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香港的“占中”行动炙热展开之时,我从德国科隆出发,经伊斯坦堡转机前往吉尔吉斯斯坦的首都比什凯克参加第80届国际笔会的年会。结果土耳其航空公司航班晚点,导致我滞留在欧亚两个大陆板块衔接的伊斯坦堡市整整一天。这里市中心的塔克西姆广场是去年以来以及今春艾尔多安政府经常镇压示威民众的聚焦点,此位强势总统两年前去北京取经,也曾访问了维吾尔地区。在这里漫步,想到香港市民和青年学生们同样的和平示威行动也正在中环上演,不禁心生感慨。民权和官权的碰撞是个恒常的现象,不足为奇。在民主社会,官方总要退让妥协,但在专权的地方,人民往往要吃大亏。事后知道“占中”运动虽曾有警方的粗暴催泪弹和辣椒水的上阵,但香港人文明优雅地以春回大地的阳伞,兵来将挡,没有人员损失,反而一致赢得世人的刮目相赞,“雨伞革命”一词从此进入当代政治词汇。

9月30日清晨5点才到达目的地比什凯克。这个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就脱离苏联帝国的中亚小国,近二十年来一直在挣扎着对抗新生的、民选的却又贪腐的政府,为了摆脱滥权腐败无能的政府,人民要收回赋予他们的权力,因此近年来先后发生了以郁金香为象征的颜色革命,也拉动推广了其他中亚国家的民主运动。不过,革命显然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比什凯克整个城市看上去有点像80年代的中国大陆,挣扎在新旧交替之间,转型尚未成功,两百万人口的城市,看上去依然萧条零落。

这次国际笔会大会,主题是“我的语言,我的故事,我的自由”,有大约200位来自八十个国家的代表参加。独立中文笔会有会长贝岭、旅居瑞士的会员颜敏如和本人到会。担任了两届国际笔会理事,并于本届退下的诗人杨炼也出席了。原先预备参加此会的国内两位会员,先后受阻,不克成行。中国大陆笔会这次派出了两位,他们是中国笔会秘书长兼中国作协外联部主任、 原本俄罗斯文学翻译出身的刘宪平和英语翻译胡伟。西藏流亡笔会的三位操流利英语的成员和维吾尔笔会会长凯撒同两位来自澳洲的维吾尔女性会员都出席了大会。非洲6个国家的代表因为爱波拉病毒的流传而无法赴会。台湾的中华民国笔会和香港中文笔会都没有人前来,这的确很遗憾,若香港有代表参加,就可以借此机会向国际社会介绍正在如火如荼展开的公民不合作运动,想来一定会得到同行们的赞许和支持,可惜失之交臂。

开会的前厅里放置着亚非各国笔会文化活动的照片及海报,也有早期笔会主席亨利•米勒,文学大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纳丁•戈迪默和刘晓波刘霞的照片。高瑜女士被拘禁并等候审判的案子在会场上引起极大的关注,国际笔会狱委会主席玛丽安•弗雷瑟特别就高案作了介绍,她说,高瑜是位杰出的记者,曾经数年入狱,前两年参加过几次国际笔会的年会,今年4月被捕,现在看守所中,可能面临不公的审判,而高瑜是我们笔会大家庭的一份子,必须受到关注。我在大会上发言说,本会除了荣誉会长刘晓波和几位长期被监禁狱中的会员外,另有些会员近期被捕,有几位是重复多次入狱。如今中国当局用两面手法来压制异音,一方面刘霞的状况有所改进,外界朋友能通过电话,跟她联系,另一方面,审查制度日趋严格。 值得注意的是,当局打压异议作家,连高龄的写作者都不能幸免于难。因言获罪的除了70岁的高瑜之外,74岁的香港出版家姚文田被判10年,而81岁的作家铁流新进被逮捕,前途未卜。而维吾尔学者伊力哈木•土赫提虽然言论和主张都温和理性,却被判无期徒刑,这种情况是不能被接受的。我的发言得到与会者支持的掌声。

