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第四章 申 请

每个人都有软弱的时候,有求於人时人也就变得更加软弱,软弱至下跪哀求。但哀求未必能换回同情,有的人愈是看到别人痛苦哀号自己就愈感快乐!有的人专以制造别人的痛苦来彰显他的权威!

当你决定离去,最重要是迈开第一步,不再犹豫。如果你因看不到前路而犹豫,犹豫就会把你钉死在地上,让你动弹不得。

为了申请出国,林嘉诠已忍耐得达到屈辱的地步,为了证明他申请的理由不是假的,他给妻子去信,暗示离别那天晚上他说的事如果她没有做过,希望她放寒假前回来一趟,向公安局求情,希望公安局考虑他们的实际需要,批准他出国。同时也给母亲去了一封信,表达了这种意思,他觉得妻子如果挺着大肚子回到赤崖,对他的申请会有大帮助。他也觉得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很自私,但这是很无奈的事,希望妻子体谅。信寄发了,但方倩怡回信却不置可否,并不明确表示回来或者不回来,他母亲也迟迟没有回信,不知道她俩赞不赞成?

期终考试期间,在一个朔风凛烈的中午,当郑桂香扶着大腹便便的方倩怡进入教务处时,林嘉诠也吃了一惊,他不敢相信她真的会回来了。寒暄了几句林嘉诠察觉到他母亲不像上次那样眉飞色舞,而是眉头微戚,满怀心事。方倩怡眼睛有点浮肿,好像哭过。嘉诠问她,她说没事,只是昨夜没睡好。回到嘉诠房间,方倩怡才告诉他,这一次她是从澳门乘船到江门,她早几天跟他母亲在电话中约好,他母亲提早一天到江门接她,她们在新江华侨大厦住了一夜。当天晚上她们就跟伯父见过面,说起来,这一次跟她上次回来结婚时确实大不相同,这一次大家都喜忧参半,喜者是林家快将有新生命诞生,这是相隔了十四年後的事。林家自阿珍出世之後一路衰败,只有死亡,没有新生命降临。现在有新的生命即将来临,显示家族就得以延续,不管怎麽说都是好事。忧者是不知道这个即将来临的新生命将来命运如何?是来这个世界享褔,还是来受苦?

趁着方倩怡小睡时,林耀祖和郑桂香商谈了半天才慢慢理出头绪来,他们当然希望嘉诠这次的申请能够得到批准,只要能出去,相信他们夫妻俩有足够的能力抚养自己的孩子。万一又不批准,那怎麽办呢?倩怡不可能独自抚养,她既要找工作又要照顾小孩,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不工作老要娘家寄钱,也不是办法,她毕竟是出嫁女,是别人的媳妇,何况她父亲只是小康,不是大有钱佬。产後倩怡即使出来工作,以她的学历和能力,工资也不会太高,请不起保姆。嘉诠如果不能出去澳门,只剩下一条路,就是待孩子出世后抱回来养。让孩子在南岗老家抚养,没有大问题,只是孩子可怜一点。让孩子给桂香抚养,花费比较大,还得请保姆,也不知苗某同不同意?初生婴儿爱哭闹,耀祖怕苗某会受不了。郑桂香坚持当然由她来养,保姆工资和费用由她来出,轮不到苗某说不,苗某如果坚决不同意,她就搬出去住。

两人商量妥当後桂香把这意思跟倩怡说了,万一又不批准嘉诠出去,孩子出世後就抱回来给她养,等孩子稍大了点才带出去。可是倩怡一听这麽说就哭,她无法接受这种可能性,怎麽会这样呢?为甚麽不让嘉诠出去呢,他又不是国宝!她只想着一点,就是他得出去跟她一起生活,她不能接受别的选择。

