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永:二十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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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的源起

1900年春,华北大地兴起义和团。混杂本土宗教巫术的传统力量举起大刀长矛,焚教堂,杀教士,毁铁路……整个二十世纪,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东西方文明的战场。

8月,英法俄等八国联军占领北京,慈禧携王公大臣仓皇西逃。整个十九世纪中后期,大清帝国多灾多难。鸦片战争,太平天国,甲午战争,一次次沉重打击。变革,总想“师夷长技”,“中体西用”,挽救不了古老帝国日渐衰败的千年大势。

人类文明进步史上,这悲剧早已注定。

没有人能找到专制与民主最初的源头。它们都根植于人性,成长于环境。环境恶劣生存艰难之地,张扬人性贪婪诡诈,兴起野蛮冷酷强权奴役。风调雨顺衣食丰足之地,张扬人性宽厚良善,成就克里特岛世外桃源,长出希腊乃至西方近代文明。

野蛮政治以天下为私,打江山坐江山,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普天之下,率土之滨,都是皇帝家的私产,人民,和土地牛羊一样,是战利品,“江山”的附属物。公权私有,子孙相继,谁想取而代之,“拿人头来”。为权力父子相争兄弟相残,胜者王侯败者寇。

司马迁为李陵说几句话,被汉武帝处以宫刑。朱元璋朝堂之上梃杖大臣。士可杀,亦可辱。人们怀念宋朝,赵匡胤宅心仁厚,立下规矩不杀文人。偏偏宋朝那么弱势,被蛮族羞辱、侵占。

这个民族心灵深处,政治,就是不择手段你死我活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残酷的政治游戏规则注定了王朝悲剧轮回。大动荡之后,王朝初年,休养生息,成就盛世。然不受制约的权力终会泛滥。王朝末期,特权横行,民怨沸反。遇大灾流民四起,革命丛生。恐惧与杀戮中诞生的又是专制政权。

自古民不与官斗,强权无边界,无底线。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而学优者,则为仕,当官,几乎是优秀人才的唯一前途。控制、剥夺工商业,几乎是历代王朝的国策。科技发明是“奇技淫巧”,不入流。自焚书坑儒,一次次文字狱,扼杀思想两千年。

专制是古代人类社会的常态。西欧的有限专制是个例外,长出了近代新文明。

1215年,大宪章确立英国贵族与王权共和。政治不再是你死我活,而是各司其职,权力制衡。之后数百年反反复复,共和趋于完善。国王作为国家稳定象征,治国依靠民选政治家。政治精英相互制衡,人民才得自由。

欧洲大陆,罗马帝国衰败后,王权,神权,贵族,相互制约,社会有自由空间。有了大学,有了自治城市,有了文艺复兴。

克里特岛埋下了美好的种子,权力制衡留下了自由空间,现代文明诞生于欧亚大陆西端。

当人类普遍无知民主政治市场经济,贤明的皇帝也曾创造辉煌的唐宋文明。然而到了近代,欧洲探险家发现新大陆,明朝正加强海禁。工业革命蓬勃兴起,东方专制正达巅峰,一句“清风不识字”也能成为杀人罪证。

由专制向民主,国家越大专制根基越深,转型愈艰难。是为中华帝国。

1793年夏,当乾隆皇帝以中央之国的高傲姿态,在避暑山庄接见英国政府第一个正式访华使团时,他还不知道,与新兴的大英帝国相比,他的大清帝国已经病入膏肓了。

戊戌梦碎

1840年英国炮舰来到太平洋西岸。清帝国不堪一击,割地赔款,被迫打开国门。

1852年,美国军舰来到日本。

几乎相同的处境,中国和日本走上了不同道路。明治天皇顺应文明潮流,不惜铁血把日本推向现代化之路。大清帝国既得利益集团总不愿放下特权。1840年之后数十年机会,中体西用师夷长技而已。

到1894年,两条道路已见分野。甲午战争,中国被祖宗瞧不上眼的区区岛国打败。李鸿章受尽屈辱签下割地赔款条约。

士大夫们变法图强呼声再涨。1898年夏,一群知识分子辅佐下,年轻的光绪帝决心变法。6月11日到9月21日,103天发布了200多件诏令批示:改造政府组织结构,编制预算,军队现代化,推行现代教育,农工商业管理看齐世界标准,等等。