紧接着,北京的代表刘宪平立即举手要求回应,他说高瑜是泄露国家的机密,而刘晓波则是因触犯了国家法律才被判刑,俄国文豪托尔斯泰说过,文学是一面镜子,从中可以观察到社会。中国作家是有自由的,如莫言,他的作品很受国内读者欢迎,大家不妨看看。翻译将他的发言翻译成英文后,全场沉默,场面尴尬。主席台上美国的乔安尼·利多姆-阿克曼副会长忍不住说,我们这是笔会,宗旨是言论自由,刘晓波是诺贝尔和平奖得主,高瑜是我们的好同事,说他们是罪犯,这是荒谬的,按此道理,那我们全是罪犯。土耳其代表说,专制政权一贯用这种手法,将不听话的人都安上罪犯的帽子,作者最不听话,几乎跟罪犯同名。此言一出,许多国家的代表都纷纷指责专制政权善于将作者和罪犯画上等号,这种做法才是真正的犯罪行为。在缅甸军政府掌权时曾系狱中的女作家Mathilda,于两年前该国军人下台、国家民主化之后,才获自由,她现身说法,指出自己就是一个最好的例证。还有白俄罗斯的前笔会会长,曾经参加总统选举,却被投入狱中,好在国际社会和国际笔会的强力干预,如今终于平安无事。

中国笔会近年来总是派代表来参加年会,但是他们负有“任务”,必须以官方的口径和语言发言,然而在一个以言论和写作自由为最高准则的文学组织里,众目睽睽地口吐“荒唐言”,的确十分难堪。据说,中国当局的指令是,让中国笔会的代表公开为政府的审查和“犯罪”行为进行辩护,辩护不成,或是在进行谴责性决议投票时,中国代表必须退场。这类的做秀,笔者已经多次领教过了。2011年法兰克福书展上,戴晴、贝岭出场发言,莫言就带队退席,场面尴尬,受到西方媒体的讪笑奚落。本次会议中国代表刘宪平看来十分敬业,场场不缺,但是他的英语翻译却病倒了,他只能勉为其难地依靠俄语来跟踪众人的讨论。乔安尼特别来找我,请我将她适才批评刘宪平的发言再次翻译给他听,因为当时刘的翻译不在场,本人欣然照办。刘先生表示他都不知道刘霞被软禁,许多作家被拘捕的事,想来他说的并非事实。作为官方代表他还能说什么呢。刘宪平语言不通,也不认识其他与会者,没有人去跟他交流,他成为一个气氛热烈、思想碰撞的盛会中的一个孤岛。本次谴责中国的决议案分别有独立中文笔会和西藏流亡笔会提出。中国代表对独立中文笔会的决议案投了否决票,中国的跟班小兄弟尼泊尔投了对西藏的弃权票。其实中国代表如果真要表示自己坚定的立场,应当对全部的22个决议案都投否决票,因为不论俄国、乌克兰、土耳其或古巴、越南的这些提案,都一致抗议政府的审查制和打压言论自由的正义之声,这都是跟北京政府掐住人民喉舌不准发声的做法相抵制冲突的。

在动荡不安的时局下,国际笔会和平委员会这一两年来一直专注于乌克兰和俄国的纠结,另外的议题自然是那永恒不变的阿以冲突。一个作家们的组织在这种重大的世界性政治问题上能发挥如何的作用呢?该委员会的成员都颇有自信地认为笔会作为一个非营利的文化组织能在国际上发挥积极的作用,有限度地保护好写作同行。

这次的会议除了例行的一些有关文学和翻译版权等议题之外,还为“变性人”的权益提供了发言和讨论的平台。 来自英国和俄国的两位代表不仅诉说了个人受到歧视的遭遇,还呼吁文化界要重视这个少数族群的人权和利益。会议本来日程就压缩得紧凑,却花时间来讨论这个跟写作没有直接关系的题目,引起许多在场者的不满。