桂香和倩怡在房里稍为休息一会,下午他们三人便去派出所,一方面说是报临时户口,另一方面是求见所长,希望所长特别恩恤,帮个忙让嘉诠去澳门。所长说,申请表已送去县公安局,他们只有传递权和调查权,没有批准权,叫他们明天到县公安局去问一问。傍晚嘉诠又带着母亲和妻子去拜访范校长,低声下气向他求情。范校长说,他个人不反对嘉诠去澳门,不过是否批准,权在公安局,不在学校。他们在赤崖问不出一个要领,当晚又跟上次一样,三人局促在嘉诠的房间里,桂香和倩怡睡床,嘉诠打地铺。第二天一早,三人乘坐赤崖到新城的班车到县城去。到新江公安局出入境股,只有三四个人在那里等接见去询问,新城公安局不像广州公安局那麽热闹,嘉诠一行三人进去之後坐到一旁,排队等别的先来的人先查问。他看到等候的人一个个被叫送去,出来时是木无表情,显然没有甚麽好消息。原来公安局对前来询问的人,谁都不给确实的答覆,出入境股的同志只是随便说几句官话,让他们回去耐心等待就把人打发走了,说一有消息就会通知,要他们回家去等。

「同志,你都见到啦,我爱人就来生了,唔等得㗎!」轮到林嘉诠时他焦急地说。

「咁都冇办法㗎,要等上头批,上头一日未批出嚟,我都冇法子话畀你知得或者唔得㗎!」接待他们的年青公安还算客气。

「咁到底重要等几耐(多久)先至(才会)有消息㗎?我老婆特登(意)返嚟就系想得到确实嘅消息。」

「你哋都系返去先,粗身大势(大腹便便),唔好伤咗 胎气,或者过几日帮你哋催一催啦!依家(现在)我真系唔知,局长去省城开会,两三日後先返来,到时你再嚟问啦。」

真的很无奈,该做的事全都做了,他难免不感到沮丧。自从分配到赤崖之後,他一直都谨慎小心,没有犯过任何错误,没有得罪过谁,他申请出国会妻没有损害谁的利益,也没有损害国家的利益,为甚麽到处都遇到冷脸孔?每个人都有软弱的时候,妻子这次回来,林嘉诠觉得自己软弱得迹近下跪哀求,但下跪哀求也未必能换回别人的同情,有的人愈是看到人家痛苦哀号自己就愈发快乐!有的人却专以制造别人的痛苦来彰显他的权威!

从公安局出来,三人回到华侨大厦,他们开了两个房间,嘉诠两公婆睡一间,桂香独自睡一间。傍晚伯父从横沙赶来到华侨大厦跟他们一起吃晚饭,桂香要多开一个房间给伯父睡,伯父说,回泰昌隆随便打个床铺就可以睡了,不必多租一个房浪费。这一次虽然是林家几年来难得的一次聚会,但没有丝毫欢愉气氛,因为面对未来一大堆难题,谁都想不出一个十全的解决办法,谈话时也有意无意地回避着。方倩怡变得少有的沉默,她大概也感觉到这一次又是白走一趟了,他们无论到哪里询问都不得要领,她也开始感受到跟官方打交道的可怕。而以前,她是没有这样的经历的,以前她只跟侨校和侨务部门打交道,侨务人员对他们这群新近回国的侨生都格外照顾,她从未遇过冷脸孔。

那一夜,嘉诠跟倩怡相拥在床上,但没有造爱,一方面是怕伤了胎气,另一方面也确实无心造爱。方倩怡做事一向不经大脑,但这一回却不由得她不去仔细思量,她挺着一个大肚子,嘉诠如果仍然无法出来怎麽办呢?她真的六神无主,不知道怎麽办好,想着想着她又轻声哭了出来。嘉诠找不到甚麽语言安慰妻子,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吻她的面颊,吻着她的眼睛,吮吸她的泪水。第二天大清早,嘉诠陪母亲和妻子乘船去江门,先把母亲送上开往广州的花尾渡,再送妻子上去澳门的轮船,这一次他无法让妻子给他挥动红丝手帕,因为江门码头没有那样的位置,船开了出去,在码头送行的人只能看见船尾。往澳门的渡轮慢慢远去,林嘉诠蓦地想起九年前送琪琪上船的情景,倩怡不像琪琪那样从船头走到船尾,使劲地挥动手帕,大声地说话。倩怡上船之後嘉诠就看不到她,看到的只是汽轮慢慢滑动,由大渐渐变小,直至消失在远方烟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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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求屈辱没有换到预期的效果,没有人认真考虑到嘉诠和倩怡的处境,一切依章办事,甚至不依章办事,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林嘉诠的出国申请依然石沉大海。依日期计算方倩怡怀孕已经六个月,她似乎也愈来愈心急,愈来愈烦躁,连续寄来几封信追问他申请出国有没有消息?他覆信虽然尽量安抚她,说没有坏消息,接着来的也许是好消息,要她尽量往好方面想。但没有消息就是没有消息,不能编造,不能撒谎,临近放寒假前夕,林嘉诠收到妻子一封信:

诠:

元旦过後很快就是农历新年,我每天都等你的好消息,但每天等来的都是失望。我肚子愈来愈大,脚开始浮肿了,我多麽渴望你在我身边,只要你在,我就不怕,我就可以撑过去。但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不在,而且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我多麽渴望紧握你的手,我多麽渴望你的拥抱,但是你到现在还不能来,也不知甚麽时候能来?我很失望,我很孤单,很怕。每一天我都不知道明天怎麽过,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以前我想得很简单,从不想得太远,现在我怀疑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们在一起是不是错了?是不是逆了天意?要不然老天爷为甚麽这样对待我?……

你的怡 2 月 7 日

倩怡的信很不规范,有时有头没尾,有时没有祝福语,有时忘了写日期,显示她的情绪不稳定。嘉诠很担心,但又毫无办法,虽然他尽量勤力写信安慰她,但他也知道那是空话,那是无济於事的。学校放寒假了,外地的老师也陆续回家准备过年了,林嘉诠正犹豫要不要去广州?或许留在学校等公安局的消息?想不到就在这时候接到县公安局的书面通知,他的申请又不批准。莫名的哀伤袭上心头,绝望像夜幕降临,静悄悄拥抱了整个灵魂,没有梦,眼皮不再跳动,只是沉沉睡去,像僵死似睡去。再也看不到星辰和微光,有的只是一片漆黑,像黑洞般的漆黑。心彷佛已死,林嘉诠剩下的只是没有灵魂的躯壳,他不知道自己怎样从教务处走回宿舍?他不能思想,不能哭泣,也没有愤怒,精神完全麻木了,躺倒在床上彷佛变成一具不能动弹的僵尸。他就这麽躺着,不吃不喝也不睡,眼睁睁呆望着屋顶,从中午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他不知道有没有睡过,也不知道是不是清醒?直至二十四小时过去,直到第二天中午,肚子觉得有点饿,他才渐渐理出头绪来。妻子四个月後就要临盘,谁照顾她?生下一男半女谁来养?他不知往後的日子怎样过,他是否永远在赤崖待下去,任人摆布?他终於想通了,他已没路好走,留在赤崖就只是等着慢慢凋零,慢慢枯萎,绝对没有生路。他没有选择,他必须离开,离开赤崖中学,离开新江县。当你决定要离去时,最重要的是迈开第一步,不再犹豫。尽管现在还看不到出路,找不到方向,迈开了第一步之後就自自然然地走下去,走到山穷水尽处就会有柳暗花明时。如果你因为看不见前路而犹豫,犹豫就会把你钉死在地上,让你动弹不得。

必须离去的心意已决,林嘉诠第一步决定去广州,然後再慢慢打算。他勉强打起精神,胡乱吃点东西便去车站买明早的车票,回到房间後就开始收拾东西。他把心爱的书籍和贵重的东西都包裹好,决定能带走的东西尽量带走,去广州後能够不回来就尽量不回来。他只留下一床大学毕业时带来的旧被褥,结婚时添置的那套被褥也打包带走,连自行车也决定带走。鸡初啼,天还未亮,人们还在睡梦中,林嘉诠就把行李绑在自行车上推到车站,他不想碰上学校的人。至於申请出国再被驳回的消息,他打算暂时保密,他怕妻子知道了影响她的情绪,影响胎儿的发育。他也不想让母亲和伯父知道,因为他们知道了也於事无补,未来的一切後果他打算独自承担。可惜的是他的积蓄不多,一个学期下来,积存的钱只有二百来块,支撑不了多久,不过事到如今也顾虑不了那麽多了。

