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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小说
一
十年前的一个冬天,老丫头临盆了。
别的女人生孩子痛并快乐着,老丫头生孩子痛并厌恶着。她的厌恶在她的宫缩和往事的剧痛撕扯中,逐渐丰盛起来,并不断地恶化……
老丫头经过几个小时生死大刑的伺候,在她从鬼门关溜达一圈回来时,她的厌恶已经恶化到默许了她的大姑姐,把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团没人样儿的小老头,捂死了!
五个小时过去了,小东西有了冲锋的意思。又一阵宫缩提着锥心剔骨的家伙一般,冲着自由的出口,杀过来。
老丫头跳下床,水肿的脚很有分量地砸在地面砖上,疼得她眉头结着大疙瘩,像猿猴一样龇牙咧嘴。她肚子里的那一大团肉,把她压成翻背的弓,艰难地到走廊来回溜达,刺鼻的消毒水味儿,更刺激得她烦躁不安。一个女人提着拖鞋慌张地追上来,蹲在她那只笨笨的企鹅面前,薅过她的脚就往鞋壳里塞。
别人生孩子陪护的家属老齐全了。陪老丫头的人,只有她的大姑姐和那个不知事的丈夫。她娘家人死的死,走的走,不死不走的一哥一姐一弟仨土鳖,拿她生孩子当牲口下崽儿。万一她跟那些没权没势的女人一样憋死了,死也白死。大夫喊她大姑姐交费去了。老丫头斜了一眼杵在墙角的弯腰虾丈夫,火更急了。她心里翻腾着苦水:“我这是嫁了个什么东西?猫狗都比他活泛,比他聪明,比他年轻可爱。”
她想起头回去婆家,在相片里看到她要嫁的爷们儿,打小就是个小老太太,长了二十多年也没长开。他那时候没几颗牙,现在也没几颗,还猫在两腮,腰杆小时候就不直溜,两只小蛤蟆眼痴乜无光,妇女主任的发型搭在不足一米七的弯弓顶上。长得很娘们儿也就算了,说话还短舌,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字儿,跟拔丝地瓜一样藕断丝连,得慢慢猜才能整理出个大概意思。
老丫头跟他熬了几年以后,终于出徒帮他给大伙儿做翻译。她嫁的这个玩意儿,走到哪都是一坨让人耍戏的料——心眼儿慢,反应慢,走道慢,干活慢。只一样快,跟公鸡踩蛋一样,上去就下来。
只要她跟人介绍“这是孩她爸”,人们的眼睛就会大一号,亮起来,下巴沉下去跟眼睛一起发问“你咋嫁他?”。不问她都屈死了,一问眼底就给催出盐水来,咸死了。
老丫头的鼻腔好酸哪,比她临产的腰酸一万倍不止,火辣辣地疼。她这颗蜡一点点化在这个家,谁知道她只为争一口气呢!