法令勾画出国家现代文明蓝图。也必然触动老大帝国的根基。既得利益集团卷土重来,光绪帝被囚禁,康梁流亡海外,“六君子”喋血菜市口。

如果立宪成功,中国该多么强大。

然历史没有假设。一个民族有她注定的命运。中国和日本不一样。“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异族统治,君主立宪不可能。

变法失败,绝望颓废的气息弥漫帝国。近半个世纪连续不断的挫败,这片土地滋生了前所未有的仇恨。

一群被侮辱者疯狂了,举起大刀长矛杀向异族。他们仇恨的包括铁路、电报等一切外来的东西。帝国统治者的仇恨更刻骨,他们本安享特权,可现在,乱套了。太后决定借义和团向列强宣战。战争的对象是几乎整个西方世界。

可帝国如此虚弱。远隔千山万水,八国联军区区万人,帝都很快被占,帝后仓皇逃亡。胜利者索取子弹费,本息折合白银9.8亿两。

落后就要挨打,准确说,制度落后就要挨打。

宪法大纲

义和团之后,革命流行开来。

改良是统治者主导顺应历史潮流的变革。寄望改良,是寄望统治者。改良无望,唯有革命。

那是启蒙觉醒的年代。报纸纷纷抨击专制,革命党立宪派激烈辩论,革命星火遍地。同盟会公布方略: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大清王公贵族也终于明白,与革命相比,改良多么善意。祖宗之法再也难以抗拒时代潮流了。

1905年,清廷派五大臣赴西洋考察宪政。次年9月预备立宪。预备的理由,相关制度不完备,民众素质较低,需要过程。望民众深明忠君爱国大义,要有耐心,遵守社会秩序。

1908年8月,清廷颁布《宪法大纲》。近代中国第一部宪法。

二十世纪,中国生生灭灭十二部宪法。最丑的不是这个,是最后四部。清末民国,无论距离现代文明多远,民主宪政毕竟是努力方向。戡乱也只是临时限权,方向不变。而极权回潮,调头向后,宪法沦为独裁专制赤裸裸的遮羞布了。

宪法是为宪政。是政治之法,为科学设置并约束权力。二十一世纪,号称国家最高权力机关的最高长官,公然撰文反对宪政。百年血泪,枉然啊。

《宪法大纲》有关君权十四条,来自日本宪法,删去大部分限制皇权的条款。任命官员,军事及外交,皇帝全权负责,议会不得干涉。臣民有言论、著作、出版、集会、结社等自由,由法律限制之。1908年《结社集会律》规定,集会结社关系政治的须事先申报。

立宪包括1907年筹设咨议局和资政院。咨议局相当省议会,讨论本省预决算、税法、公债、单行章程规则之修改,选举资政院议员等。资政院院章相当于国家议会,议员钦定民选共200人。钦定议员由皇帝委派,王公世爵,各部官员,各界名士。民选议员,各省咨议局议员互选,经督府确认。

原计划预备立宪期九年。立宪派频频请愿,民意浩荡。压力下缩短为五年。

1908年光绪帝和慈禧太后相继去世。26岁的摄政王载沣极不自信。他加强控制军队,替换陆海军主要将领,大幅提高军人工资,替换地方大员,排斥汉族重臣,1911年3月公布责任内阁,关键的权力部门由满人掌握。他以为,这样大清江山就稳固了。

天命辛亥

1911年10月10日,武昌,革命突然爆发。没有人预料哪一个火星引爆专制。

摄政王命令资政院迅速起草宪法,解除党禁,赦免自戊戌变法以来的政治犯。仅三天就制定出宪法重大信条十九条,缩小皇帝权力,扩大国会权力。这才像真正的宪法。

可是晚了。

革命烽火迅速燃遍中华大地,各省纷纷独立。地方实力派拥兵自重,也为战乱埋下了种子。

1912年元旦,古老的东方宣告成立亚洲第一个共和国。

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先生自上海启程赴南京,军人绅商市民数万人自发相送,“共和万岁”之声闻于数里。总统庄严誓词:“颠覆满洲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此国民之公意,文实尊之,以忠于国,为民服务。专制政府既倒,国内无变乱,民国卓立于世界,为列邦公认,斯时文当解临时大总统职,仅于此誓于国民。”

