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试验田与隐忍的建筑师:从诺齐克的演化乌托邦看政治现实与中国知识分子的出路
第一部分:诺齐克的文本世界——演化、筛选与元乌托邦的逻辑
一、 设计机制与筛选机制的认知降维
通往乌托邦框架的理论路径,深深植根于一个核心的事实:人是极度复杂的。 人与人之间可能产生的关系网络同样错综复杂。即使我们退一步,(错误地)假设这世界上确实存在一种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社会模式,我们又该如何去发现这个社会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有两种方法可以采用,我们称之为“设计机制”(design devices)与“筛选机制”(filter devices)。
设计机制通过某种程序来构建某个事物(或其描述),这种程序在本质上并不涉及构建该类型中其他事物的描述。该过程的结果是产生一个单一的物品。在面对社会时,设计过程的结果就是对一个单一社会的描述,它是由人们(或某个人)坐下来,思考什么是最好的社会而得出的。在做出决定之后,他们便着手让一切都去依循这一个单一的模型。
鉴于人类的巨大复杂性——他的诸多欲望、抱负、冲动、天赋、错误、爱、愚蠢;鉴于他那相互交织、相互关联的各个层面、侧面和关系的“厚度”(对比一下社会科学家对人的描述之苍薄,与小说家描述之厚重);再鉴于人际制度与关系的复杂性,以及众多人行动协调的复杂性——即使社会真的存在一个理想的模式,要通过这种(相对于当前知识而言)先验的方式(a priori)来推导出来,也是极其不可能的。而且,哪怕我们假设确实有某个伟大的天才带着设计蓝图降临,谁又能有信心它在实际运作中会表现良好呢?
在我所知道的人或群体中,没有任何人能够为这样一个在个人和人际关系上与他们自身同样复杂的生物社会,提出一个合格的“蓝图”(更不用说被信任去这样做了)。正如亚历山大·格雷(Alexander Gray)在《社会主义传统》中所说:“事实上,从来没有一个乌托邦被描述得能让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在任何条件下同意生活在其中,只要他有可能逃得掉。”
鉴于此,对于那些希望根据单一模式彻底重塑整个社会的群体来说,避而不谈该模式的细节、并让我们对变革后事物将如何运作保持一无所知(即“拒绝提供蓝图”),在策略上是极其精明的。其追随者的行为则较难理解,但或许图景越模糊,每个人就越可以假定:那个被规划并即将被实现的未来,恰恰就是他自己真正渴望的东西。
在人类历史的这个晚近阶段,坐下来凭空想象出一幅完美社会的描述,当然不等同于从零开始。我们已经可以利用应用设计机制以外的机制所带来的部分知识,这包括下文即将描述的筛选机制的部分应用。我们可以试着想象这样一幅场景:一群穴居人坐在一起,苦思冥想什么是整个人类历史上有史以来最好的可能社会,然后着手去建立它。难道那些让你对这一幕发出会心微笑的理由,不也同样适用于我们自己吗?