为这口气,她苦透了也要坚决跟“小糟老太太”过到底,委屈死也要与那口气拼到底,且必须赢到底!她的眼泪早就在无数的夜里,给这口冲天的气,蒸发空了。
窗外飘起了雪,老丫头心里的雪,更大更稠更寒。她屏蔽掉走廊里骚动的噪音,闭上眼,仰头问自己究竟是造了什么瘟大灾的孽,嫁给眼前这个她不捡都没人要的垃圾?她跟他还生了一个女儿,偏偏那小冤家是她爹的翻版,她对她的恨大于爱,让她揍到半大。她揍孩子像她妈揍她一样,时常见血。只要她嗷地一嗓子眼锋陡峭起来,她女儿就激凌一下,乖乖地靠在墙根儿,吃她妈掐、拧、踢、打、骂的套餐。
老丫头本想着做佟家媳妇,恪守妇道,领着太监丈夫把小日子拢成一盆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行了。至于好成一个人的爱情、去树林里大干一场,她这辈子是死心了。她从来没想过从她窝囊废的丈夫里头,再拷贝出一个窝囊废。哪成想戴了十几年该死的避孕环,它竟然作妖跑偏,把她的肚子又给种上个孽种,叫她再遭一遍要死要活的罪。
老丫头每次产检,别人都跟风送红包,叫做彩超的医生给看仔细点儿,排查畸形儿,她不跟。她觉得为多余小儿浪费一分钱都冤得慌。她往死里干活,巴望着把他干掉。
开路的小孽折腾累了,消停了。老丫头拖着沉重的累赘,回到床上。屋里屋外的人,她一点不想搭话儿。
她的心快要闹死了。
二
老丫头穿死裆裤那会儿就不年轻了。她才比我小一岁,只念两年学就回家当起了小老娘们儿。她脑袋偏大还平顶,身材短粗,手脚短粗,面容不嫩倒很白,就是白不出孩子样儿。邻居们都说给她上化肥也拔高不了多少,后来真没拔高多少。
老丫头学着大人的样子,家里外头活样样会干,很多活比她妈干的都地道。比如她那还没长成的小糙手,竟老练地夹起一根又粗又大的纸卷,歪着脖咕咚咕咚地从嘴里冒起烟来。呛的一帮孩子弯腰捂着嘴不住地咳嗽,直骂她将来是个抽烂肺的烟鬼。
她的玩伴中有嘴欠的,或许是她惹过的小人儿,把她的头等大事投诉到她妈那儿了。她妈一手扯着老丫头的头发,一手在她大腿根连拧带掐,嘴更不闲着:“你个小婊子,小骚货,逼大点儿就不学好,不给我戒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她妈的气焰,赶上容嬷嬷嚣张了。
小老娘们儿不够成熟的烟嗓发出惨叫,邻居们听惯了他们家大人孩子见天地吵闹,浅了劝深了劝都没用,累得慌。反倒是告状的孩子,在老丫头的哭嚎中,听出了复仇者胜利的欢乐,快活地哼起了小歪调儿。
老丫头的腿根渐变着泛红泛紫再泛黑,吃几个耳光的鼻子,扑簌簌地流着红。她妈一点不觉得自己手黑,惹不惹她,孩子们的脑袋,她都随时抽冷子给一下子。她管教孩子管得义薄云天!
不久,老丫头的一把好活儿,把她妈要扒她皮的气儿给顺了,由着老丫头从她里,克隆出一个小小的歪着脖,叼着烟,拽着八字步的她来。
童年的老丫头不是个善茬儿。大人孩子都知道你不惹她,她还浑身拧劲儿地瞪你几眼,啐你几口。你惹她,她绝对跟你没完。在我五六岁的时候,老丫头很不是个东西,时常欺负我。最严重的一次,她一土坷垃把我的嘴唇打得翻起来,滋滋淌血。我不敢还手,哭着回家找我妈。
不知不觉,老丫头竟发育出了人味儿,长成了善茬儿。对我比对她亲姐还好。
我来月经,穷得卫生纸时常青黄不接,只能翻破铺衬或者报纸垫着。有一回,老丫头赶上我翻箱底儿找发霉的破铺衬,她看不下去了,发动一股沉默的起爆力,冲击波从腰间瞬时涌动而出,扭头就走,轰地炸响一声沉闷的变音:“你那个酒鬼爹就知道灌酒,太不像话!”我的血顺着裤腿扑簌簌地往下淌,只顾着救急乱翻一气,没心思分析她干嘛去了。几分钟功夫,她夹着一大卷粉色卫生纸跑来,硬塞给我。我推脱跟她撕扯,她牛劲儿上来,胳膊死死钳住我,眼珠子一立,立出个大姐大:“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后来她时常救济我,终于救济到东窗事发。有人说:“老丫头又让她妈给打见血了,审问她家里刚买回来的卫生纸,谁也没来例假,给哪个狐朋狗友了?那孩子真有刚,打死也不说。”老丫头跟我从来不提这茬儿。她不提比提的情义更重。
我俩还常搭伴儿去河边洗衣服。她的手贼忽着呢,我总也抓不着现形——我血淋淋的内裤,不知怎地就在她手上,冒着丰富的红色肥皂泡,抢都抢不回来。我眼里踊跃着泪花,肺腑里有汹涌的感动往喉咙外冲:“这血活,我自己干都得憋着气儿,那股腥味儿和脏劲儿,把我的胃给搅合得天翻地覆。人间哪还有你这个大傻子,把别人的血裤洗成自己的?” 她瞪了我一眼,一手摔打着盆里的内裤,一手弹了弹烟灰,三结义的哥们儿劲儿上来了:“咱俩谁跟谁,跟我还见外,能不能处了?
