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KE IVES
2022年7月25日

作家严歌苓努力推动她的小说《陆犯焉识》在受其启发的电影中获得应有的承认。STEFANO MAZZOLA/AWAKENING/GETTY IMAGES

2018年,一位著名中国导演准备拍摄一部电影,他的团队给小说家严歌苓寄去一份33页的剧本,每一页上都印着她的名字。严歌苓说,这对她来说很有意义,因为电影的灵感来自她的中文小说。

但是,两年后,《一秒钟》在中国和其他地方上映时,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演职员表上。该片导演是曾获得奥斯卡提名的张艺谋,作品包括《大红灯笼高高挂》和《十面埋伏》。

严歌苓曾公开批评中国政府对新冠病毒大流行的应对措施。她说,看到一部中国制作的电影中删去了自己的名字,她并不感到惊讶。但她说,她认为在中国境外发行和推广这部电影的公司或许会同意以某种方式署上她的名字。

自那以后,严歌苓和她的丈夫、同时也是她的经纪人王乐仁(Lawrence Walker)一直要求亚洲、欧洲和北美的公司在电影和宣传材料中署上她的名字。

2020年由张艺谋执导的电影《一秒钟》的宣传海报。ONE SECOND

“我认为他们不应该默许这种侵权行为,”居住在柏林的知名华裔美国小说家严歌苓说。

但他们大多保持沉默。严歌苓的行动以及随后沉默的反应让人们注意到,中国一个明显出于审查原因的决定可以在艺术电影世界悄然产生涟漪。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卷入与中国电影有关的这种问题,”去年,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负责人何塞·路易斯·雷波迪诺斯通过电子邮件告诉王乐仁。雷波迪诺斯还说,尽管他尽最大努力提供帮助,“有时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消失的署名

2020年上映的《一秒钟》以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为背景,讲述了一名囚犯从劳改营逃出,就为了看一部新闻纪录片,希望能看一眼片中出现的女儿。

63岁的严歌苓说,这部电影的情节与她2011年的小说《陆犯焉识》中的情节相似,这部小说讲的是上世纪50年代一个中国知识分子被送去劳改的故事。

台湾彰化师范大学文学教授黄仪冠说,尽管这部电影在其他方面跟这本书有所不同,但“肯定”受到了它的影响。她说:“我认为至少应该提一下,这部电影的灵感来自严歌苓的小说。”

2011年,导演张艺谋和严歌苓在北京参加《金陵十三钗》的宣传活动。《金陵十三钗》是根据严歌苓的另一部小说改编的电影。IMAGINECHINA LIMITED / ALAMY STOCK PHOTO

根据《纽约时报》看到的一份合同,2011年,严歌苓将该小说的电影版权卖给了张艺谋。三年后,他推出了根据《陆犯焉识》改编的电影《归来》,讲述“文化大革命”期间一名政治犯的故事。合同并未明确禁止张艺谋根据同一本书再拍一部电影。

根据严歌苓的丈夫向时报提供的微信对话截图显示,2018年秋天,张艺谋的一名文学顾问通过微信告诉严歌苓,不能说《一秒钟》改编自《陆犯焉识》。该顾问称,这样做可能会给导演带来法律问题,因为他一直与一家中国制作公司有一场与此无关的版权纠纷。

对话显示,作为妥协,这位顾问提出在电影结尾加上一句话,感谢严歌苓的贡献,但不提及她的小说。严歌苓在最近的一次采访中说,她同意这样做,因为她信任张艺谋。

“我们在一起合作了这么多年,”严歌苓说。除了《陆犯焉识》,她的另一部小说是张艺谋2011年上映的电影《金陵十三钗》的原型,该片由克里斯蒂安·贝尔主演。

但就在《一秒钟》上映前,她说,这位文学顾问打来电话,说中国政府下令将她的名字从演职人员名单上删除。

沉默的回应

张艺谋和那位曾与严歌苓交谈的文学顾问都没有回应采访请求。国家电影局也没有回应。

《一秒钟》的制作公司之一欢喜传媒在电子邮件中说,这部电影与严歌苓的小说“无关”。该公司还说,中国大陆的电影在获得公开发行许可后不能更改。

2019年,《一秒钟》意外退出柏林电影节,该片的官方微博将此举归咎于“技术原因”——这在中国是政府审查的委婉说法。

《一秒钟》中的一幕。NEON

王乐仁说,他和妻子了解中国市场的现实。他说,他们不能接受的是,大多数在海外发行或宣传这部电影的公司和电影节都不愿意以任何方式为她署名。

“这不是发生在中国偏远地区的某个可怜人身上的事情,”王乐仁说。“由于中国的审查制度,这正在发生在美国和其他国家,发生在一名专业编剧和一名美国公民身上。”

但有两个值得注意的例外。

其中一家是位于伦敦的流媒体服务公司Mubi,专门为艺术片爱好者提供服务,现在它将严歌苓列在网站宣传《一秒钟》的页面上。王乐仁曾写信联系这些公司。

另一家是柏林电影集团Yorck,本月,它在放映《一秒钟》之前播放了一段所谓的“介绍性说明”,称这部电影的灵感来源来自严歌苓的小说。Yorck的发言人马文·维切特在一封电子邮件中说,该公司从严歌苓的律师和最近在柏林参加电影首映式的人那里得知了她未被署名的说法。

“作为一个非常关心艺术表现和所有权的艺术展参展商,我们认为这样的回应会很恰当,”他谈到添加说明的决定时说。

但王乐仁说,他没有从Mubi、Yorck或其他参与这部电影国际发行的公司收到消息。这些公司包括香港和美国的公司,以及波士顿和加拿大两个城市的电影节。除了多伦多国际电影节的一位发言人说电影节的导演太忙,没有时间接受采访外,其他人都没有回应时报的询问。

严歌苓没有就她的索赔提起任何诉讼。王乐仁说,目前,她的法律团队正在法国或美国寻求和解。

该电影在巴黎的国际发行商Wild Bunch国际公司的法律和商业事务主管伊莎贝尔·丹尼斯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告诉《纽约时报》,该公司不是《一秒钟》的制作公司,因此无权判断严歌苓的关于未被署名的说法,也不能充当她和电影制片人之间的中间人。

大背景

中国是好莱坞的巨大收入来源,严歌苓的情况与之前的中国电影审查事件相呼应。例如,1999年布拉德·皮特主演的邪典电影《搏击俱乐部》在中国播出的版本今年删掉了结局。仅在引起国际关注后,这一修改才被复原。

位于加利福尼亚州马里布的佩珀代因大学的法学教授维多利亚·施瓦茨说,在严歌苓的案例中,她的律师可能无法为在《一秒钟》中就她应被署名的问题提出强有力的法律依据,因为张艺谋从未书面同意这样做。

然而,专门研究娱乐法和知识产权纠纷的施瓦茨教授说,法律风险与声誉风险不同。她说,严歌苓的行动提出了一个问题,即美国的电影业——包括代表作家的工会——是否应该制定更好的标准来评估来自“受到严格审查的市场”的国际电影。

“是否应该有适当的规范?”施瓦茨教授说。“这些公司是否应该做出更好的选择——不是因为法律的缘故,而是因为这是正确的做法呢?”

Liu Yi对本文有研究贡献。

翻译: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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