到了广州,林嘉诠仍然入住升平客栈,一是贪图便宜,二是贪图方便。住定之後他并不通知母亲,而是先给宁姐挂了个传呼电话,告诉她,他已入住升平客栈的房号,他的申请又不获批准。林嘉诠挂完电话还未走出客栈大门,宁姐就覆电了,宁姐在电话里说,你返广州就好罗,快啲过嚟,有紧要事商量,语气显得很急促。嘉诠也二话不说,立刻骑单车赶到河南,这也是有单车的好处。嘉诠的单车拐进珠江泳场方向,老远已看见宁姐已在门口等着了,时序虽然进入腊月,但没有寒流,南国天气还不太冷,冬日的太阳软软的暖暖的,照在身上令人觉得很舒服。宁姐穿一件港式大格绒中褛,嘉诠只穿着羊毛外套,他扶着单车站在街上跟宁姐边走边谈,这样比在食店里说话更安全。

宁姐告诉嘉诠,阿燕前几天回来广州,阿燕说阿德在中山三乡的工地已经开工,还说三乡那边的山顶可以望到澳门,问她要不要过去看看?如果想去,每人交五十元,她会安排证明书。宁姐很想去看看,但一个人跟阿燕去又有点担心,目前她的泳术还未过关,又是冬天,还不能偷渡,而她老公也很快要回来过年了。然而假如不去,她又觉得很可惜,因为一般人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一九五二年政府划定边防区之後,外地人很难接近边境,距离边境线几十公里,就必须申请边防证,没有边防证到那里去就会被捕。现在有机会可以到一个距边境那麽近,用肉眼就能够看到澳门的地方,如果不去谁都觉得可惜。宁姐说,她没有勇气独自一个人去,如果嘉诠也想去,就两人一起去,如果诠仔不去,她就放弃了。林嘉诠不加思索,立刻表示要去,认为机会难逢,觉得即使只在山顶远远望澳门一眼花五十元也是值得的。取得统一意见,宁姐便安排他们去中山县的行程,赶去买船票。林嘉诠也把自己的处境告诉宁姐,说自己搬了很多行李回广州,暂时又不想惊动母亲,宁姐说,行李就寄存在她家,要他明天就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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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广州开往中山石岐的花尾渡也在长堤登船,傍晚登船,走了一夜水路,天朦朦亮就抵达石岐码头。他们出了码头就走到汽车站,又从石岐转乘三乡的长途客车,汽车走了两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三乡座落於五桂山南麓,由岚屏、乌石、墟仔三个乡村组成,三条街道呈丫字型。汽车站就在三条线的交叉点,而所谓车站也只不过是一个露天站牌,乘车的人在那里等车,到站的人在那里下车,每当有汽车驾过就扬起满天尘埃。三乡虽然不是边防区,却是靠近边防区的一个大站,再过去不远就是坦洲和珠海县,那里却是边防区了。边防区必须持有边防证明才可以购买车票,所以许多偷渡客都在三乡下车,也许正因为这样,三乡车站附近才经常有荷枪的民兵游弋。他们看到陌生的脸孔就前去盘查,答话如果稍不顺畅,令他们生疑就先抓起来,送去派出所慢慢审查。听说是有奖金的,每抓到一个偷渡客奖一件印有一个奖字的文化恤衫和五斤米。那个年代,五斤米比甚麽都要珍贵,难怪民兵那麽积极了。林嘉诠和宁姐戴着斗笠怀里揣着阳江县的假证明,证明书写明他俩是姐弟,来三乡水利地盘。可是他们皮肤比一般乡下人白,又不像劳动人民,所以设计好一套说词,万一遇到盘问,便说原籍是阳江人,一向住在广州,因为没有工作,回阳江探亲时公社介绍他们来水利工地工作。他们说得出水利工地的位置,所以强作镇定,下了车之後也不乱跑,而是站着看清楚丫字街口的指示路牌,然後才安祥地挑着行李转入墟仔大街。