小人儿的世界,也是有等级之分的。比我家庭条件好的,我跟她们怎么也处不熟,没有第二个老丫头,巴心巴肝地跟我打成一片,长在一块儿。
老娘们儿凑到一起扯老婆舌时,偶尔也不胡扯,她们会七嘴八舌地数算老丫头的好。说指使她干点啥活或者缺东少西的找她,可痛快了……说那孩子啥心眼子没有,可交,打着灯笼都不好这么实诚的孩子……直到她妈出了那事儿以后,人们的嘴把老丫头翻过来说了。
三
正在生孩子的老丫头,不知上了多少遍遭天谴的刑。她大姑姐看她到火候了,一趟趟去找大夫。一个值班的护士冷冷地怼了一句:“急什么!我们这有谱儿,大夫在做剖腹产手术,掐着点儿呢,马上完活。”
她大姑姐的俩脚绊扯着五级风往回跑,离老远就冲着老丫头喊着破锣音:“快了,快了,马上咱就上产床!”老丫头她丈夫挂着蜡像脸,低头抱着膀戳在床边。这个家,有他五八没他四十。他望着人形熔浆在爹一声妈一声地哭喊、翻滚,他沉默成死火山,平静的让人怀疑他的心是不是可燃物?
越是这个时候,老丫头的陈年糟心事,越是点燃的老酒,熊熊直窜她的天灵盖:
一九八几年夏的一天,雨后天晴,对于老丫头她妈来说可不是晴天。她妈掐腰跳脚指着她爸叫得欢实:“你个花盖儿王八头,我这辈子算瞎了眼,杵你这条车辙沟里来了。”气得她脸扭曲成纵横交错的立交桥,里面的钢筋神经在激烈地抖动,唾沫星子裹着毒咒喷老丫头她爸一脸:“咋不嘎巴车压死你,啊?操你个血奶奶,操你个血妈地,我他妈要是听见你脑浆迸裂,掉一个眼泪疙瘩都是你揍的!”老丫头小,只顾着玩儿,她妈的叫骂是她的胎教,她把它听成童谣。邻居们也习以为常地把她家听成《笑傲江湖》。只要不把人脑袋打出狗脑袋,人们能不上前就不上前。
老丫头她爸是有名的赵老闷,性子很像潮湿的柴火,不浇汽油点不着。经她妈的火油这么一泼,赵老闷不闷了。他一边找家什,一边恶狠狠地挤出一句:“杂种操地,今天我要不揍死你,我是你揍的!”
老丫头她爸兜了几圈龙卷风,摸不到家伙就到下屋的墙上,摘下赶马的皮鞭子,几步跨到屋里,噼噼啪啪抽人肉的清脆和他媳妇惨烈的“救命啊救命”声,炸裂了马场两趟房。马场原来是养马的。后来政策的风把马圈吹成人圈。
老丫头在她妈的“救命”声里回过神儿来,跑过去抱着她爸的大腿,肠子肚子快要吼出来了:“爸————你别打了!别打了!”
四
产房里的老丫头,脑袋和肚子一块儿动荡不安。她的狗命又到了阴阳界。这一刻她开始恨,恨所有人,恨没得选择的人生,更恨肚子里的小冤家该死,害她疼成孙子跪地求饶:“你们这些挨千刀的,就不能行行好,给我点药喝了?”旁边的人哭笑不得。她大姑姐急了,冲她弟弟白了一眼,吼一嗓子:“废物,还杵着,快去叫大夫!”吼完了她猫腰拉弟媳妇起来,嘴里发泄着:“狗日的王八羔子医院,他妈地养着一群势利眼。我爹要是市长,她们早他妈舔我们屁眼儿了。”旁边有人附和着:“可不是嘛!”