相比之下,筛选机制则涉及一个从庞大的替代方案集合中消除(筛选掉)许多方案的过程。最终结果的两个核心决定因素,是筛选过程的具体性质(以及它所淘汰的特质)和它所作用的替代方案集合的具体性质(以及该集合是如何生成的)。
筛选过程特别适合那些知识有限、且无法精确知晓理想最终产品性质的设计者。因为它能让设计者利用自己所掌握的、关于“不希望被违反的特定条件”的知识,去明智地构建一个过滤器,以此来拒绝那些违反者。虽然有时可能会发现无法设计出合适的过滤器,人们可能需要尝试另一种筛选程序来完成这项设计任务。但通常看来,比起从零开始仅仅去构建产品本身,产生一个合适的过滤器——哪怕是一个能唯一收敛于某种特定产品的过滤器——所需的知识(包括关于什么是可取的知识)要少得多。
此外,如果该筛选过程属于以下类型:它包含一种可变的生成新候选方案的方法,从而使得随着先前筛选操作后留下的成员质量的提高,新生成的候选方案的质量也随之提高;并且它还包含一个可变的过滤器,随着送入其中的候选方案质量的提高,它也变得更具选择性(也就是说,它会拒绝一些此前已经成功通过过滤器的候选方案)——那么,人们就完全可以合理地预期,在这一过程长期且持续地运作之后,留存下来的东西其价值将会非常之高。
我们不应当对筛选过程的结果过于傲慢,因为我们人类自己就是其中之一。从引导我们推荐在构建社会中采用筛选过程的视角来看,演化,就是一个由一位谦逊的神明创造生物的过程——这位神明并不确切地知道他想创造的生物是什么样子的。
正如路易斯·金茨堡在《圣经传奇》中所引用的文献:“人类居住的这个世界,并不是上帝在地球上创造的第一批事物。在我们的世界之前,祂曾创造过几个世界,但祂把它们都毁灭了,因为祂对哪一个都不满意,直到祂创造了我们的世界。”
这种双向迭代的演化过程在人类社会技术中同样存在。例如在基因工程的议题上,许多生物学家倾向于认为这个问题是一个“设计”问题,即去具体规定出最优秀的人类类型,以便生物学家们能够着手去生产他们。因此,他们焦虑于到底应该存在什么样的人,以及谁来控制这个过程。他们往往不会去设想这样一种系统——在其中,他们仅仅经营着一家**“基因超级市场”**,去满足未来父母的个人要求(在某些道德限制之内)。他们也不会去想,如果人们的选择真的会收敛的话,人们的选择最终会收敛在多么有限的几种人类类型上。
这种超级市场系统具有巨大的优点,因为它不涉及任何由中央集权做出的、决定未来人类类型的决策。如果担心某些重要的比例会被改变(例如男女比例),政府可以要求进行基因操作以符合某种特定比例。假设期望的比例是 1:1,可以要求医院和诊所作为一种记账安排,在帮助任何一对夫妇实现愿望之前,必须将想要男孩的夫妇与想要女孩的夫妇进行配对。如果更多的夫妇渴望其中一种选择,他们就会付钱给其他人来在配对中形成相反的组合,这样就会发展出一个市场,使那些对下一个孩子的性别无所谓的夫妇获得经济利益。但在纯粹的自由至上主义体制下,维持这样一种宏观比例似乎会更加困难。在该体制下,要么父母会订阅一个监控近期出生人口的信息服务,从而知道哪种性别供应短缺,以此来调整他们的行为;要么有利害关系的个人会向慈善机构捐款,由后者提供奖金以维持该比例;要么该比例将偏离 1:1,从而发展出新的家庭和社会模式。
一个可能会浮现在脑海中的、用于规定社会的筛选过程是这样的:规划理想社会的工人们考虑许多不同种类的社会,并批评一些、消除一些、修改另一些的描述,直到他们得到一个他们认为最好的社会。这毫无疑问是任何设计团队的工作方式,因此不应假定设计机制排除了筛选的特征。但是,人们无法提前确定哪些人会提出最好的想法,而且所有的想法都必须在现实中真正去试错(而不仅仅是在计算机上进行模拟),以便看看它们将如何运作。 并且,有些想法只有在我们事后试图去描述“许多人行动的自发协调中演化出了何种模式”时,才会显现出来。
