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金辉大厦的窄窗悄然渗入,裹挟着油麻地街巷的潮湿与隐约的鱼腥味。
我们一行人从宾馆的床铺中陆续苏醒,揉拭眼中的睡意,推开房门步入走廊。那空气中混杂着陈年纸墨的霉气与街头油烟的辛辣,仿佛一张陈旧的渔网,悄无声息地缠绕身体。昨夜的辩论余热尚未散尽,而今日的会场已如隐形的磁场,牵引着零散的足迹。二十余人渐渐聚拢,其中内地来客不足一半:上海的刘文忠、何永全、钱家全、黄金秋,北京的杜斌与汉心,长沙的我和苏露锋,深圳的赵达功。有人在午夜方抵达,行李箱上沾满灰尘,脸庞刻下长途迁徙的疲痕,仿佛跨越了一道无形的藩篱,那藩篱在微观权力的视阈下显现为日常的筛检机制——身份证的刷码、监控的注视,将个体轨迹编织进国家叙事的隐秘网格。
走出大厦,香港的街头在周末的慵懒中缓缓苏醒。油麻地的小巷如蛛网般交错,路边水果摊上芒果堆砌成金黄的堡垒,摊主以粤语低声还价,空气中弥漫榴莲的甜腻与邻近茶档的奶茶蒸汽。行人稀落,却各守节奏:一位推着婴儿车的菲佣哼唱家乡的旋律,绕过路口停驻的电单车;中年白领低头凝视手机,脚步巧妙避开人行道的裂隙,那裂隙中偶尔冒出野花的嫩芽,仿佛城市肌理中悄然滋生的不驯。从福柯式的微观权力分析,这街景并非和谐的都市寓言,而是权力的毛细管网络在行动:殖民遗留的铁轨与本土摊位的并置,资本的迅捷流动与劳工的滞留摩擦,每一步闲逛皆在拆解“香港”作为自治神话的表层,将其还原为个体在权力场域中游移的幽魂——自由如晨雾,触手可及,却在更广阔的监视云层中悄然消散,暴露自治的表象下潜藏的张力,那张力源于权力不只是宏观的压制,而是渗透日常的微观规训。
会场依旧设在那间旧书店,二楼的木楼梯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吱呀声,我们鱼贯而上,围坐昨日的圆桌。齐家贞大姐主持开场,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携带着澳洲的遥远回响,却饱含钢铁般的坚韧。廖天琪随即致辞,目光如烛焰般扫过每张面孔。她提及昨日的私密会晤,转而强调年会的象征意涵——正如她在会后对美国之音的闲谈:“在香港举行这样的活动,有个特殊的意味。香港地位特殊,言论自由也渐受限,我们来看看国内会员能出多少人。这次来了十几位,我觉得已是不错,因为大陆对言论、出版、新闻的压制日趋严峻,能在此成功举办,已是小胜。”她的开场白超越了礼节性的问候,成为一面镜像:笔会如一叶孤舟,在“一国两制”的汹涌潮汐中颠簸,折射出全球民主景观的碎裂,那碎裂在后现代政治理论中显现为叙事的解体——自治的宏大承诺渐次崩解为局部抵抗的拼贴,香港的特殊性不再是庇护所,而是权力渐进同化的试验场。
重头戏随之拉开帷幕,颁奖仪式宛若一曲低沉的挽歌,并非单纯的荣耀颂扬,而是对大陆民主脉络的隐秘注解:在专制浪潮的退却中,香港的桥头堡摇摇欲坠,每一枚奖章皆在刺探权力的边界。刘晓波纪念奖首度颁予何俊仁律师,这位香港立法会议员、支联会主席、民主党前主席,执业逾四十年,早年以人权诉讼蜚声国际,如代理陈光诚案的海外余波。他登台时,西装整洁却眼神疲惫,获奖感言如街巷中的低语:“虽香港环境不同于内地,但处境日趋相似。极权的‘无形之手’正缓缓收紧。我们许多地方共通,面对的仍是专制政权。”他的话语并非宏大的预言,而是后现代解构式的诊断:自治的叙事正被同化力量悄然吞噬,香港的法治如一面龟裂的镜子,映照出内地的铁窗倒影,拆解了“差异”的幻梦,揭示两者间的渐进融合——自由的岌岌可危,已演变为一种共享的疏离,那疏离源于微观权力的渗透,将个体抗争转化为日常规训的隐痛。
刘晓波写作勇气奖颁予维权律师唐荆陵与“民生观察”创办人刘飞跃,前者倡导非暴力不合作,曾因“煽动颠覆”罪名判刑六年,狱中绝食抗议铸就其标志;后者专注底层维权,记录劳工与上访者的无声呐喊,亦遭监禁。赵达功代刘飞跃领奖,黄金秋代唐荆陵。林昭纪念奖授予湖北银行职员刘艳丽,这位人权捍卫者因网上言论判刑四年,蔡咏梅代为领取。自由写作奖则归谭松,杜斌代为捧奖。杜斌在感言结尾时说道:“我相信,只要中共当权一天,我们的存在就是有价值的。”他的幽默引发一阵哄笑,短暂缓释了会场的凝重。而黄金秋的代领感言则浸透悲戚,他述道:“自己跟唐荆陵有着类似的经历,被判了十二年,在监狱受到了残酷的对待,双腿曾被打折过,差点残废。”他的低语令空气骤然凝滞,我的心头如坠铅块——这些奖项并非庆典的华章,而是伤痕的纺织,后现代的解构将“勇气”拆解为肉身的碎块,质疑英雄叙事的线性推进,将抗争转化为断续而易碎的回音,那回音在福柯的权力剖析中显现为身体的铭刻:监狱的鞭挞不只是宏观暴力的遗迹,更是微观规训的永恒印记,将个体意志嵌入权力的解剖台上。