老丫头的汗紧密起来,她大姑姐拉不起来她,她没大没小地搡她大姑姐一下,怒吼着:“起不来,我里头有刀山火海!”这词儿老丫头倒不白从电视里偷,用到刀刃儿上了。屋里有人噗嗤一声没忍住:“呦,你这罪没白遭,疼出个李白,我得找个小本记下来。”轰的一声,人们哈哈哈大笑。
老丫头的恨火烧连营了,剜了人群一眼,咬紧牙不再吭声。她的身体,叫一团妖孽闹腾成千军万马的战场,弼马温大闹天宫都不怎么歇气,一阵紧似一阵的兵荒马乱,疼得她直冒烟!
“赵春艳!上产床。”护士声远远地传来。
老丫头躺在产床上,烈火灼痛铺天盖地的拖她回到她爸妈的武斗战场:
她爸拿鞭子给她妈打成披头散发的巫婆,抽飞了她妈胸前的几颗纽扣儿,白哗哗的一个奶子,印着几条杂乱不堪的红檩子,耷拉在人前。她妈连滚带爬地钻过自己老爷们儿的裤裆,抱着脑袋就往外逃窜,鞭子在后面穷追不舍。
老丫头她妈嘴上能耐,体力根本不是老爷们儿的对手。她慌慌张张地绊着跟头没逃出几步,出了大门儿就让鞭子给追上摁进泥汤里。鞭刑连口气儿都不给她喘,生了风地抽打着,她妈滚在两道车辙沟里,豆虫子一样扭动着。
“操你妈啊,救命啊”的声音钻井头一般钻进人心,人们都跑出来拉仗。顾不上脚下泥汤子还是屎汤子,大家拼了命地薅老丫头她爸的肩膀子,抢他手上的鞭子,抱他的腰都拉不住。臭泥汤子崩人们满身满脸,简直是泥猴大战。
产床上的老丫头脚蹬手刨,也呜呜地又哭又叫:“救命啊,妈呀,你在哪儿?你回来吧,我爸死了,我也要死了,你回来看我最后一眼吧!”医生没事儿人一样,坐在椅子上看热闹。一旁站着的护士没好气儿地说:“吵吵啥,使劲儿,不使劲儿哪能生。”
老丫头的气正没地儿撒,她猛地支起胳膊肘,翘起上身,湿透的头发稀烂地贴在额头,脸胀得通红,童年那个谁也惹不起的老丫头上阵了:“我咋没使劲儿?你是我肚子里的孽障,知道我没使劲儿?”护士把搭在老丫头腿上的手,忽地拿走了,一转身,一屁股墩在椅子上。旁边有人帮腔:“你管她干嘛?人语不懂。”老丫头把懂事的自己切换了回来,没再接茬儿。
她的磨难在沸腾,沸腾的间隔时间仅一两分钟——要突围的妖孽和无法突围的往事,把她往碎里撕,往烂里扯!
屋里人在对话:
“没羊水生孩子够遭罪!”
“宫口马上开到十指了。”
“生孩子这活,谁也帮不上,非得自己折腾不可。”
老丫头把她们的话当成屁,她知道她们收不到红包就这么让她自己生。她咬着恨,继续发力,继续叫,接茬儿想那个不招人想只招人恨的娘家,恨它千遍也不厌倦:
有人急眼了:“老赵大哥,别打了,使错手打个三长两短,你这一窝孩子咋整?”说话人让老丫头她爸给搡了一个跟头,脚下一滑,差点栽个狗啃屎,旁边的人一把擒住了。
老丫头她妈有这么多人撑腰,躺在稀泥里扯着嗓子换台词儿了:“你妈拉个逼的赵军,我现在就找野汉子去,给你拉一火车皮王八盖,连穿再戴,够你用到进棺材了!”老丫头她爸的火给挑拨成三昧真火,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不要命地瞅准人们跨下的空,冲他的败家娘们儿猛踢狠踹。幸好远一点的邻居们闻声赶来增援,才拉开。
老丫头她妈一点人样也找不到了。她一骨碌从车辙沟里坐起,眼泪混着臭水汤子哗哗淌,俩白眼仁儿也不白了,冲着人群簇拥的背影,满嘴喷溅着带泥点子的诅咒:“赵军,你到街里就得叫车轧死!”姐妹们都吓唬她:“别不知好歹,一会儿再回来揍你没人拉着啊,你这张嘴也欠揍。”
老丫头她妈泥眼珠子泛着血色:“我早晚得离了他!要不差孩子们小,一天不将就他!”