共和国,中华民族二十世纪热血沸腾的梦想。

为新生共和立宪。参议院约法会议三十二天两草通过《中华民国临时约法》。

《临时约法》宣布,民国领土为二十二行省、内外蒙古、西藏、青海。强调外蒙、西藏诸边地,是因历史纷争、内忧外患。中华民国版图,一片美丽的海棠叶。

国家机构三权分立。参议院行使立法权。临时大总统行政权,国务总理、各总长辅佐临时大总统。法院行使司法权,法官终身任职,独立审判。公民有人身、居住、迁徙、言论、信教等自由权利。

辉映临时约法,南京临时政府颁布系列法令。通告各地军民,人民的自由权利家喻户晓。禁止买卖人口。禁止大人、老爷称呼。鼓励兴办实业,保护民间企业。大力发展教育,奖励女学,鼓励私人办学,等等。除旧布新,一个古老民族的现代文明之梦。

逆流历史者

1912年2月12日,清帝宣布退位。形式上,中国最后一个专制王朝,走入历史。

然两千年专制幽灵,一夜之间退出历史舞台,太不甘心了。

文明之路没有一帆风顺。清廷既倒,革命党旧官僚烽烟云起。

内阁制还是总统制,争论不休。担心袁世凯独裁,《临时约法》定政体责任内阁。归根结底,彼此缺乏基本共识。没有底线共识,再美好的制度也是镜花水月。

一边是孙中山们,民主宪政,背后是沿海城市,初步繁荣的市场经济。一边是袁世凯们,帝王将相,背后是广阔乡村,旁观皇帝轮庄的亿万小农。

那时世界,专制喧嚣。第一次世界大战,说不清是是非非。不像21世纪,民主自由普世潮流。

民初政党林立,民主政治起步。1913年3月,宋教仁竞选成功积极准备组阁,不料罪恶的子弹结束了他年轻的生命。那可真是罪恶。

选票败于枪杆子,二十世纪共和梦碎。

1914年5月,袁世凯制定《中华民国约法》,改责任内阁制为总统制。是年底,公布《修正大总统选举法》,规定总统任期十年,连选连任不受限制。1915年更做起了皇帝梦,12月12日,“俯顺舆情”,下令取消民国,改国号“洪宪”。

他太高估自己的实力了。

逆流历史,一夜间忠耿部下倒戈纷纷。利益纠合而非信念同体,貌似强大无比瞬间灰飞烟灭。1916年3月22日,袁世凯不得不取消帝制。

改变历史潮流,超强的独裁权力,往往成长于大规模战争。袁世凯靠恩惠笼络将士。大道潮流生死关头,小恩小惠微不足道,貌似强大,权力大厦一夜崩塌。

历史长河中,“不通人情世故”的孙中山与老谋深算的袁世凯,谁更强大更成功呢?历史给了他能力,给了他机会,缺乏眼界与格局,终成笑料,共和之殇。

袁世凯实干起家,朝鲜甲申政变击溃日军崭露头角,练新军,创新式警察,支新政,立身满族统治集团,直至清末重臣,王朝支柱。以项城之枭雄才干尚无能逆流历史。后极权平庸官僚,何德何能悍然冒天下之大不韪?

内忧外患的民国

1914年7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资源、权力、面子……人类是情绪动物,某个时刻,理性的外衣突然扯去,咆哮着扑向对方。

中国南北两个政府都参与了,还成了胜利者。可丛林时代,没有实力,得不到尊重。日本对德宣战后占领了德国的租借地胶州湾。巴黎和会上,列强无视中国代表团取消列强在华特权的要求,要把原来德国在山东的特权转给日本,激起中国民族主义反抗。

1919年5月4日,大学生走上街头,“外争国权,内惩国贼”。漫长岁月里这贫瘠荒蛮死气沉沉的土地,好像突然复活了,一个个新鲜的面孔,激昂澎湃。学生运动取得了胜利,更是二十世纪罕有。