对于某些作家来说,最有趣的观点往往产生于他们认为自己已经把一切都想透了、并开始动笔写下来之后。有时,在这个阶段,研究视角会发生变化,或者会意识到自己必须写出一些不同的东西。那么,一个规划(哪怕是一个写下来的规划)与一个社会生活的细节化展开之间,其差距将会是多么的巨大。
如果这些想法必须在现实中真正去试错,那就必须有许多个社群去尝试不同的模式。
我们的框架所涉及的这种筛选过程——即消除社群的过程——是非常简单的:人们尝试居住在各种各样的社群中,并且离开或微调那些他们不喜欢的(发现有缺陷的)社群。 某些社群将被遗弃,另一些社群将艰难维持,另一些将发生分裂,还有一些则会繁荣昌盛、吸引成员,并在其他地方被复制。每一个社群都必须赢得并保持其成员的自愿追随。没有任何一种模式会被强加在所有人身上;而且,当且仅当每一个人都自愿选择按照那种社群模式生活时,结果才会呈现出单一的模式。
设计机制则切入于“生成具体的、可供居住和试错的社群”这一阶段。任何群体的人都可以设计出一种模式,并试图说服其他人参与到该模式社群的冒险之中。空想家和怪人、疯子和圣徒、僧侣和放浪者;资本主义者、共产主义者和参与式民主主义者;法郎吉、劳动宫、统一与合作村、互助论社群、时间商店、布鲁德霍夫公社、基布兹、昆达里尼瑜伽精舍,等等……所有人都可以去尝试建造他们的愿景,并树立一个诱人的榜样。
不应当认为每一种被尝试的模式都必须是完全从头开始明确设计的。有些模式将是对现存模式的计划内修改(哪怕多么微小)——只要看到了它们在哪些地方会产生摩擦;而许多模式的细节,将在那些留有余地的社群中自发地建立起来。随着社群对其居民变得越来越有吸引力,此前被采纳为“当时最优”的模式将会被抛弃。而随着人们所居住的社群(根据他们的眼光)不断改善,关于新社群的想法往往也会随之改善。
因此,我们在这里所展现的乌托邦框架的运作,实现了这样一种筛选机制的诸多优势:它将过滤器与生成过程中幸存下来的产品之间“互利改善的互动”(mutually improving interaction)融入其中,从而使得新生成的、以及未被淘汰的产品其质量都得以不断提高。
此外,鉴于人类拥有历史记忆与记录,该框架还具备这样一个特征:一个此前已经被淘汰的替代方案(或其微小的修改版)可以被重新尝试——这或许是因为新的或发生改变的环境,使得它在当下看起来更加可行或更加合适。
这一点与生物进化截然不同:在生物进化中,当环境发生改变时,此前已被淘汰的基因突变是无法被轻易“召回”的。同时,进化论学者也指出,当环境发生剧烈变化时,基因的异质性(包含多型性与多样性)具有巨大的优势。类似的优势同样存在于一个由多元社群构成的系统之中——这些社群沿着不同的路线组织起来,并且它们或许能够鼓励不同类型的人格特质,以及不同技能与能力的模式组合。
二、 作为乌托邦共同底线的“元框架”
采用一种依赖于人们“选择居住或离开特定社群”的个人决定的筛选机制,是格外合适的。因为乌托邦建设的终极目的,就是去获得人们想要居住、并会自愿选择居住其中的社群。或者至少,这必须是成功的乌托邦建设所带来的一种副效应。我们所提议的这种筛选过程将实现这一点。
此外,鉴于我们无法提前制定出能够完美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复杂、多样情况的明确原则,一种依赖于人们决策的筛选机制,显然比那种机械化运行的机制更具优势。我们经常会陈述一些“表面上”(prima facie)成立的原则,却并不认为自己能提前标织出该原则的所有例外情况。但是,尽管我们无法提前描述所有的例外,我们确实认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当一个特定的实际情境摆在面前时,我们是能够辨认出它是否属于例外的。同样地,我们无法提前自动编程一个筛选机制,让它“不多不少地”恰好淘汰掉所有应当被淘汰的东西。我们必须为人们对每一个具体实例的评判留出空间。