老丫头十四五岁时,她妈真离了她爸,跟不远处一瘸一拐的跑腿田拽子,搭上伙了。邻居们都说她妈这一步走的没意思,从尿窝挪到屎窝。没几年,老丫头她妈蹬了田拽子,失踪了。恶臭的闲话忙了起来:“赵棍的娘们儿进城傍大款了。”
五
没有间隔的剧痛带着老丫头,向闯鬼门关进军,冲锋的号角嘹亮地震天吼起——“妈呀——唉呀妈呀——你可把我——坑苦啦——要不是你——我哪能遭这份罪!呜呜呜呜……”
医生护士们把她的控诉,听成千篇一律的笑话,互相递了个附带禁鼻子的嫌弃眼神。老丫头把产房当马场的田野去击鼓鸣冤,可人们的良心之鼓早被锤烂,给不了她任何的回音。这一声半人半鬼的控诉里头有好几个“你”,纵然四面撞墙,八方聋哑,终究没有比它更烈的指控了。
老丫头混合烟味儿的号角,把嗓子吹干吹哑了。她的跨下,那团削尖了脑袋的千斤顶,朝着外面的世界用万斤的力量在顶,卡住顶不动了。老丫头的五脏六腑给零撕了几个小时,累得她再也叫不动,汗珠子一层滚着一层,虚脱了。她双手无力地耷拉着,魂出窍了一多半。护士靠着墙根喊:脑袋卡那了,加把劲儿!老丫头厉害不起来,干嘎巴着嘴儿,声音掉头回转到心里:“枪顶在我脑门上,也生不动了,一起灭亡吧!”她死不瞑目地望着雪白的棚顶,心里热切地呼唤着小鬼来抓她吧。这些年,她被架在流言蜚语的硫磺火上,受够了。
老丫头的心病,是从她妈她二姐走下道之后,一丝一丝缠上来的……
她妈她二姐先后失踪,马场两趟房三十一户人家,像孙猴子拔根汗毛变成三千人的力量,让污言秽语插翅而飞,向外界散布个片甲不留。他们的唾液水出奇汹涌,一点儿没糟践,连老丫头也给拖进去淹死了:
“等着吧,万恶淫为首,妈啥样闺女就啥样。老丫头长大了,也得跟她妈一样不走好道。”
“那可不,她家大丫,要不是管的紧,也不是啥好东西,孩子都得生到娘家。”
“二丫不就随她妈了嘛,没结婚就怀孕被人甩了,带肚嫁给一个跑腿子。孩子生下来,屄痒痒闲不住,到外面过着千人骑万人跨的快活日子去喽。”哈哈哈哈哈哈,不怀好意的笑,在扫荡着马场的天空!老丫头不敢出屋,去大门外扔垃圾她都抬不起头,挺不起腰,总有好事的戳她伤口:“你妈有信没?你二姐总也不回来呀?”