墟仔大街中间铺着青石,两旁是民居,不见商店,跟南岗村相似,是珠江三角洲典型的乡村结构。他俩一直往前走,走了一段不短的路,面前出现一个稍为宽阔的广场,那是祠堂前的广场,也是乡民聚脚的地方。他们来三乡之前阿燕已给他们描绘墟仔的地貌,知道过了祠堂再走一段路就是墟仔的尽头,出了墟仔有一个土坡,远远可以看见山神庙。果然一切都如描述,林嘉诠和宁姐走过墟仔,途中并没有遇到人来盘问,出了墟仔,人烟稀少,顺利走到了山神庙。山神庙背后是一座小山,小山海拔只百来两百公尺,小山背后却是一座大山,是五桂山脉主峰之一,海拔有四五百公尺,高耸雄伟。

山神庙是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那年头根本没有人来焚香拜祀,人迹罕至。山神庙前也有一个铺着青石的广场,石缝间的杂草一丛丛长得齐膝高,显示很久没有人打理,也少有人畜走动。德哥借用山神庙作水利工程队的队部,山神庙才开始有点人气。林嘉诠、宁姐一行远远看见有三几个民工模样的人在走动,拿着刚洗乾净的衣服到广场杂树草丛上晾晒。

「请问,德哥喺唔喺入便(里面)?」林嘉诠很礼貌地问一位晾了衣服正往回走的青年。

「佢喺工地,入便(里面)等等,我去话佢知!」青年操一腔阳江口音粤语,很难听,但人倒友善。

林嘉诠走进庙里,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被掀起一片瓦面的屋顶,阳光斜斜地射进来,照在青石地板的青苔上。风也从屋顶的破洞钻进来,虽然不是起风时刻,阳光暖熙熙的,但靠近洞口,仍然感到风在流动。正面神龛坐着一座留着美髯的大神,脸孔黑黝,是长时间被香火熏的结果,显示在往昔的岁月,山神庙香火曾经旺盛过。现在天道循环,换了人间,香火绝迹,山神也无可奈何,祂只冷面以对,冷眼睥睨这纷扰的尘寰。神像无言,林嘉诠凝视一下,内心却有所震撼,觉得有点像南岗虎岭的山神庙,未知各地的山神庙是不是一个模样?山神庙里面,四边有瓦遮顶的地方,无规则地散布着许多蚊帐,看来谁都是贪图方便,随便把蚊帐挂起,占一席地。神龛右侧摆着一张破书桌和两张破椅子,看来是从学校淘汰出来的,不问而知那是德哥办公的地方。

「郑仔!」宁姐叫着他的假名把他拉到一旁轻声说:「我真系有啲惊。」

「山神?怕鬼?」嘉诠觉得庙里阴气蛮重,认为她怕并不足奇。

「我唔系怕呢啲,」她摇摇头说:「周团乱糟糟,今晚点瞓(睡)呀?」

「冇办法,唔知墟度(镇上)有冇客栈?就算有,唔通攞住(难道拿着)民工证明去住客栈咩?」

「死啦,咁点算(那怎麽办)呀?」

「将就下啦!我睇今晚冇(没有)车返石岐,要返去都系听(明)日嘅(的)事。」

「死啦……」

「殊!唔好成日死死声,偷渡最就忌(忌讳)听到呢(这)个字!」嘉诠伸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吹两下才说。

山神庙透着一股霉气,那是一种久无人烟的气味,现在虽然住了人,但这味道不是一下子可以驱散的。嘉诠四周望了一下,想看看哪里可以铺得下一张草席?好的位置都被先来的人霸占了,只有近门口处可以铺得下一张半单人席,靠近神龛处堆着几块烂木板,搬开了也可以铺两张席。

「你择瞓边度(睡哪里)?门口有啲风,夜晚会冻啲,又有人会行出行入……但入边(里面)就要搬开啲烂木烂砖头,可能会有啲虫虫曱甴。」嘉诠照事实分析。

「我最怕虫虫曱甴嘅啦!」宁姐指着近门口那张蚊帐说:

「瞓隔离嘅唔知系乜嘢(睡邻铺的不知是甚麽)人?」

「点知啫!民工啩!」

「都系瞓(睡)门口罗,你瞓入(里面)边,我瞓出(睡外)边,出(外)边近门,应该唔会再有人瞓啩?」林嘉诠也觉得睡近门边比较好,比较开阳,空气也比较清新。他解开行李,铺好草席,挂上蚊帐,占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宁姐带着一张旧棉被,嘉诠带一张毛毯,腊月夜间也许会冷一点,但他还有一件棉衣,睡觉时可以拿来盖。

铺好铺盖,德哥回来了,寒暄几句问他们要不要去工地,还告诉他们挑一立方泥土工钱是一角钱而饭要自己煮,伙食自己付。看来他们这类城里人,挑一天泥,恐怕也赚不够伙食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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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哥的水利工地在山神庙小山的背後,即小山与大山之间的山谷,水利部门要在那儿挖一条宽八米深两米的水利沟,贯通水库和下游田野。嘉诠和宁姐戴上竹笠穿上破衣,尽量打扮成农民,混在人群中也不易察觉。可是近看,一定看得出来,因为气质完全不同,所以要装扮另一种身份,可不是一朝一夕所能竟其功的。

水利工地大概开展不太久,只挖了一段短短的土方,看来像个池塘而不像大水利沟。土方工程四边挖得颇深,齐胸高了,但中间却留着一个小小的土锥体泥柱,柱顶还有一株叫不出名的小灌木,据说这是留着量标高计土方算工钱的。林嘉诠到了工地拿起扁担筲箕就挑,可是挑了几个来回就觉得累,毕竟太久没有劳动了。宁姐在山坡找一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下,看着工地上的人铲泥挑泥,跑上跑下。她是不打算尝试的,挑十担来回也挣不到一毛钱,「咪搞我」。那天虽然没有甚麽风,北边有大山挡着,可是毕竟已是腊月了,宁姐坐了一会就觉得有点寒意,她站了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到太阳下走来走去,可是没走几回她终於失去耐性。

「郑仔!我想返去罗!」她不忘记唤嘉诠的假名。

「咁啊?」嘉诠犹豫了两三秒钟:「好啦,我同你返去啦。德哥,我今日担嘅泥,唔使计啦!」

林嘉诠挑着筲箕陪宁姐往回去,从工地到山神庙要走二十多分钟山坡路,要拐过一个山角才看见墟仔的房屋,而路上没有行人,他自然不能让宁姐一个人走回去。

「我哋重要籴啲米,买啲餸!」宁姐说。

「返山神庙摆低啲担挑,换件底衫先,头先都流咗唔少汗!」

洗过脸换过衣服之後,林嘉诠和宁姐走回刚才走过的路,穿越墟仔,走到下车的丫路口,拐入丫路的另一处——岚屏墟。

岚屏墟与墟仔不同,墟仔名曰「墟」,实质是乡村,并无店铺。岚屏才是名副其实的墟市,青石路两旁都是店铺,当然全都是国营商店和供销合作社。嘉诠和宁姐用广东流动粮票在供销社里买了五斤米,他们不想逗留太久,不想多买。又转到卖盘碗的陶瓷铺买了几得盘碗和两瓦煲,一个胶脸盘,还买了几斤炭和一个炭炉,一般民工只用砖头石头筑炉,是不会买炉炭的。买齐了用具,他们再转到摆在路边的摊档去买高价农副产品,例如瓜菜鱼肉之类。开放自由市场三四年,农副产品倒是有的,只是贵了一点。

那晚,他们在山神庙檐前摆起炉灶,煮了一餐丰富的晚餐,邀德哥一起吃,宁姐问起阿燕呢?才知道水利工地缺乏人手,阿燕回阳江招工了。嘉诠关心的却是澳门,问德哥甚麽地方能够看到澳门?德哥说,天气好时爬上五指山顶就能够看到。嘉诠问德哥怎样去五指山,德哥说穿过乌石,往西南方向走,约一个钟头就可以走到山脚,一直往山爬,爬上山顶就行了。

