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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已经开进成都,我和阿塔依然没有争论出个结论来:嘎登的短信意味着什么?他被拘留了?或是躲起来了?要是出了事,会是什么事?阿塔招谁惹谁了,怎么连住处也不能回了?

阿塔商店的电话没人接,好容易打通了表妹的手机,表妹说商店已经关门好几天了,详情见面再谈。话音里透着恐慌,没说两句就挂了。

我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车到岔路口前,我没同阿塔商量,就直接拐上了去我家的路,看上去若有所思的阿塔忽然要求:还是先去我的住处吧。我惊诧地问:嘎登不是说了不要去吗?阿塔说:我想拿随身换洗的衣服,还有化妆品、洗漱用具。我说:算啦,这些东西可以买,在没弄清原因之前,你不能冒险!阿塔的倔脾气上来了:我就是要去!你要不去,我叫出租车好了。

拧不过了,我只好掉过车头开向武侯祠。武侯祠是藏人聚集区,阿塔的商店、住处都在那里。车一开到武侯祠大街,我马上意识到嘎登为何要反对阿塔回去:路口、街上,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军警,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车、防暴车沿街一字型排开。虽然是中午最热闹的时段,藏人开的餐馆和商店几乎都关门闭户。街面看不见有藏人在行走。

我刚把车拐进一个街口,路边闪出一名士兵,举手示意,要我停车。他用指头敲击阿塔一侧的车窗,我替阿塔按动电钮,随着车窗徐徐降下,挎在士兵胸前的微型冲锋枪伸进窗来,枪口几乎抵到阿塔的脸上。士兵气势汹汹地看了阿塔一眼,仿佛列队操练喊口令似的一声喝:下车!

我暗叫一声“坏了”!赶紧过去,阿塔已经站到地上。忽然间我知道了士兵为何拦车检查:阿塔穿着一身鲜艳的传统服装。士兵对我不闻不问,说明他的任务就是不要放过每一个从他面前经过的藏人。

阿塔的衣衫略显单薄,我忙着从车里取出羽绒服披到她身上。阿塔镇静地冲我笑了笑,不过我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索索颤动。

把身份证拿出来!又是一声喝。那张年轻的脸依然气势汹汹。

街沿上有一张木头桌子,上面摆放着笔和纸,两名警察坐在桌后,一张黑脸,一张白脸,刚才还在嘻嘻哈哈闲扯,现已正襟危坐,表情与士兵高度一致了。士兵把阿塔的身份证交给警察,我随阿塔也跟过去。警察先端详阿塔,再看身份证上的照片,接着埋头登记身份证内容。自始至终,没一个人说话。我的心就像拉紧的弦,都快要拉断了,直到身份证还给阿塔,才放松了些。临上车时我问士兵:假如身份证忘了带怎么办?士兵仍是一声喝:立刻扣留!

车开动了。我关闭刚才打开的车窗,两名警察的对话刚好飘进来:

黑脸:啧啧,想不到蛮女中竟有这等漂亮的粉子(女孩)。

白脸:你小子还盯住不放呀,这辈子就一个流口水的命。

我侧头看阿塔,她扮了个怪相。道路清冷,如同行驶在鬼城里。已经离阿塔住处不远,万事大吉了吧,不知从何处,突然又冒出一个当兵的,车又被拦住了,又要阿塔出示身份证。不过这次没有命令阿塔下车,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总算开到阿塔的住处,我如释重负地解开安全带,握住阿塔的手,刚想说几句宽慰的话,猛然响起敲车窗的声音:咚、咚、咚!一个士兵,大约是巡逻哨,正对着我们又比又划。我和阿塔不约而同地喊:身份证!同时把头仰在椅背上,一通怪笑。

检查完阿塔的身份证,巡逻哨刚转过背去,我就骂开了:现实比他妈的小说还荒诞!阿塔幽默地说:张哥,我把身份证挂脖子上得了,不不,直接用胶水粘在额头上,这样更明显,金珠玛米(解放军)老远就能看见,省得跑来跑去的辛苦。我被逗得直乐,但阿塔没有笑。

一走进阿塔一室一厅的住房,我连声催促她赶紧收拾,她却一屁股坐到电脑跟前,开始上网。我知道阿塔在中国最大网站“新浪”上开了个博客,取名为“我爱西藏”。时不时写点博文,跟网友们聊天。突然听她尖声大叫:我的博客怎么找不到了!我问:被封杀了吧?你议论什么了?阿塔转过头说:有个汉人说藏人太落后,畏惧现代化,不愿与外界交流,生活一成不变。我说难道非得把从古至今传承下来的藏袍扔掉,把藏文化扔掉,说汉人说的话,穿汉人穿的衣服,才算是先进?他不停地狡辩,我气不过,就骂了他。我问:骂什么来着?阿塔说:加巴索(吃屎去吧)。

我强忍着没笑出声,劝她:封就封吧,换个名字,再开一个。我急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又说:我来帮你收拾。

阿塔一动不动,仰着脸,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我指着窗外说:天都快黑了,别再磨蹭啦。

阿塔回过头,目光冷漠地看着我,仿佛面对一个陌生人。我不走了,她突然说:你走吧。

我后悔莫及:要是坚持把车开回我家,会省去多少麻烦!行呵,我可以走。我含笑说:不过,你得跟我一起走。

为什么要跟你走?阿塔尖刻地说:我们已经是敌我关系了。

真没料到,阿塔会把矛头转向我!本来我不想去争辩,女人在使性子时通常没道理可讲,就让着点吧,却又做不到。你也太夸张了,我用调侃的口气说:刚才进门时,你还挽着我胳膊叫张哥呢。

我还不是敌人?你没见那个当兵的,恨不得一枪崩了我!阿塔两眼直冒火。不过两三分钟的路程,就查了我三次身份证。

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抗议说。

当然有啦。阿塔的声音高亢。你就坐在我身边,他们对你却不闻不问。他们又不是你的熟人、朋友、亲戚,如此的信任你,说明了什么?你跟他们是自己人嘛!

我再说一遍,我气得脸色发青,这跟我没有关系!

就是有!就是有!阿塔接二连三地喊。

胡搅蛮缠,强加于人!我大吼道。吓得阿塔一下子哑巴了。什么敌我关系,什么自己人,你的看法,跟那些当兵的所作所为,跟吐丹次仁骂我汉狗,有什么区别?

阿塔咬了咬嘴唇说:你走,你走。不过音量降低了不少。

我心生一计说:既然如此,那我就走。我摆出一副当机立断地样子:要是半夜三更金珠玛米端着枪破门而入,你自己应付吧。我转身走出客厅,穿过过道,打开房门,又用力关上。我并没有离开,而是悄没声地躲在过道里,等待着阿塔的反应。也就几秒钟,只听阿塔一迭声喊:你还真走了,真走了!她呜呜地哭着冲出客厅,我迎着她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搂入怀里……

拎着行李箱出门时已是夜色沉沉,阿塔直接躺到车的后排座位上,后座车窗是深色玻璃,从外面看不进去。阿塔把头埋下,身子卷缩成一团。我问:你这是干嘛?她狡黠地笑着说:这样好,不会有麻烦了。果不其然,我的车在通过军警时,再也没有被拦住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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