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宾雁:到底有没有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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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五月十五号开始,美国《纽约时报》开始发表一系列长篇报道。这是该报记者对美国社会长期调查的结果。主题是美国有没有阶级。每隔几天就发出两个版之多的报道,这是很少见的。

美国是一个很特殊的国家,它的早期居民大部是来自欧洲的追求宗教自由的难民。这块土地没有封建的历史,也没有贵族和地主阶级,所以每个移民都觉得天地广阔,有无限发展的自由。长期以来,美国被认为是一个没有阶级、或阶级界限不明显的国家;一个特点就是从一个阶级上升到另一个阶级十分容易。

美国有没有阶级?报道的回答是“有”,但是和中国不一样。美国是两头小中间大,五分之一的人,年收入在五万到十五万美元以上的属于富有阶级,年收入在三万至五万的中产阶级占人口的五分之三,其余的五分之一年收入在三万美元以下。近三十年来,情况有了很大的变化,从一个阶级上升到另一个阶级越来越困难了。但是有趣的是,很多美国中下层阶级的人对美国现实的看法比实际上要好。比如本来不是中产阶级,却自认为已经是中产阶级了。据调查,大部分美国人都只能停留在它他父母所属的那个阶级里,但将近一半的人还认为自己能上升到另一个阶级。的确,大部分美国人都已经丰衣足食,差别似乎仅在于财产的多少。但是据纽约时报的调查,富人不仅活得更好,而且活得更久,因为他们可以得到更好的医疗。穷人则有三千万人没有医疗保险。老年人生了病不是硬挺着,就是把养老金花光,甚至搞到破产。教育,也许是更重要的差别。低收入家庭无力到好的学区居住,所以他们的子女就不能进入好的学校。这些子女大部分上不完大学,甚至读不完高中。没有大学毕业的学历,就业上就吃亏了,年收入一般最多可以达到四万美元,而有大学毕业以上学历者则可能达到年薪六万以上。当没有失业的时候,夫妇俩同时工作,低收入也还能维持体面的生活;但是一旦失业,要想再找到那个原先收入水平的工作,就难上加难了。

和美国相比,中国的情况就特别发人深思。毛泽东时代已经消灭了剥削阶级,却大搞特搞阶级斗争。现在阶级矛盾、阶级斗争遍地开花,很多知识分子却认为没有阶级了。这其实不过是他们自己的阶级地位发生了变化的结果。美国的自由派和保守派都一致认为,第一,应该给中下层收入的人创造平等的机会;二,必须控制市场力量对于人的命运的摆布,由国家采取措施,使每个人都能多上起码的体面生活。美国著名经济学家密尔顿∙佛里德曼绝对是一个资本主义忠诚的维护者,但是他自认为他做过的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曾经促成一个税收法案,把高达三百五十亿美元的钱从富人手里转移到工人的收入中去,从而促使更多的人能够享受起码的体面生活。而在中国,从最著名的经济学家厉有为开始,大多数经济学家却都站在富人一边,当中国缺乏起码的社会保险、甚至于成千上万的工人拿不到自己工资的时候,他们却在那里高声喊叫政府不能以任何方式“劫富济贫”了。

美国的保守势力也在企图缩减罗斯福时代以来的社会福利。现在布什政府在这方面的企图遇到强大的阻力,连共和党内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反对这种倒退了。中国的情况却正好相反,这难道不该引起我们深思吗?

2005年5月24日 于美国·新泽西

文章来源:刘宾雁网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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