「过两日天气好时畀几银嘢(钱)哨牙铿,叫佢带你哋 去啦!」德哥轻描淡写地说:「佢哋(他们)上过山斩柴,我都系佢哋返嚟讲先知。」

「今晚天气唔错,天几青,冇乜(没有)云,若果听(明)日都咁好天,铿哥带路得唔得呢?」嘉诠十分心急。

「乜野铿哥啫?佢靓仔嚟咋(他是小鬼而已),未够廿岁,叫哨牙铿或者叫铿仔啦!」德哥说着转头向那边一指:

「嗱!佢喺嗰边(他在那)。」

「不如叫佢过来一齐吃吖!」宁姐建议。

「哨牙铿,宁姐叫你过嚟!」德哥转过去招招手。

铿仔是一位长着满脸青春痘的矮小青年,只有一百六十公分或不足一百六十公分高,长相平庸,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嘴巴向前突出,双唇要使劲才能闭合,平时盖不住牙齿,说话有点漏风。但浑身肌肉结实,一眼就看出是劳动人民。他听到德哥招呼,端着饭碗走过来。

「挟鱼同肉吃吖,饭就冇煮到,不过餸就有多。」宁姐招呼着。

「咁就唔客气罗!」哨牙铿望了望德哥,德哥点点头,他操着阳江腔粤语说,蹲下挟了一块肥肉放进嘴里。

听说宁姐想请他带他们爬五指山,铿仔满口答应,宁姐说,耽误佢开工,想给他十元作补偿,铿仔大力推让,说「唔使咁多,三、两蚊就得了。」那晚他们谈得很愉快,他们想看看三乡周围的环境,但并不透露想偷渡,还再三强调过几天就要回广州过年了。逢人但说三分话,防人之心不可无。

饭後,嘉诠跟宁姐从山神庙荒芜已久的水井打起冷水,简单梳洗一番便回到炉前闲聊。那一夜,天气很好,天朗风静,四野漆黑一片,没有灯光,没有烛火,只有两三堆燃烧取暖的火堆和偶而闪一闪便消失的手电筒光柱。漆黑的天空呈现出两种颜色,南边天空的云层果然一片泛白,而北边的则漆黑一团,点缀疏落的星星。德哥说,南边的泛白的云层是澳门的灯火映上云天造成的,但澳门距离有多远?中间有甚麽险阻?有多少道关卡却又谁都说不清楚,因为没有人去过。德哥、铿仔和他们聊了一会便大打呵欠,回去睡觉了,他们已劳累了一天当然疲倦,而林嘉诠却十分精神,十分兴奋,他静静地凝视着南方的云天,也不说话,只觉得有光明就有希望。他第一次感觉到梦中的自由世界距离自己并非像想像中那麽遥远。宁姐陪嘉诠看天,知道白光是澳门的灯光反射到云层造成的,起初也有点兴奋,但看了一会觉得没有甚麽变化,就有点眼困。

「瞓啦!我都眼瞓(困)了!」宁姐用肩膊碰一碰嘉诠。

「我都未眼瞓,不如你瞓先(先睡)。」嘉诠说着便把檐前的火炉搬入庙里。

「唔好啦,你都瞓(也睡)啦!」嘉诠耸耸肩,无奈地顺从。

地板很硬很冷,嘉诠虽然用半张毛毯敷在席上,盖半张毛毯和棉大衣,可是一躺下去就觉得冷气从地板穿透草席,又从草席穿透毛毯钻入身体。

「你冻唔(不)冻啊?」嘉诠忍不住问了一句。

「都好冻!」宁姐的棉被也是铺一半盖一半。

嘉诠起身在炭炉里加了炭,使火烧得旺一点,然後在火炭上面盖一层灰,炭炉上再摆上盛满水的瓦煲,他想让火旺一点,温暖一点,但又担心炉上无盖,蚊帐或被褥会沾到火上燃烧。他再次躺下时仍然觉得很冷,特别是脚,所以好久都没睡着。他觉得宁姐挤了过来,感到女体的柔软和温暖,但他平躺着,一动不动,没有任何邪念,脑际装满南天的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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