“你妈心可真狠。”
这些话是老丫头的心魔,是贴在她心上的一道符,镇压得她万劫不复。她开始跟唾液方舟里的她妈对着干:她们说她妈邋遢。她就把屋里屋外拾拓的能照人,土屋地的灰尘,给她规矩得大气不敢喘,服服帖帖地睡在地面;她们说她妈就知道串门子,针线活一点儿不会。她就跟着大人学做鞋、拆洗被褥——浆被褥——做被褥,顶针时把她的小胖手都扎烂了,也不叫苦;她们说她妈蛮不讲理,外号“惹不起”。她就往情理上通达,棉花一样叫她们随便惹;她们说她妈一身淫荡相。她就一本正经地往兵马俑上活——不听情歌也不唱情歌;电视里有接吻镜头,她马上把头别在裤腰沿上;哪怕上一秒跟伙伴们正嬉皮笑脸,只要老爷们儿小老爷们儿一出现,她下一秒就绷起脸。
老丫头活得一点不轻松。她脊梁里十亿个神经元,做梦都叫人戳生疼。她所有的神经纤维,把她八百六十亿脑神经元、十亿脊髓神经元织结成异常敏感的网,只为一件大事服务——做个正经人,堵住他们的嘴!
现实不饶人,区区小老丫头再怎么拼命学好,都堵不上那伙人天大地大的嘴!
人们把老丫头一劈两半—— 一半给大家的生活,方便他们使唤;一半坚决叫她与爱情、婚姻绝缘,像躲艾滋病人一样躲着她。老丫头让他们的口臭给熏成远近闻名的腐肉,都快25了还没人要。九十年代农村,25岁是剩女。在我们近三万人口的乡下,跑腿子宁可一辈子自撸也不要老丫头,怕成为第二个田拽子。
老丫头最后嫁给了外省男不男,女不女的小老太太。在众人眼中,老丫头感觉委屈是不对的,要是“小老太太”不要她,她这枚臭鸡蛋彻底寡在家了。老丫头恨恶自己生在破鞋窝,若不是怕人家说她“搬走肚里的绊脚石,好跟野汉子私奔”,她坚决不生下这个孩子。
六
老丫头挣扎着想坐起来,怎么也起不来,整个身体是一块人形磁铁,牢牢吸着产床。她七千八百回地把死挂在嘴上,一到行动就松了套。她在此时才真正看清:人是多么贪生怕死啊!只要现实还没有把她这根猴皮筋给抻绷断,再操蛋也想活下去。她发动一阵回光返照的压力,总算把小脑袋给挤压出来了,身子随后丝滑落地。丝滑的不是羊水,是血。
老丫头的子宫累坏了,没有力量止住血。她的血源源不断地,从深处一波一波地涌,顺着产床流成红色瀑布。刺鼻的腥味儿盖过苏水的味道。大夫害怕了,紧急输血抢救。
老丫头的命真硬。她醒来时是个泄了气的皮球,瘪在床上。她不知道自己过了奈何桥,还是在躺在马场的马圈里。她动一动身子,一阵炸裂的疼痛把她给死死地摁住。过了几小时,大夫确定她没事儿了,才转入普通病房。
动物都有的母性催促老丫头想看一眼孩子。她缓慢地挑开眼皮,从嗓子眼儿发出微弱的声音:“丫头小子?”她丈夫没听清,往跟前凑了凑,低头把耳朵贴在她嘴边才听见她吃力的重复。“太袜儿(带把儿)的。”孩儿爸的粘连话,生人是听不明白的。 老丫头的心咯噔一下沉没影了。她疲惫地合上眼默念:怕什么来什么。
老丫头平复好一会儿,又睁开眼睛看看她大姑姐,再看看屋子的人,感觉着气氛不对劲儿。头胎生个丫头全家都乐开花,现在来个小子,她大姑姐竟拉着老驴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旁人的眼神也躲躲闪闪,远没她生之前正常。老丫头抬一抬胳膊,好像抬的是铁棍,纹丝不动。她只好努力扭过头,微弱地问:孩子咋地啦?