这本身并不是一个主张“每个人应当为自己做出评判”的论据。而且,对于“机械化地套用明确表述的规则”,其唯一的替代方案也并不是一个“完全依赖于没有任何准则的个人选择”的系统——这从我们法律系统的存在中就可以看得很清楚。因此,无法提前陈述或编程出毫无例外的原则这一事实,其本身并不足以直接推导到我所偏好的替代方案——即“人人皆有选择权,且不设任何预先准则(除了那些用于保护这一偏好论据的准则)”。
我们已经论证过,即便真的存在一种对每一个体而言都是最好的社群,我们所阐明的这个框架也是发现该社群性质的最佳手段。许多更多的论据能够且应当被用来支持以下观点:即便真的存在一种对每个人都最好的社会,该框架的运作:
- 最有利于任何人勾勒出该社会的图景;
- 最有利于任何人确信该图景确实就是最好的社会;
- 最有利于让大众都确信这一点;
- 并且,是在人们安全且持久地生活在那种特定模式下时,稳定该社会的最佳方式。
我无法在此处提供这些其他的论据。(而且我无法在任何地方提供它们的全部;而理解“为什么无法提供”,恰恰支持了这一立场的正确性。)
然而,当区域性地放弃那条(虚假的)“存在一种对每个人都最好的社会”的假设,并因此停止将问题误读为“每一个个体究竟应该居住在哪一种特定类型的社群中”时,此处提出和提及的那些支持框架的论据就会变得更加强而有力。
与每一种其他对乌托邦的描述相比,该框架具有两个绝对优势:
- 第一,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上,无论他的具体愿景是什么,它几乎能被每一个乌托邦主义者所接受;
- 第二,它与几乎所有具体的乌托邦愿景的实现都是兼容的,尽管它并不保证任何特定乌托邦愿景的实现或普遍胜利。
任何乌托邦主义者都会同意,我们的框架对于一个由好人组成的社会而言是合适的。因为他会认为,如果好人们像他一样理性、从而能够同样看到其模式的卓越性,他们自然会自愿选择生活在他所青睐的特定模式之下。而且,大多数乌托邦主义者都会同意,在时间线上的某个节点,我们的框架是合适的——因为在某个节点上(在人们被改造为好人、且没有被污染的世代被培育出来之后),人们将有能力自愿选择生活在那个被青睐的模式之下。
因此,现在在广泛的乌托邦主义者及其反对者中,我们的框架已被承认——迟早——将成为合适的共同底线(common ground)。因为每个人都认为,他自己特定的愿景将在该框架下得以实现。
那些拥有不同乌托邦愿景、且相信该框架是通往其愿景的合适路径(并在其愿景实现后依然被允许存在)的人,完全可以齐心切力地去尝试实现这个框架,哪怕他们对彼此不同的预测和偏好心知肚明。只有当他们不同的希望涉及到要普遍、强行地实现某一种特定模式时,他们的冲突才会发生。我们可以区分出三种乌托邦立场:
- 帝国主义乌托邦主义(Imperialistic utopianism): 赞同将每一个人强行塞进同一种社群模式中;
- 传教士乌托邦主义(Missionary utopianism): 希望通过说服或劝诱让每个人都生活在一种特定的社群中,但不会强迫他们这样做;
- 存在主义乌托邦主义(Existential utopianism): 希望某种特定的社群模式能够存在(能够生存下来),但不一定非要普及全人类,从而让那些渴望如此生活的人可以按照它来生活。
存在主义乌托邦主义者可以全心全意地支持这个框架。在充分知晓彼此分歧的情况下,多元愿景的拥护者可以合作去实现该框架。传教士乌托邦主义者尽管其抱负是世界大同的,也会加入进来支持该框架,因为他们将“完全自愿的追随”视为其青睐模式的核心。不过,他们不会特别赞赏该框架那项“允许许多多元可能性同时实现”的额外优点。
相比之下,帝国主义乌托邦主义者则会反对这个框架,只要还有其他人不同意他们的观点。(好吧,你不可能满足每一个人;特别是当存在这样一些人时——除非让所有人都不满意,否则他们自己就不会满意。)