1925年初春,中山先生逝世。举国哀痛。此次先生赴京,应邀共商国事。无奈早逝。民族之大不幸。一个真诚的理想主义者,可那个年代,结不出美好果实。

直到1928年蒋介石北伐完成,国家才算大体统一。然而表面统一之下,是大大小小私家军。李宗仁、冯玉祥、阎锡山等实力派反对南京政府,军事行动一个接一个。1930年局势稍一平静,又因裁军争执爆发中原大战。直至各路实力派被蒋介石击败。

1921年,中国出了共产党。这个共产国际支部极为适应专制毒污的土壤,在苏联支持领导下,迅速成长。起初它在国民党中发展。1927年国共分裂。共产党城市暴动失败,流亡湘赣边界偏僻乡野。

国民政府先后五次围剿。1933年终于把它赶出了根据地。三心二意的追击路上,各路政府军指挥不统一,蒋介石也想趁机吃掉各地军阀统一国家。共产党又在贫瘠的陕北扎下根来。

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策划事变,阴谋占领中国东北。张学良下令东北军不战而退,东三省沦陷。寄望国际干预,国际联盟也只是口头谴责。

日本步步蚕食中国。决战不可避免。然此时国力衰微内乱不止。

蒋介石的战略构想是先统一国家,再集中国力对付日本。加强清剿共党,大力发展经济,训练军队,构筑防御工事。

“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九一八之后中华大地悲情笼罩。很多国民难以理解 “攘外必先安内”国策。被称为“不抵抗将军”的张学良受不了舆论压力,决定“逼蒋抗日”。

1936年12月,国民政府调集大军,准备对陕甘宁边区的共产党最后清剿时,西安事变爆发。

事变挽救了共产党。决定了以后中国的命运。张学良为此晚年痛悔不已。

满清倾覆,民国兴起,动荡不宁。旧秩序破,新秩序未立。民主宪政脆弱的新生力量与专制保守力量反复搏杀,又有外敌入侵。内忧外患不止。

可那时有繁荣进步。抗战前短短二十多年,民国制定了完善的法律体系。确立了市场经济基本框架。社会有自由,教育受尊重,经济迅速发展,民族工商业空前繁荣,成就“黄金十年”。金融贸易成就大上海,远东第一大都市。

有大学。教授治校,学术自由,人才辈出。有思想,社会思潮风起云涌,报纸杂志雨后春笋。各路思想家、艺术家、文学家群星灿烂。

如果说二十世纪中国文化还有一点自信,那就是民国。

中国缺少的不是人才,而是自由。民主自由的中国,13亿人一定创造出最辉煌灿烂的文明。

光荣与骄傲

二十世纪绕不开的光辉岁月,我们民族的苦难与荣耀。

1937年7月7日,日军炮轰宛平城。驻守卢沟桥的中国守军奋起抵抗。中日决战开始。

7月17日蒋介石庐山讲话。中国一忍再忍,而今到了民族危亡关头,唯有牺牲到底,抗战到底。

共产党宣布服从三民主义,军队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和新编第四军。国家至少形式上一致对外。

8月13日,国军战略出击,主动进攻上海日军。日军反扑。上海展开空前惨烈的淞沪会战。国民政府先后调集70余万兵力,歼灭日军6万多人,有力迟延了日军迅速占领中国的战略计划。

国民政府清楚这是一场持久战。基本策略是步步阻击,以空间换时间。在忻口,在太原,在南京,在台儿庄,在武汉,在长沙,在衡阳,在各个战场奋起抵抗。

爱国将士淤血疆场,青年学子奋起救亡,妇女联合会温暖流离儿童,各党派团体发出同一个声音——为了祖国,抵抗侵略。一个伟大时代,近百年受尽欺凌的中华民族终于发出了震天怒吼。

八年间,英雄光辉洒满中华大地。

1937年8月,淞沪会战,谢晋元副团长率“八百壮士”坚守四行仓库一个多月,掩护主力后退。那面美丽的青天白日旗飘扬孤岛,激励了多少中华儿女。

1937年10月,德州守军四五八团据城死战,全团殉国。同月忻口大战,郝梦麟将军自贵州请缨北上,战前动员“不打败日寇绝不生还”,39岁英勇阵亡于前线阵地。

1938年3月,台儿庄战役之藤县保卫战。敢死队勇猛冲杀,守城师长王铭章将军发出“决以死拼以报国家”的最后电文,破城巷战中殉国。

1940年5月,枣宜会战。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将军率部战死。忍辱负重,一度流言中消沉。徐州会战果断出击,武汉会战死守潢川,终以身殉国。将军英灵途径宜昌,道路两侧香案满布,鞭炮齐鸣,国民秩序井然护送灵柩浩荡前行。