午间短暂散场,我们下楼觅食,街头已添几分喧闹。佐敦道的茶餐厅人声鼎沸,窗边食客啜饮丝袜奶茶,报纸头条隐约勾勒“引渡条例”的暗流——那时,修例草案如潜伏的潮汐,街角传单摊零星散布反对标语,路人驻足却迅即掠过。空气中,肠粉的热气与汽车尾气的涩味交融,行人中隐现抗议的先兆:几名大学生手持海报,低声商议月底的集会。维港畔,渔船的桨声断续回荡,映衬高楼的玻璃幕墙,那反射的蓝天宛若虚假的誓言。从后现代视阈,这午间闲逛并非对政治的逃逸,而是都市文本的续篇:消费的亲昵与政治的疏离并行,修例的阴影如霓虹的倒映,拆解日常的表层稳定性,提醒个体在松散化的权力场域中踉跄——香港的街头并非抵抗的剧场,而是叙事间隙的战场,每一口奶茶皆在吞咽即将爆发的张力,那张力源于权力机制的微观扩散,将公民的麻木转化为自治幻梦的隐秘腐蚀。
下午,讨论转向五四百年与六四的幽灵,会议如一条蜿蜒长河,围绕香港的本土回响展开。主要发言者多为驻港人士,除何俊仁外,还有记者程翔——前《开放》杂志总编,因“间谍罪”在内地判刑五年,狱中著述结集成书;记协前主席麦燕庭,追踪新闻自由的渐次侵蚀;港大法律教授戴耀庭,占中三子之一,以法治讲座点燃雨伞运动的火种。
何俊仁聚焦香港“引渡条例”的修订,详述该法修改如何引发民众恐慌,前期逾万人上街抗议却收效甚微,趋势显示通过在即,他们正筹备月底再度游行。在私下交谈中,他叹道:“现在考虑的就是如何引起民众的重视,他不无悲哀地发现现在民众越来越不关注这些政治了,或者说经过占中事件,民众已陷入麻木和绝望状态,这是香港沦陷的典型症状。民众的目光是短视的,他们看不到引渡法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即该法一旦通过,将比23条更厉害,即内地警察可以随意到这边抓捕任何一个反对中共的人。支联会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帮助内地政治犯,除了捐款外,他们还组织邮寄明信片,给政治犯以精神支持和鼓励。他们相信,这些政治犯的存在会延缓中共对香港打压。”
何律师的悲哀镜像香港的政治疲惫:觉醒的边界如街头的裂隙,迟钝的民众在消费的漩涡中沉沦,后现代的解构将“抵抗”拆解为孤立的局部事件,质疑集体行动的宏大弧线,将其转化为个体疲惫的拼贴,那拼贴在微观权力分析中显现为权力的毛细管效应——日常的漠视并非天生,而是通过媒体的过滤与市场的诱导悄然植入,将公民主体性异化为顺从的沙砾。
麦燕庭以数据佐证香港新闻自由度的全球排名逐年下滑,尤其是铜锣湾事件后呈断崖式崩落。她指出:“以前香港记者可以勇敢地前往内地采访各种敏感事件,即使被抓也不会害怕,后面有报社主管的支撑,他们可以说是奉命采访。但现在不行了,媒体的主管不敢再这样做,因为如果引渡法修改成功的话,他们也是可以被抓捕的。香港不再是新闻的自由港了,如果不抵抗,明天的香港与内地将无任何区别。”她的警醒链接新闻与自治的断裂,警示媒体的内化审查——一种后现代的自我异化,话语如病毒般自行复制权力的脚本,那脚本在福柯的框架下暴露为知识-权力的共谋:新闻的沉默不再是外部强加,而是从业者体内化的规训,将自由港的叙事转化为自治退潮的预言。
徐家沙似是一位剑桥与哈佛的双料博士。他发言伊始忆及狱中优待:广泛阅读与写作,书稿完整携出,全赖同学王沪宁的暗中照应。他说:“不管外界如何责骂王沪宁,在个人情感上,我是非常感谢的。”继而,他分享对马克思的钻研,从解密档案中揭示五四运动与苏联支持的密不可分:共产书籍的传播源于哈尔滨的秘密基地运作,直接促成共产党在中国的渗透与崛起。他的观点如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拆解五四的浪漫神话,将其还原为地缘政治碎片的产物,那碎片在后现代理论中质疑启蒙的纯洁性——五四非自发的民族觉醒,而是帝国间权力的代理战场,暴露进步叙事的殖民痕迹。