由于任何特定的社群都可以在该框架之内被建立起来,因此它与所有具体的乌托邦愿景都是兼容的,同时不给任何一个提供打包票的保证。乌托邦主义者应当将此视为一项巨大的美德;因为在他们自己的方案之外,如果换成别人的乌托邦方案,他们自己特定的愿景绝不可能过得像现在这样好。
我之所以说“大多数乌托邦主义者”,是因为可能存在以下这种逻辑极其霸道却又无奈的帝国主义立场:
- 模式 P 是最好的,不仅对未被污染的人是最好的,对堕落的人也是最好的。
- 然而,堕落的人不会自愿选择生活在模式 P 之下。
- 此外,一个不幸的经验事实是,从我们和我们当下的社会出发,根本没有办法到达“未被污染的人”的境地。
- 因此,我们永远无法到达一种让大多数人都想要生活在模式 P 选项下的境地。
- 结论:既然 P 是对所有人(无论堕落与否)最好的模式,那么它就必须持续且永恒地被强加给全人类。
三、 社群内部的“不自由”与国家层面的“强行限制”
因此,我们所展现的这一框架的运作,具备了人们在自由至上主义(Libertarian)愿景中所能发现的许多优点,却几乎没有它的缺陷。因为,尽管人们在各个社群之间拥有巨大的选择自由,但在许多具体社群的内部,可能存在着大量在自由至上主义原则上看来是无法证明其合理性的限制——也就是说,如果这些限制是由一个中央国家机器来强制执行的话,自由至上主义者将会予以谴责。例如:对人们生活的家长式干预、限制社区内可流传的书籍种类、限制性行为的类型,等等。
但这仅仅是以另一种方式指出:在一个自由的社会中,人们可以通过契约,自愿让自己受制于各种政府无权合法强加给他们的限制。 尽管宏观的框架是自由至上主义和自由放任的,但其内部的个体社群却未必如此,甚至可能没有一个社群会选择如此。因此,宏观框架的特征并不需要渗透到各个微观社群之中。在这个自由放任的系统里,结果完全可能是:尽管法律允许,但现实中并没有真正运行的“资本主义”制度;或者某些社群有,某些没有;或者某些社群只有其中一部分特征,随你喜欢怎么组合。
在之前的章节中,我们曾谈到一个人可以选择退出某些特定安排的具体规定。那为什么我们现在又说,在某个具体社群中可以强加各种限制呢?难道该社群不应该允许其成员退出这些限制吗?
不应当。一个微型的共产主义社群的创建者和成员,完全可以非常正当地拒绝允许任何人在保留成员身份的同时退出‘财产平分’的规则,哪怕在技术上安排这种退出是可行的。并没有一条普遍的原则规定,每个社群或群体在技术可行时就必须允许内部选择性退出。因为有时,这种内部的退出本身,就会彻底改变这个群体原本被渴望的性质。
这里面蕴含着一个有趣的理论问题:一个国家或保护性机构(protective agency)绝不可以强迫一个社群对另一个社群进行财富再分配;然而,像“基布兹”(kibbutz,以色列集体农庄)这样的具体社群,却可以在其内部进行再分配。这样一所社群不需要向其成员提供一种“既保留成员资格、又退出这些分配安排”的机会。然而,正如我此前论证的,一个‘国家’却必须提供这种退出的机会;人们有权选择退出国家的要求。那么,社群与国家之间的区别究竟在哪里,以至于使得向所有成员强加某种特定模式的合法性产生了如此大的差异?
当没有任何一种更有吸引力、且可实现的替代方案,其超出套餐 P 的边际收益值得人们去承担比 P 更高的成本时——这笔成本包括去说服足够多的其他人共同参与来制造该替代方案的成本——一个人就会选择容忍套餐 P(这可以是一个保护性安排、一件消费品,或一个社群)的整体不完美性。我们假设对“国家”而言,其成本计算是可以允许内部选择性退出的。但这并不是故事的全部,原因有两点:
- 第一,在独立的微观社群中,以极低的行政成本来安排内部选择性退出可能同样是可行的,但社群依然不需要总是这么做。
- 第二,国家与其他套餐的不同之处在于,个人本身不需要去承担由于选择退出某些原本属于强制性的规定而产生的行政成本。 其他人必须付钱去精细地设计他们的强制性安排,以确保这些安排不适用于那些想要退出的人。