她大姑姐摇头叹息,鼓着气又压着气,小声指责她旁边的弟弟:“你们俩也是,给做彩超的大夫包个红包,早看出来就不生下来了嘛,你瞅瞅,这孩子……咳!”老丫头她丈夫是个闷葫芦,低头不出声。
老丫头着急了,叫抱给她看看她生个何方妖孽。她大姑姐怕弟媳妇上火,婴儿车没摆在她床头。但这事儿瞒不住,她干脆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床尾对面的墙根,弯腰把婴儿车里的孩子抱到她眼皮底下。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流打透老丫头。她缩成真正的“老丫球”,缩成一团雪球,挂着霜一样抖得厉害,眼神惊恐得见了鬼那么可怕。她张大嘴想歇斯底里地发泄,终究亏缺那个鱼死网破的体力。她只能笑——凝固的空气中,她嘿嘿地傻笑不够……
她笑自己拼了老命竟真的生了个妖孽!假如她复制的是孩子他爹那模样,她认账。可她偏偏复制走了样。别的地方都一样,唯独鼻子和嘴,压根儿就没长衔接的骨肉,鼻子下鲜红的纤维组织外翻着,上腭和口腔让狼给掏个窟窿一样,阴森森,黑漆漆的。第一眼就把老丫头的魂儿吓没了。她再也不敢看第二眼。这个玩意儿好像很识趣,不哭也不闹。
老丫头的耳朵开启飞行模式,拒绝接收一屋子开导她的信号。他们劝她“不是事儿,花点钱做个手术就行。”老丫头有她自己的小九九:孩子他爹那只瞎猫,要不是碰上她这只死耗子,媳妇都娶不上。世上没有第二个老丫头为她儿子预备着。这一点,老丫头跟她大姑姐不谋而合。
老丫头笑够了。又咸又涩又辣的眼泪,汩汩地顺着衣服被子流到床上,一点点地涨上来,没过她……奶还没来,眼泪倒快。她多想把自己腌制成一团泡菜,端到高丽棒子的餐桌,从此世上再没有老丫头。
老丫头把天渐渐哭黑了,也哭累了,再加上身体虚弱得跟海绵一样没刚,睡着了。
她这个过阴觉,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下午。半天她的记性才苏醒,这两天的事儿成了催泪弹,把她催成泪人儿。老丫头下意识地把头偏向婴儿车,空的。她又扫了一圈,她丈夫跟他姐连屋里人也不知哪去了。
琥珀色的夕阳笼罩在老丫头身上。她感觉自己是它里面垂死挣扎的可怜虫。千年以后,她垂在哪个少妇的脖子上,沦为别人的点缀。那现在呢,她是谁的点缀?马场人的?整个农场的?还是农场以外的世界的?她赶脚她这个文盲是整不明白的。如果不是电视上给她科普琥珀的成因,她此刻都不会冒出来这么奇怪的想法。
老丫头的大姑姐领着她弟弟,空着手回来了。老丫头的眼睛此时是安检仪,在他们俩身上往骨头里扫描,半天也不见他们主动从哪掏出孩子来。老丫头沉不住了:“孩子呢?”
她大姑姐哭丧着脸,蚊子一样哼哼着:“弟妹,孩子没了!”
老丫头一愣:“怎么会呢?”
“真没了!”大姑姐抽泣起来。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一连串的“我不信”由弱到强到撕裂,《命运交响曲》也没它冲击力大,直接刺透人们的耳膜,震碎世界!
