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毅然:美国学者对毛泽东的误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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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美学者大都对资本主义有一种本能反抗。“苏东波”后,1990年代在南斯拉夫一次马克思主义研讨会上,一位西方学者抱怨:你们前社会主义国家的学者,怎么对马克思主义否定得那么激烈?而前赤国学者的回答相当一致:“那是因为你们西方人没吃过马克思主义的苦头!”

欧美基督教文化深厚,评人论事亦“无罪推定”,不少学人总是从善意角度解析我们东方社会。

施拉姆教授

1994年,美国施拉姆教授在《中国季刊》撰文,认为二十世纪有影响人物很少有人超过毛泽东,毛虽迷恋所享特权与领袖光环,走得离马克思主义太远,但并未出马克思主义的大圈圈。施拉姆还认为毛泽东1949年后对中国的改造,得到党内外普遍拥护,尽管大跃进导致大饥荒、导致大面积死亡与灾难,但毛的本意则是加快经济发展;毛发动文革的目标则是摧毁官僚主义,建立一个人类的新集体。大跃进、文革虽将社会弄得分崩离析,且使国家倒退(或曰走进死胡同),但毛时代的经济增长率很高,技术发展很快(如制造出热核武器),“将这些因素加在一起考虑,毛的形象还是正面的。毛统治时期应当说是一个现代化的时代。”

施拉姆教授观点得到前毛泽东秘书林克(1925~1996)的部分认同。1995年5月13日,林克在中国社科院外宾接待室会见施拉姆。1

难经轻驳

施拉姆教授属于典型的“没吃过苦头”,其挺毛论难经轻驳,论据与论点脱节太大,分述如下:

毛泽东的思想意识出自马克思主义,就不可能是“又一个皇帝”吗?是不是红色大帝,除了得看其集权滥权的程度,还得看其思想意识的组装成分。斯大林、金日成、波尔布特都是马列主义者,还不都是一个个暴虐的红色大帝?被他们残杀、害死的同胞还用再细列数据幺?

毛泽东时代经济增长率很高,有数据吗?数据来源可靠吗?就算数据可靠,但以死了六千万国人(大饥荒4000万、其他各项运动2000万)为代价,所谓经济增长率高,还有最起码的道义基础吗?大跃进、黑文革,既然造成“国家倒退”,经济增长又何从体现?

至于毛泽东对中国社会的改造得当时党内外拥护,能够成为这一“改造”合法性的价值支撑幺?对历史事件的评价,难道不是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当时党内外被马克思主义忽悠,亿万国人被领错路,能够成为今天论史的依据幺?

居然说毛泽东时代整体上还是一个现代化时代?!您的现代化标准是什么?毛时代是否现代化能由林克这样的“参演者”说了算吗?众多数据俱在、一桩桩罪恶俱在,1949~1976年,红色高压,一片恐怖,储安平、林昭、张志新、张春元、王申酉……一桩桩文字狱还数得过来吗?就是2019年的今天,中国仍没有起码的言论自由,毛时代还怎么可能是“现代化”?施拉姆教授,您的现代化标准怎么来的?

最后,毛的形象是否正面,至少要经得起反面意见的驳诘吧?至少得让毛时代的受害者发个声、摆个证吧?中共至今对“反面意见”严捂死盖,话都不让说,我们这些异议者只能流亡海外,仅此一项,中共的形象还怎么可能“正面”?

毛时代,镇反杀了100万、肃反冤枉100万(杀了至少8万)、反右伤害55万(加上“中右”“右言”至少百万)、大饥荒饿死4000余万、反右倾伤害150万,经济上长期萎靡,粮食大减产(从年产4000亿斤降至2600亿斤)、GDP二十余年盘旋,全国职工二十年未加工资,施拉姆教授,面对这样的史实,毛时代还是“现代化”吗?中国人民要热核武器还是要自身温饱?您搞过最基本的民调吗?有多少民意支撑?

再驳“毛迷”

1995年2月27日,70余名美国、台湾左士为毛泽东站台,称「毛泽东是中国人的光荣」——

毛泽东是中国和世界历史上一位伟大的人物,广大的中国人民因为中国出了一个毛泽东这样的人而感到光荣。人们之所以尊敬他、怀念他,是因为他有一个崇高的政治理想,并为了实现这个理想奋斗终身。在奋斗的过程中表现了令人折服的勇气、魄力和无私的品格。更重要的,他让广大的人民看到了光明和希望:一个公正平等的社会完全是可以实现的。而今天有人所以还要污蔑他、攻击他,正因为那么多的中国人仍然尊敬他、怀念他,向往他所指出的道路。

……毛泽东的理论和实践,在解放后的中国带来了全世界瞩目的成就。2

居然以“那么多中国人仍然尊敬他、怀念他”为论据,但不知“那么多中国人”为几何?概率如何?有民调吗?就算达到一定量级,能成为不可辩驳的铁据吗?品评政要难道不是以政绩为惟一标准?被愚弄的民众(包括这批“毛迷”),他们的拥护能成为论据吗?希特勒当年不也得到几乎全德民众的支持?二战结束后,不是还有相当一批德国人怀念他,认为他是德国英雄?

为毛站台,至少应面对反对者的质疑吧?杀人百万的「镇反」、「肃反」、伤害天下士林的「反右」、饿死4000余万国人的「大饥荒」、整死2000万的文革、送知识分子上山下乡的历史倒车,人民看到了什么「光明和希望」?有什么「全世界瞩目的成就」?你们这些人有什么资格代表全休人民?有选票吗?有民调吗?

此书整理者裘之倬(1935~2012),赣籍中共党员,海南文化厅副厅长。他批驳李志绥医生的书揭毛隐私、以高悬性生活为卖点,人家李志绥毕竟还未挂性于书名,你们的《汪东兴公开毛泽东私生活》,赤裸裸以“私生活”为招牌。

结语

历史铁面,后人无情。毛泽东的历史定评只能来自其所作所为,而非中共党徒及左迷们的个人感情。对历史人物的评议,最后比拼的也只能是史实。也许笔者少见多怪,实在不理解欧美左翼学人对毛泽东的这份“阶级感情”。

5/20/2019 Princeton

注释

1. 林克、徐涛、吴旭君:《历史的真实》,中央文献出版社(北京)1998年,页90~92。

2.花俊雄、陈映真等:〈关于《毛泽东的私人医生回忆录〉一书的公开信〉(1995-2-17),原载《亚美时报》(美)、《海峡评论》(台湾)、《文汇报》(香港)。收入裘之倬整理:《汪东兴公开毛泽东的私生活》,名流出版社(香港)1997年,页191。

***议报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2019.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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