这种区别,也并不仅仅是因为存在着无数种可替代的社群、而国家的数量要少得多。即便全人类几乎每一个人都渴望生活在一个共产主义社群里,以至于世界上根本没有可以存活的非共产主义社群,任何具体的社群也不需要允许一个当地居民退出他们的共有财产安排。那个不合群的异类除了顺从而别无选择。即便如此,其他人也没有强迫他顺从,他的权利也没有受到侵犯。他并没有任何权利去要求别人来配合他,好让他的不顺从变得可行。
在我看来,这种区别存在于“面对面熟人社群”(face-to-face community)与“国家”(nation)的差异之中。
在一个国家里,你明知道存在着不合群的异类,但你不需要直接去面对这些人,也不需要直接去面对他们不合群的事实。即使你发现别人的不合群让你感到冒犯,即使知道存在着异类让你非常痛苦,这也不构成别人对你的伤害,或对你权利的侵犯。 然而,在一个“面对面的熟人社群”中,你无法避免直接面对那些你认为被冒犯的事物。 How one lives in one’s immediate environment is affected. (你在你直接所处的微观环境中的生活方式,将会受到切实的影响。)
这种“面对面社群”与“非面对面社群”的区分,通常与另一重区分相平行:一个“面对面社群”可以存在于由其成员共同拥有的土地上,而一个国家的土地却不是以这种方式被持有的。因此,该社群作为一个法人团体,将有权决定在其土地上必须遵守什么法规;相反,一个国家的公民并不共同拥有该国的土地,因此不能以这种方式去管制土地的使用。如果所有拥有土地的独立个人联合起来,共同施加一项普遍法规(例如:任何不把其收入的 $n\%$ 捐给穷人的人,都不得居住在这片土地上),这将会达到与国家通过立法强制要求完全相同的效果。但是,由于这种联盟的牢固程度取决于其最脆弱的一环,即便是使用二级抵制手段,面对那些旨在诱惑某些人背叛的巨大利益时,要想维持这样一个铁板一块的联合阵线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某些“面对面社群”可能并不会坐落在共同持有的土地上。
- 那么,一个小村庄里占多数的选民,是否有权通过一项法令,禁止在公共街道上做一些他们认为受到冒犯的事情?
- 他们是否可以通过立法,禁止在街道上裸体、通奸、施虐受虐(在受虐者自愿的情况下),或者禁止种族通婚的伴侣在街上拉手?
任何私人业主都可以随意管辖自己的私人场所。但是,公共通道该怎么办?在这些地方,人们很难避开他们认为受到冒犯的景象。难道绝大多数人必须为了避开这极少数冒犯者,而把自己禁闭起来吗?
如果多数派有权决定在公共场合可被察觉的行为边界,那么,除了要求任何人在公共场合不得赤身裸体之外,他们是否还可以基于‘看着不戴徽章的人会让我们感到冒犯’为由,要求任何人在公共场合出现时必须佩戴一枚徽章,以证明他今年已向穷人捐赠了收入的 $n\%$?
多数派这种‘决定公共行为边界’的突现权利(emergent right),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或者说,难道社会中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任何‘公共’场所或通道吗?
由于我无法清晰地看透这些问题,我在这里仅仅将它们提出来,然后把它们留在这里。
第二部分:现实的政治投射——“以自由换稳定”的合法性危机
当我们以诺齐克上述极其严密且充满洞见的政治哲学逻辑,去解构当前部分现代国家(如中国政府)采取的“剥夺言论自由以换取社会稳定”这一现实状况,并审视部分民众自愿接受这种安排的政治常识时,会发现其背后隐藏着极其深刻的非正义性与常识性盲区。
一、 层级错配与“帝国主义乌托邦”的强权本质
在诺齐克理论中,中国当下的现状在逻辑上面临着“以国家概念混淆社群概念”的根本性错配。