1942年春,应盟国战略布局,中国远征军强渡怒江。他们一个班一个班为单位向敌军碉堡发起自杀式冲锋……。

1943年秋冬,湖南常德,“东方斯大林格勒”,惨烈巷战持续数日。国军三位师长、一万五千余将士牺牲。12月7日,青天白日旗再度招展于银行大楼,仅剩的三百余将士走出断壁残垣,痛哭失声。

八年,为民族独立、自由和尊严,国军伤亡三百余万人,阵亡将军271位,国民伤亡3000万人。仅首都南京, 数十万同胞罹难。

苦难中傲然挺立,中华民族赢得了世人广泛同情和尊敬。

卢沟桥事变后,罗斯福总统发表演说,号召爱好和平的国家做出一致努力去反对违反条约和无视人性的行为。美国拒绝卖飞机给侵略者。这是“道义禁运”的开始。

1940年11月30日,日本和汪精卫签订《基本关系条约》,发表《中日满共同宣言》。罗斯福总统赶在当天发布财政援华声明,鼓励苦苦挣扎的中国。

美国对日禁运范围逐步扩大,直至全面禁运,冻结日本在美财产。

1941年12月7日,日军偷袭珍珠港。美国全面投身欧洲和太平洋战场。中美两个伟大国家为人类自由并肩战斗。

美国派航空队直接支援中国。“驼峰”航线三年零一个月的援华空运中, 1579名美国军人长眠在中国的土地上。

1942年10月27日,宋美龄访问美国。她说:“我是为寻求中美友谊而来,我相信上帝不会让两个伟大的民族彼此隔膜。”她在国会演讲:“请大家不要忘记,在四年半的长时间里,只有中国孤军奋战,承受着日本全面侵略的凶残暴虐……”

1942年10月,美国宣布取消在华领事裁判权及相关特权。1943年1月,中美英签署条约,废除近代以来签署的一切在华不平等条约。同年10月,罗斯福不顾苏联反对,坚持主张中国成为共同安全宣言发起国。通过开罗宣言和波茨坦公告,中国跻身世界四强之一。

1945年联合国成立。作为发起国,中国当然是五大常任理事国之一。今天中国,还在享受这一民国遗产。

1945年8月6日和9日,美国在日本广岛和长崎投下原子弹。这是二十世纪科技进步的标志性事件之一。也给人类带来深深的恐惧。很大程度上左右了以后半个世纪的政治格局。

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胜利了!那天上海国际饭店升起一面最高的青天白日旗,陪都重庆鞭炮响彻山城,天府成都人民狂热涌上街头,古城西安钟楼广场成了欢乐海洋……举国狂欢,我们民族曾有那样的时刻。

“决以全部牺牲以报国家养育,为国战死,事极光荣。”这是38岁的戴安澜将军写给妻子的最后一封信。

读将军家书,泪水悄悄溢满眼眶。一个民族的自信,二十世纪那些光荣骄傲,永世不忘。

亦在当下。新文明,我们这一代中国人的奋斗与担当。

内战之殇

幸福时刻那么短暂。战争阴霾再次笼罩中华大地。

共产党军队借抗战迅速壮大。中国分裂为国共两大军事集团。背后是美国和苏联。

1946年,冷战铁幕徐徐展开。二十世纪,极权专制回光返照,在俄国表现为共产主义,在德国和日本表现为法西斯主义。自由民主联合共产主义剿灭法西斯。紧接着,两种意识形态,自由民主和共产专制,又到了战争边沿。