有三个新笔会申请加入,得到大会的一致通过,他们是洪都拉斯笔会,英国笔会引荐的威尔斯笔会和挪威引荐的非洲艾里特亚笔会。看来今日世界真的是有“小而美”(small is beautiful)的趋势,小小瑞士就有法语、德语和意大利语三个笔会,如今英国除了本身英国笔会,还有爱尔兰、苏格兰,及新成立的威尔斯笔会。前南斯拉夫也早就分成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波斯尼亚-黑塞哥维纳、马其顿和科索沃六个笔会。看见别人同文同种却分成小家小户,融融洽洽,简直难以相信跟汉人不同文不同种的藏人和维吾尔人和蒙古人被中共政权强按着头要他们融入汉人的中华大帝国,并且动辄以“分裂主义”的罪名加诸一切异议人士,从死刑到无期,极尽恐吓之能事。作为汉人,我们能不反思吗?

本次大会设有一张“空椅子”,每天放一张系狱作家的图像,这次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坦和维吾尔的三位作家。其中维吾尔的伊力哈木•土赫提的被判无期徒刑,尤其荒谬而毫无人性。温和的学者伊力哈木从未有“分裂”的言论和行为,竟然被中共劫持法律,滥用国家机器判为无期。看来习近平当权以来,正如作者潘永忠所说,“维稳”都变成“反恐”,一切有异声的人,不是被控为“寻衅滋事”就是“分裂祖国”,稍不留意就万劫不复了。因缘际会,本次的国际笔会年会在吉尔吉斯斯坦举行,这个中亚国家跟中国是紧邻,旁边还有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国, 这些原来苏联帝国的成员,自从独立以后,中国急急地于2001年拉拢了他们,成立了上海合作组织,一方面是经济和能源的一个合作互利的机制,事实上更是战略性的以“反恐”为名目的结构。其实中国的新疆才跟这些国家是可以平行对比的,维吾尔人跟他们也是同文同种同宗的,如果真有民族自决,维吾尔人必然愿意跟汉人分,跟自己信奉同一伊斯兰教的族人合。

会后,当地一位从中国出来定居于此的维吾尔人士开着车领着贝岭与我在市区里转了一圈。这里的道路凹凸不平,市容简陋。经济的两大支柱一个是来自俄国的石油和天然气等能源,另一个就是中国的“经济蚕食”,市面上充斥着来自中国的食衣住行等各种货物,可以说中国掌握了能源之外一切的民生经济。令人惊讶的是,小小一个城市居然就有两所孔子学院。这里的年轻人似乎很单纯,他们努力学习汉语和汉文化,因为这不但关乎他们的日常生活,也对往后找工作、选职业大有助益。这个全国人口只有不到6百万,面积比河北省还大的内陆国家,虽然没有石油,却有丰富的矿产和稀有金属,中国愿意大量投资为他们无偿发展基本建设,看来这个国家将在俄罗斯和中华帝国之间寻找平衡点,如果当政者睿智,则可安坐于两虎之间,并从中获得渔利。

这次短暂的实地经验,笔者终于明白北京当局风声鹤唳,闻“疆”色变,心狠手辣处理异议人士的原因,因为维吾尔族跟中亚这些突厥民族以及鄂图曼族的土耳其才是同文同宗的,这片广袤的土地历史上对中土而言,一直是西域的藩镇,到了清代才收编,新疆被纳入大清帝国。中共政权多年来在新疆经营,原无可厚非,但是由于没有从基本的尊重少数民族的文化语言传统的态度出发,并以平等互利的原则来处理民生问题,反而以统治者的心态实行高压,造成少数民族离心离德,心生怨恨。症结所在就是“大汉沙文主义”在作祟,这种从官方到民间都蔓延着的病态心理一日不除,中国的民族问题就无法解套。CIMG4121 CIMG4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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