这一刻,老丫头的母爱泛滥成灾……
七
那事儿发生在凌晨三点左右。天还很黑,老丫头正睡死着。她大姑姐嘱咐她弟弟“别离开你媳妇”,她抱着不哭不闹的孩子说去找医生看看。昏暗的灯光下,她鬼鬼祟祟地穿过走廊,下了步梯,推开医院的大门。繁星满天,风吹着地上的雪面儿,掀起一层薄纱,如貂蝉起舞。风针直往老丫头大姑姐的骨头缝里扎。她怀里的孩子在抻懒腰,肉乎乎的一团蠕动了几下,狗崽儿拱奶头的哼唧声,隐约从蒙头的被子传出来。她嘶嘶哈哈地穿过一条甬路,匆匆绕到停尸房后面,靠在了墙上。她抚摸着孩子的小脸蛋儿,感受着他轻微的呼吸,心疼地说:“孩子啊,别怪大姑心狠,要怪就怪你不会托生,你妈从那个牲口窝里嫁到咱们家,她的牲口味儿十足啊。”一口风灌进她的嘴里,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冬天的风是很有艺术细胞的,它刮成二胡上的两根弦儿,把老丫头她大姑姐的的哭声说话声给拉走了调:
“你妈是咱老佟家的执政党,一手遮天,不服她就往死里揍。你姐好模好样的,她都三天一大刑,两天一小刑地虐待着。你这样的,她更不能好好待你。”她隐藏起跟她弟媳妇心有灵犀的那一点默契——没有第二个老丫头嫁给这孩子,留下他一家人就有操不完的心。
她又仰天对着星空说:“爸、妈,你们都走了,把这么大的难题甩给我,我不得不替我弟弟做主,扔了这孩子吧。给他做手术以后也没人样,我弟弟脑子都不够用,这孩子极有可能智力不全。”
一阵阴风吹过,她浑身的汗毛嗖地竖起,头皮发麻,身体有大神附体一样,控制不住地抖起来。小东
她侄女遭毒打的画面又来上访了。孩子她妈是天,谁能管得了天?她的手辣劲儿上来了,心也硬了!这么冷的天,容不得她在这鬼地方跟自己拉锯。干脆她眼一闭,心一横,伸出筛糠的手,把小被子蒙在孩子的脸上,巴掌糊上去,按住。孩子的哭声给捂成猫腔狗调,刚一冒头就给捂回去了。小东西柔弱的四肢,是没长骨头的虫子,无力地拧巴几下,就消停了。
老丫头的大姑姐倚着墙,失魂落魄地着蹲下来,把孩子撂在地下,搁一块砖头压在被子上,扑通跪下来,哭着念叨着:“阿弥陀佛,孩子啊,大姑对不起你,赶快选个有钱有势的人家,投胎去吧!别再闭着眼投胎了,啊”
尾音“啊”是长辈哄孩子和指点迷津的语气,冒着白雾说出来的。
又一阵风刷拉拉地吹过。她不敢再待下去,抖着双腿打着趔趄回到走廊,踩着猫步到弟媳妇病房门口,用手指把她弟弟勾了出来,告诉他孩子叫她捂死了,扔了。她弟弟傻傻地呆在原地,闷声呜哇呜哇几句,抡起的拳头钉在空中,动弹不得。半天他才抱着头蹲在地上,呜呜呜起来。也许,这是傻老爷们儿一辈子最不傻的高光一刻——心的痛感神经复活了几根儿,还懂得举起拳头,示威一位父亲有权无能的狂怒!
老丫头平静下来后掂量掂量,心就不那么痛了。只是对孩子的死因比较迷糊。她追问他俩,他们眼神飘忽,做贼一样支支吾吾着:“病死的呗。”
小镇医院离老丫头家很近,她没了孩子心不得劲儿,待不住,张罗出院。她大姑姐跟屋里别床的产妇以及家属在告别:“我弟媳妇不张罗出院,我今天也得回去了。我的狗是我心上肉。这几天把它寄养在朋友家,它只认我,指不定瘦啥样呢。”
路上,老丫头她大姑姐坦白了。她看透弟媳妇不喜欢孩子,病根儿是不喜欢孩他爹。因此生出一个当仇家,再生出一个,又多了一个冤家,死了哪个都只是心疼几天,顶多哭两声到头。
果然,老丫头哭了两声就到头了。
老丫头偶尔会冒上来一个自责的自己,与冷酷的她较劲。较着较着,劲就转移到制造唾液方舟的那伙人身上,一笔账也清算到他们头上。她理直气壮地觉得:能杀人的不只有刀,众人的唾液方舟比刀枪凶猛多了。她活了这么久,可真扛杀!再一转念:我还活着吗?不不不,早就死了,从她妈她二姐的流言流星雨一样壮观起来时,她就死了。闹了半天,她是不扛杀的!她都没活过,干嘛要为那个孽障讨回一条命?
生活那琐屑的针脚,密密麻麻刺入我跟老丫头的人生,像网裹住我们的灵魂。我不会再问苍天:拿什么拯救你,我的老丫头?在中国,没有几个人像我这么幸运,被耶稣拯救,挣脱那网。我要找到她,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一个关于福音的好消息……
2025.8.4 10:52结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