中国又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谈判的希望注定昙花一现。内战不可避免。

半现代化的国民政府,有市场经济,有一定言论自由和地方自治,也有一党专制腐败横行。蒋介石与其说是领袖,不如说是各军事实力派的盟主,思想混乱,组织松散。

战乱时期,丛林社会,蒋介石受传统礼教和自由民主双重制约。民主无量,独裁无力。和赤裸裸毫无底线的比野蛮,失败是注定的。

民国背后,美国和自由世界,优柔寡断,关键时刻缺乏有力支持。

如同塔利班和伊斯兰国,共产党战斗力极强。它抨击独裁专制呼唤民主自由吸引优秀青年投奔延安。地下斗争残酷经验造就了严格的思想控制和组织纪律。一个接一个政治运动消灭了几乎所有的思想差异,造就了其成员对领袖的宗教般忠诚,也消灭了几乎所有可能来自对手的间谍。这是一种凝聚的强大的力量。

共产党背后,是强大的专制力量——苏联的大力支持。苏军撤走时把大批武器装备转给了共产党。这决定了其“向北发展,向南防御”的战略,也决定了两党决战首先从东北开始。

内战进行了两年多,共产党在东北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接下来的那个冬天,战争在华北和黄淮平原展开。

1949年4月23日,南京总统府的青天白日旗被蜂拥而来的共产党士兵扯下。内忧外患的民国结束了。

回望历史深处,结局是注定的。

二十世纪,极权专制大规模回潮。这些国家——俄罗斯、中国、德国、日本等都是专制传统源远流长,开始现代化实验不久。

自1840年中国被迫卷入现代化,到1949年超过百年。繁荣富庶停留在沿海表层,民主自由散落在知识分子文章中。广大内陆尤其农村,依然小农经济,政治是“皇帝轮流坐”,“打江山坐江山”。

古老的中华大地,国共之争是脆弱的现代文明与传统专制势力之争。现代化潮流激起传统势力反抗。潜藏广大内陆的专制势力如此强大,加上日本和苏联专制助力,借共产之名横扫中国大陆,百年累积的民主法治市场经济扫荡殆尽。

专制逆流

1949年10月1日,毛泽东宣告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战争总算结束了。中国人有理由欢欣鼓舞,期待一个民主、自由、幸福的新时代。

然而二十世纪极权瘟疫就要发作了。内战诞生了一个超越国家的党和一个绝对权力的领袖。国家命运决于一人好恶。多少个世纪,中华就这么过来的。

毛泽东全面倒向了苏联“社会主义阵营”。内部通令全国媒体反美仇美。美国,二战给中国最大帮助的盟友转瞬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什么叫忘恩负义?说句良心话,如果不是美国,地球上还有中国吗?

1949年12月毛泽东赴苏订立了新的中苏关系条约。中国政府第一次明确承认外蒙古独立。《人民日报》撰文批判国民政府一直以来拒绝承认外蒙独立的“大汉族主义”。以阶级斗争论证中国必须承认蒙古独立。

1950年6月25日,金日成下令军队越过三八线,朝鲜战争爆发。联合国通过决议,出兵制止北朝鲜侵略。中国出兵帮助金家王朝,对抗16国组成的联合国军。

借战争喧嚣,中共“镇压反革命”,按人口比例公开处决。他们清楚知道,专制的根基是恐惧。这极端理性的邪恶,以鲜血恐怖奠基极权专制。

党国体制,党附体国家社会,领导一切。民国曾活跃一时的民主党派、独立知识分子,如果还能活下来,都屈膝了。

社会主义改造,剥夺无数人辛劳的财富。农民的土地,收归集体。公有制和计划经济,把一切社会资源和经济行为纳入权力管制。城乡隔离户籍制度,农民变农奴。

1958年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亩产万斤,遍地小高炉,锅碗瓢盆都拿去大炼钢铁。全国都在恐怖中编造谎言。

1959年,庐山会议,彭德怀温和谏言,却触怒龙颜被打成反党头子。极左更甚。

那个冬天,河南,安徽,四川,成千上万的农民吃完了树叶树皮,吃完了杂草,吃完了一切可以填充肚子的东西,相继倒毙……这场导致数千万人饿死的史无前例的大饥荒,教科书里一笔“三年自然灾害”轻轻带过。

回光返照

大灾难之后,共产党内良心之士冷静反思。而领袖痛感“大权旁落”。

1966年5月16日,中共中央发出通知,要求在社会各个领域开展一场新的触及灵魂的革命。

二十世纪流行革命。可这场统治者发起的“文化大革命”,什么性质?