现代巨型国家拥有漫长而模糊的地理边界、庞杂的人口、且土地并非由国民以私人合伙的形式共同共有。这意味着国家绝对不享有扮演“私人俱乐部所有者”的权利。当中央政权强行以宏观一刀切的法令,宣布剥夺全体国民的言论自由、封锁书籍流传、钳制网络声音来“换取社会稳定”时,这根本不是什么“高尚的整体规划”,而是典型的“帝国主义乌托邦”。
这种安排彻底背叛了自由的基石。诺齐克之所以宽容小社群内部的专制,是因为他默认了人们拥有退出权。但在一个现代国家中,出入境的严格管控、户籍的束缚、地缘政治的冰冷围墙以及巨额的迁徙与文化成本,使得普通国民想要“退出”这个国家变得极其困难甚至不可能。当“随时退群”的生路被阻断时,宏观层面的限制就剥离了全部的契约温情,退化为赤裸裸的强权暴政。
二、 揭开“自愿接受”的面纱与人性常识的盲区
在现实生活的常识中,确实有大量民众表达了对“牺牲言论换取秩序”的顺从甚至赞同。这种“自愿奴役”在人性常识上,其实是短期避险的生物本能对长期理性思考的劫持:
- 认知锁定的伪自愿: 正如诺齐克所洞察的,强权往往倾向于“拒绝提供蓝图,让人们对替代性方案保持无知”。当民众从小生活在高度信息过滤、言论筛选的环境中时,他们对现状的“赞同”并非基于充分知情同意的理性选择,而是一种认知被剥夺后的顺应。
- 代价转嫁与长远财富的抵押: 人性常识的局限在于,人们往往只要自己今天能安全上街、能正常做生意,就会觉得“闭嘴”无所谓。然而他们忘记了,言论自由并不是一件清高装点的奢侈品,而是个体遭遇侵害时最后的自卫武器。 当公权力因为缺乏言论监督而越界,引发强拆、食品安全危机或金融爆雷时,那些曾经自愿交出武器的民众,将发现自己连呼喊的权力都不复存在。
- 侵犯他人权利的伪权利: 那些热烈支持政府剥夺言论的人,其心理往往不仅是自己愿意闭嘴,更是无法容忍任何清醒的异见者发出声音。这种借用国家强权去逼迫异见者同等沉默的心理,正是诺齐克所讽刺的懦弱:他们的幸福建立在“强迫所有人都不满意”的霸道之上。
在诺齐克的哲学宇宙里,如果有一群人自愿在一块私人土地上建立一个“不准乱说话、只追求绝对稳定”的封闭小村庄,只要允许成员随时退群,这完全合法。但当国家在宏观层面上将“禁言”作为唯一菜单强加给所有人时,它便走到了自由至上主义的对立面。
第三部分:非正义现实中的修行者——如何应用诺齐克原则坚韧生活
面对这个冰冷、沉重且短期内难以改变的现实,彻底的退缩或虚无的毁灭往往最容易,而最艰难的,恰恰是像林肯和威尔伯福斯那样——明知体制的非正义,却为了让它用正义的程序向正义转型,选择将自己化为一颗坚韧的螺丝钉,在非正义的尘埃中为争取自由而艰苦努力。
罗伯特·诺齐克绝对不是一个只会构筑空中楼阁的空想家,他的政治哲学原则如果被降维应用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恰恰可以转化为四套极其锋利的行动哲学:
一、 成为“非正义记录者”,积累未来的校正正义
诺齐克正义论的支柱之一,是“校正正义”(Rectification of injustice)。他极具历史感地承认,现实世界几乎所有的初始产权和持有状态都充满了历史的掠夺与强权。但非正义绝对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自动洗白,它必须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清算和校正。
林肯和威尔伯福斯在面对根深蒂固的奴隶制法律时,没有选择成为盲目的暴动者,而是成为了体制内最冷酷的“对账人”。应用这一原则去生活,意味着我们不要做虚无的放弃者,而要做“非正义的记录者”。
在日常生活中,利用现有的、哪怕是严重残缺的法律程序和行政条文,去为每一次不公打官司、去申请信息公开、去发起行政复议。这些努力在当下可能会屡屡碰壁,但每一次死磕,都是在体制的“表面合法性”上留下一道合法的刻痕,是在为未来的“校正正义”积累不可磨灭的历史案卷和证据。正义的转型程序,往往就诞生于旧体制自己印刷的法律条文被逼到角落的时刻。
二、 践行“传教士乌托邦主义”,耕耘自由的人心土壤
