地,节奏明快,却止步于对“低处”的自我辩护与勉励。另一首《赶时间的人》写得更见焦灼:“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刀子、火、水的抽离,多少透出被无形鞭子驱赶的狠劲与疲惫。还有写雨夜电驴打滑、电梯间短暂喘息、客户门前赔笑、归家后对妻儿的愧疚,以及“白眼像白云一样多,笑脸像星星一样璀璨”“我喜欢人间的美好薄如纸张”。这些句子诚恳,像从烟盒背面或掌心匆匆记下的真实心跳。苦中有乐,坚忍中见温情,终究未将个人境遇转化为对整体的追问。

自海子卧轨以来,中国诗坛已久违那种真正撼动人心的公共事件。1989年之后,社会剧变,理想退潮,公共空间与精神土壤急剧收缩。诗歌一度失去直面黑暗的空气与勇气。正如阿多诺所言“奥斯维辛之后没有诗”——极端的苦难与谎言之后,旧有抒情已显苍白,而更要命的是,书写本身失去了直面黑暗的勇气与条件。诗歌不再是存在的见证与质问,而成了可控的情绪宣泄、碎片化的日常记录,或市场可消化的“励志”文本。

荷尔德林在贫困的时代发问:“诗人何为?”诸神隐退,黑夜漫长,诗人本应是那半神般的人物,在技术的座架与日常的贫困中,守护语言的纯净,唤醒被遗忘的存在,重新为人类奠基。海德格尔对此进行了更深人地解释:在存在被遗忘的时代,诗人不是在低空盘旋寻找安全的小确幸,而是在遗忘的荒原上,寻找那隐匿的“神圣”,诗意地栖居,命名缺席的神,从而为新的栖居之地奠基。真正的诗人,宁可在荒原上哭泣或诅咒,也不愿在可控的低空里,用“低处也是飞行”来自我肯定,或用薄如纸张的美好来麻痹自己与他者。那种低飞的姿态,却也是存在之遗忘的延续,而非克服。

海子的向往截然不同。他要“以梦为马”,横跨宇宙;他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背后是向往大海的绝对自由与悲剧性献身。他在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裂缝中,选择卧轨作为诗歌的终极姿态——诗歌不是低处安慰,而是存在之重负与光耀。而王计兵的低处飞行,虽有泥土与汗水的温度,却仅能在系统划定的低空里寻找诗意与力量。两种飞行,高度与命运迥然不同:一个试图挣脱大地,一个在地面上优雅滑翔。

现代诗歌的伟大典范,从来不是低飞的自我肯定。金斯堡《嚎叫》开篇便撕心裂肺:“我看见我们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天才毁于疯狂,饥饿歇斯底里地袒露。”长句如狂风席卷,揭示工业巨兽如何吞噬天才的心智。这不是自怜自慰,而是对整个机器文明的野蛮控诉。艾略特《荒原》借古米西比儿之口说出“我要死”,战后自由精神的枯竭与死亡欲被坦承,碎片化的意识流与神话碎片交织,刺入文明的荒原深处。波德莱尔《恶之花》则在巴黎阴沟与 街巷里掘出恶与美的双生,婴儿车的漫游刺破资产阶级华丽幻象下的地狱图景。这些作品无一例外,都在向世界与人性的黑暗地带投掷火把,发出存在性的呐喊。它们不求安慰,不求奖项,只求撕开帷幕,让世界的本来面目现出原形。

王计兵身处外卖一线,高强度劳动的“风里雨里”本是当代都市荒原最赤裸的缩影:算法如无形鞭子,订单如时间枷锁,雨雪侵骨,愧疚噬心,身体被规训,灵魂被碎片化。如此境遇,若有诗人站出,本可写出新的《荒原》或中国版的《嚎叫》。然而,他的诗却更多选择了“低飞”的姿态——承认低处,赞美低处,在低处寻找诗意与力量。这或许是生存的智慧,却也是诗歌的退守与自我保护。

正如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一书中指出,在消费社会里,一切皆成符号与被消费的对象。诗歌也不例外,它容易被转化为情感消费品,一种可被温柔接纳的“正能量”文本。低飞的自我辩护与苦中作乐的温情叙事,正好迎合了系统对劳动者形象的想象——真实、坚忍、逆来顺受,却不质疑算法的逻辑、不追问谁在催促时间。诗歌在此成了自慰的工具,甚至自宫般地阉割了批判的锋芒:不再是撕裂现实的利刃,而是可被市场与体制消化的装饰。真正的黑暗无人愿意直视,真正的质疑无人敢于发出,剩下的,多是与主流叙事兼容的励志和感恩。当代文学的肤浅与低迷,正在于此。

诗人何为?在今日之中国,或许更应是那敢于在风里雨里不仅兼程、更要停下、回望、质问的人:“这风,这雨,这赶不完的时间,究竟是谁在催促?我们为何必须如此低飞?低处之外,是否还有别的飞行可能?”而非仅仅记录低飞的艰辛与不凡。否则,奖项再高,诗歌仍将死于安乐,或死于沉默。

2026-7-21 长沙

作者 editor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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