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读了《白鹿原》,去见作者陈忠实,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耳语:你好大胆子,敢为地主翻案。陈忠实淡然一笑:没事儿,他们看不懂。
身居香江、叱咤江湖的金庸大侠为何如此小心翼翼?因为他有惨痛的家史——他的父亲与《白鹿原》中的白嘉轩一样,本是个乐善好施、修桥补路的乡村绅士,只因为有几百亩土地,被打成地主,鼎革之际被新政权枪毙,以至于他多年后凭借在香港的江湖地位,二十多本武侠小说,被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接见,被党国当成重量级统战对象时,仍然心有余悸。
有个陕西副省级的官员,读了《白鹿原》,对陈忠实说,老陈啊,你还是要多写点正能量。陈忠实毫不客气地回怼:你懂个锤子!
陈忠实,一个陕西养猪的农民作家,为何有这样的底气?因为他掌握了文学的密码。
文学是无权者的权利,文学是被压抑、被欺辱、被牺牲者的武器。
《白鹿原》刚出版的时候,出版社小心翼翼,不敢声张,满足不了市场的需求,但读书界毕竟识货,因此盗版流行,街头书摊上劣质盗版书跟封面女郎袒胸露背的所谓《法制文学》杂志摆在一起热卖。我当年读的《白鹿原》,就是劣质的盗版书。我读了盗版,又买了正版,读了三遍,对作者惊为天人。
这本书老陈写了四年,此前他一直是默默无闻的地方小作家,在家与老婆养猪。他对老婆说,这本书再不行,我就不再写了,一心一意跟你养猪。
结果一炮而红,暴得大名。人民文学出版社一再加印,还推荐拿了茅盾文学奖。
我从《白鹿原》这里受到启发,文学其实是可以用来复仇的。我在创作《美人国》的时候,把文革期间欺负我们家的一个村书记,极品坏人麻子冬写进去,把他打入十九层地狱。
当我在新世界受了委屈,我写了《白乌鸦》,发泄自己的怨恨。当看到曾经的山巅之国、法治圣地变成满大街抓捕无证移民的美帝国,我写了《黑凤梨》,加以讽谏。
毛泽东说,用小说反党是一种发明。这话没错。文章千古事,卑微如我,没有能力对抗强权,但是我有笔,能写小说。我可以在小说里记录历史,报仇雪恨。这是《白鹿原》给我的启发,也是古今中外许多文学名著留下的文学密码——文学是无权者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