诺齐克在区分乌托邦流派时,将拒绝暴力、只靠“道德说服与展示优秀范例”来赢得自愿追随的人称为“传教士乌托邦主义者”。
为了生存和基本的稳定,我们在行为上不得不去吞下这个非正义“套餐”的不完美,但在私人领域,我们要像传教士一样去传播尊严与自由的种子。
在你的家庭里,在你的朋友群体中,在你的职场与团队里,尽可能地践行诚实、尊重个人边界、不占他人便宜、鼓励多元思考的原则。林肯和威尔伯福斯之所以能够完成历史性的政治转型,是因为在法律更改之前,他们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通过道德与常识的感召,在社会大后方唤醒了足够多的人心。永远记住:如果人心没有准备好自由,即便旧的大厦一夜垮塌,在这片废墟上长出来的,也只会是另一个高度相似的专制怪胎。
三、 建造属于你自己的“面对面微型社群”
诺齐克的核心智慧在于:我们无法阻挡宏观的狂风暴雨,但我们有权在微观上筑起防波堤。既然我们无法在短期内改变巨大的“国家(Nation)”,那就必须在自己能掌控的物理和社交范围内,建立充满人情味和自由精神的“面对面社群”(Face-to-face Community)。
它可以是一个志同道合的独立读书会、一个基于信任的网络互助小组、一家推崇契约精神与人性化尊严的微型企业,甚至只是一个保护好孩子天真与批判性思维的家庭。在这些微型社群内部,没有强权与审查,大家互利改善、平视彼此。这种微观层面的正义实践,不仅能为你和身边的人提供在严酷现实中活下去的精神避难所,更是未来自由社会转型时,最不可或缺的“社会资本(Social Capital)”的蓄水池。
四、 保持灵魂的非对称性,坚决拒绝认知同化
这是应用诺齐克原则最重要、也最艰难的内在修行:在妥协的肉身中,保持灵魂的绝对清醒。
为了家庭的安稳和自身的安全,我们不得不选择克制、避嫌、甚至在某些公共场合选择配合与沉默。这种妥协是人类在暴政下生存的体面本能,无可厚非。但悲剧往往发生于,许多人为了减轻由于“行为妥协”带来的内心羞耻感与痛苦,最终选择自我洗脑,开始在内心深处主动将这种不自由的安排“合理化”,甚至真的去歌颂苦难与限制。
这就是对人性常识的彻底背叛。林肯可以为了维持联邦的庞大躯壳而忍耐体制的迟钝,但他从未对奴隶制的邪恶产生过一丝动摇。应用诺齐克的原则去生活,要求我们必须拥有心智的非对称性:我们可以为了策略而低头,但我们永远要清醒地知道,不自由就是不自由,非正义就是非正义。 我们今天为了免受迫害而选择的沉默,仅仅是一场长跑中的“防卫性权宜之计”,绝不是理所当然的终极真理。
结语
为了实现更伟大的正义,而必须在非正义的尘埃里坚韧前行。这或许是人类政治史上最崇高、也最痛苦的修行。林肯在废奴的过程中,曾多次在奴隶制问题上做出过至今读来让人扼腕的政治妥协,但他心中的北极星从未熄灭。
应用诺齐克的原则去生活,就是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清醒的建筑师”:在宏观上忍耐暴风雨,在微观上筑起自由的防波堤;用精湛的专业能力和体面的生活去为自己赢得尊严,用合法的程序去对抗非法治的蔓延。
应用诺齐克真正的原则去生活,最终的结语不应当是煽情的诗意,而应当是冷峻的理性和对“工具化”的绝对拒绝:
我们要像林肯和威尔伯福斯那样隐忍地生活,正是因为我们坚信诺齐克真正的结语——任何庞大的国家机器,都没有权力把我们当做换取所谓宏观大局或稳定的“工具、手段或资源”。 我们在现实中的每一次守住底线、每一次把身边的人当做拥有同等尊严的个体去尊重,都是在践行最低限度国家的正义。
在历史的列车到达那个站台之前,我们在黑暗中每一次保持心智清醒的隐忍,每一次在微观生活里对他人权利的尊重,每一次笨拙但坚定的站立,都是在用血肉之躯,为历史开辟一条通往正义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