有人说是为理想主义。可理想是什么?有过幸福社会的愿景吗?借用过人民公社、共产主义的概念,可思想停留在秦皇汉武。一切为了权力。打碎官僚体制,最高指示不折不扣。砸烂公检法,文革爪牙为所欲为。

“天无二日”。国家主席刘少奇绝望地手举宪法,却只是废纸。骨瘦如柴白发一尺多长,“刘卫黄”在河南开封地下室悲惨死去。

万世师表,温良俭让,孔子也是绊脚石。1966年11月,“由红卫兵和贫下中农组成的突击队,带着深仇大恨到了孔林。他们抡起镢头、挥舞铁锨,狠刨孔老二及其龟子龟孙们的坟墓。经过两天紧张战斗,孔老二的坟墓被铲平……孔林在毛泽东思想的光辉照耀下,获得新生了!”

蒙古置汉人劣等,满清“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却还能尊孔尚礼。二十世纪,西方唯物幽灵,毁我中华文明至惨至烈!

中华专制,法里儒表。每个皇帝心中都有始皇帝的影子,生杀予夺,为所欲为。然尚有仁义礼智,天道人伦,儒家外衣总要穿在身上。

彻底的唯物主义者,砸烂一切。一个人绝对自由,亿万人匍匐为奴。

皇帝造反了,撕碎儒家外衣,法家革了儒家的命,赤裸裸的丛林恶魔露出最狰狞的面目。

二十世纪,现代文明之路上反反复复。洪宪帝制83天。张勋龙旗飘扬12日。毛泽东以共产主义的名义,实现了皇帝梦。

一个民族的命运。两千年专制土壤。一个反复上演了两千年的角色怎能轻易退出历史舞台?

退出前刹那回光返照,也足以折腾这个民族整整十年。

重新开始

上天总给人类进步的希望。独裁者会死去。一个动荡而残暴的时代戛然而止。

1970年代末,中国,一次次政治运动之后,满目疮痍。

二战后世界经济飞速发展30年,西欧、日本创造了人间奇迹。而中国,从温饱边沿开始到温饱边沿结束,其间几千万人饿死。

六法全书破坏殆尽,阶级斗争甚嚣尘上,公安六条运动治国,地地道道的警察国家。

传统社会的道德人性,甚至起码的尊长爱幼礼貌客套,都遭彻底批判。光明磊落正气浩然的民族精英被淘汰。诚实、善良、忠厚、宽容种种美德被耻笑,被羞辱,被践踏。

专制恐怖深入骨髓。安徽小岗村18位农民为生存分包土地,立下生死状:如有人被杀或坐牢,其他人把他的孩子养大。

1978改革开放。30年极权专制回光返照之后,中国重新接上“洋务运动”开启的现代文明之路。

没有什么创造,只是极权一点点退潮。被取缔的法律一点一点重立,被摧残的思想一点一点萌生,被压制的自由一点一点释放。

1960年代“单干风”被打压。70年代末,“包产到户”又顽强生长。从饥饿到温饱,从物质短缺到市场繁荣,中国经济自农村开启第一波浪潮。

1984年,工业和城市改革。从计划经济到有计划的商品经济再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计划经济意识形态日渐没落。

千千万万农民冲破户籍隔离,纷纷来到城市。被耽误了三十年的城市化进程开始了。

渐渐解冻的,还有精神荒原。1980思想启蒙年代,民主自由重燃星星之火。人们放眼世界,恍然大悟。

1989年4月15日,胡耀邦去世。代表改革希望的党内良心之死,引爆了积累已久的悲愤。大学生走上街头,反腐败,反官倒,争民主。6月3日夜至4日,党卫军血腥镇压。1989,中国永远的痛。

军队占领天安门广场那天,波兰大选,团结工会执政。二十世纪末,东欧苏联共产专制崩溃。民主宪政潮流浩浩荡荡。

而中国,这亚洲第一个共和国,依然在徘徊,挣扎。

改革开放,一只脚市场经济,迈出了。另一只脚,民主法治,停在原地。总越不过现代文明门槛。那世纪诅咒:中为体——,西为用——,百年轮回。

这就是二十世纪。一个古老文明寻求重生的故事。踉踉跄跄,跌入深渊。醒来依然渴慕顶峰的文明之光。我们离它还有多远。

中国公民运动网2020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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