程翔曾因间谍罪在内地被捕,判刑五年。他分享思考:“五四引进了德先生和赛先生,即科学与民主。一百年来科学高歌猛进,民主则停滞不前。尤其是现在中共发财后,在国际上四处贿赂和收买,把一带一路搞得风生水起,直接导致了民主在全球的大退潮。最关键的是他们用温饱替换自由民主,直接拉低了人权的标准,受到非洲等发展中国家的欢迎。尤其是现在的欧洲,当政治家们被难民问题弄得焦头烂额时,他们看到的‘新疆再教育中心’不是侵犯人权的恶行,而是社会治理的成功典范。如今是连美国的川普都不谈人权了,政治变成了交易,这太可怕了。”程翔的批判刺穿全球化的光鲜外壳,后现代的棱镜将民主拆解为可交易的符号,暴露其在权力市场的易变性。
五四百年之际,这段历史揭示了一个尖锐的悖论:科学作为“赛先生”以迅猛之势嵌入中国现代性,驱动技术革命与工业腾飞,从核能到高铁,皆是其丰硕遗泽;然民主作为“德先生”却如幽灵般徘徊,始终未曾落地生根。五四的启蒙呼声虽唤醒了对理性的渴求,却在列宁主义模式的移植中扭曲为党国一体的专制框架,科学被工具化为权力的杠杆,推动监视技术的精进——从人脸识别到大数据网格——而民主则被边缘化为可控的修辞,温饱的许诺取代普选的诉求,将人权标准拉低至生存的底线。在福柯的微观权力剖析中,此悖论显现为知识形式的权力化:科学的进步非中性,而是嵌入规训机制的延伸,五四的遗产并非双翼齐飞,而是单翼翱翔的畸形,民主的缺席让科学沦为专制的加速器,全球退潮中,中国模式以“治理效能”为幌子输出此畸变,腐蚀普世价值的根基,将人权交易化为地缘博弈的筹码。
廖天琪对民主全球化退潮的观点深表认同与赞许,她忆及与欧盟官员的交流:“在她与欧盟官员的交流中感同身受,即去年习近平到德国去,租借了一只熊猫给德国,德国的政客们与习近平欢声畅饮时,她们就在外边高声抗议,受到了粗暴的对待,与以往很不一样,现在欧盟很多国家似乎都想结交中共。”齐家贞随之附和,声音洪亮:“他们那边有个官员跟中共私下签订了一个一带一路的大型项目合作协议,最近披露出来要执行了。她说,我这次回澳洲,先把超市卖掉,我和我老公要一个区一个区地去演讲,以身说法,告诉他们我这个老婆子的亲身经历,让他们知道被中共侵蚀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她们的共鸣深化了退潮的诊断,后现代理论在此将全球民主拆为权力网络的节点:熊猫外交与项目协议非外交轶事,而是符号资本的交换,抗议者的粗暴待遇暴露微观权力的跨境流动——从街头驱散到国际游说的规训,将自治的堡垒转化为依附的附庸。
中途,蔡咏梅引来美国之音记者申华,他递上话筒,我婉拒正式采访,却闲聊数语。他问及出境阻拦,我笑答:“没有,畅通过关,比到北京去还顺畅。”
这种体验并无夸张。近来,赴港之旅虽需先行办理港澳通行证,却在关口一帆风顺:无须层层辐射扫描,仅凭证件一刷,便可步入自由的门槛,一切便捷如日常出行,象征“一国两制”的残存弹性,那弹性在微观权力视阈下显现为选择性的宽容——香港作为缓冲地带,允许言论的局部迸发,却在权力的外围张力中摇曳。
反观赴京,则是另一番权力机制的严苛演绎:进京火车站乘客须经四道机器安检的辐射沐浴,随之而来的是人工搜查的入侵——人身与行李皆被翻检,每一细节无一遗漏。众所周知,此类搜查本需警方持手续方可实施,然今时今日,它已无处不在:实名制如蛛网般覆盖,脸部识别的镜头冷峻注视,超限搜查的常态化进一步蚕食隐私,将个体赤裸置于监视的解剖台。尊严与隐私在此烟消云散,恐怖感如寒意般渗入骨髓。
从福柯的权力剖析,此对比揭示了机制的二元分化:赴港的“简单”源于自治的表层伪装,权力在此以宽松的面纱掩饰渗透的意图;赴京的“重重盘查”则直露规训的核心——身体作为权力的首要战场,被转化为流动的嫌疑对象,搜查非偶发事件,而是微观权力的日常仪式,将公民主体性碾碎为数据零碎的集合。大陆成员的辗转抵达,如隐秘的胜利,却预示未来的阈限:当香港的弹性渐次崩解,此二元将趋于统一,权力机制的跨境同化将抹平最后的裂隙。
会场外,夕阳斜斜洒落街巷,车流渐密,那嗡鸣如悬而未决的低语,将一天的喧哗托付给渐深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