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淼:《公民档案》系列之二:小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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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唐直到最近一次工厂老一辈职工大聚会,说到当年生活区的小朋友,小羊的妈妈吴老师仍对两个孩子留有深刻印象。一个是李洋,外号叫“洋鬼子”,标准的小男孩,都念小学一年级了,却总喜欢穿着姹紫嫣红的裙子在外边招摇过市。另一个便是小唐了,直到幼儿园大班,依然穿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开裆裤。“洋鬼子”穿裙子,多半因为妈妈把他当做女孩子来养,小唐穿开裆裤,只能理解为家里经济条件比较拮据。也难怪,小唐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全靠父亲一个人的工资支撑,当然不像其他独生子女家庭那么宽松富裕了。所以,小唐只能穿哥哥姐姐留下的旧衣裤。其实,作为独生子女家庭出生的孩子,我是非常羡慕小唐的,因为有哥哥姐姐罩着,就不会被同龄的孩子欺负,这在1980年代计划生育初期,还真是一件让人羡慕的事情。

或许是年龄太小的缘故,如果不是吴老师在老一辈工厂人聚会时候反复提及,作为小唐的老同学,对于他过去的这段“艰辛”往事,还真的记忆模糊了。然而,我对小唐另外两样东西,至今记忆犹新,一个是他和我一样,有语言障碍。另一个则是我们同为武侠小说迷。

我的语言障碍是天生的,虽经过手术,至今依然发音不标准,吐词不清楚。小唐的口吃,则只是儿童发育时期暂时现象而已,随着年龄增长和智力发展,很快就自行痊愈。只是,每每忆及小唐和其他小伙伴吵架,满脸通红,却憋不出一句完整话来的时候,不由得让人忍俊不禁,开怀大笑。至于武侠小说,小唐最爱《天龙八部》,我则最爱《鹿鼎记》。每次说到段誉的六脉神剑,小唐一脸兴奋并手舞足蹈,仿佛自己真的学会了绝世武功。事实上,小唐的身体素质也的确异于常人。无论是单杠中的引起向上还是双杠里的臂屈伸,一口气能做二三十个。这样的体能,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是殊为罕见的。因此,我一直觉得小唐应该具有某种体操天赋,只可惜工厂小学环境太过闭塞,无法碰到能相中他的伯乐。联想到万恶的美帝,全国有500万体操练习者,又庆幸小唐没有生在美国,否则将来说不定是中国队头号劲敌。

童年的记忆始终是美好的。屈指算来,我和小唐分别有24个年头了。期间,陆陆续续听到一些有关他的消息。先是成为了小羊的护花使者。小羊虽算不上班里最漂亮的女生,年龄却属最小,外表看上去单薄而又娇柔,很容易引得男孩子们争相献殷勤。所以,几乎每天晚自习下课,都会有不同班级乃至年级的男生约她出去或看电影或吃宵夜。当然,都被一心扑在学习上的小羊给拒绝了。时间一长,一个高年级的男生就有点不服气了,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把小羊一个人堵在了教室里。眼看娇滴滴的小羊即将被凶狠的大灰狼一口吃掉,在这紧要关头,小唐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手里亮出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满脸杀气腾腾。俗话说的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打架就怕遇到不要命的。尽管这个高年级的男生比又矮又瘦的小唐强壮得多,在那一刻,依旧被小唐愤怒的目光吓呆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唐挽着小羊的左臂从容离开。可以想象,此时的小羊对小唐是何等的崇拜与爱慕了。所以说,小唐能收获班主任老师女儿的爱情,绝对不是偶然。没错,吴老师不仅是小羊的妈妈,同时也是工厂子弟学校初中部的班主任。

有人说,世界上最好的爱情是中学时代的爱情,没有金钱的困扰,没有世俗的烦恼。在后来三十周年同学聚会时,我偷偷问小唐,当年为小羊做过的最浪漫的事情是什么?小唐脸一红,支支吾吾,说,有一次,我故意在草稿纸上写满她的名字,然后装做去上厕所。我想,我离开的那一阵子,她肯定会看我的草稿纸,然后便会以为我在走神,在满脑子想着她,我猜她会感动。等我回来,她果然看了,并很不相信地冲着我笑,说,这又是你的诡计吧。我说,才不是呢。她半信半疑,但依然被感动了。

遗憾的是,小唐最终未能和小羊发展为《天龙八部》里段誉王语嫣式的神仙眷侣。残酷的高考,使得他们俩分别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小唐仅仅考入一所三流的成人大学,而小羊则进入了号称千年学府百年名校的湖大。这个时候,不要说每天在一起卿卿我我,一个学期乃至一年见上一面,都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而以小羊多情而浪漫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感情空窗太久呢?

除了似是而非、真假参半却又无疾而终的爱情故事,小唐成为暴发户的新闻也始终不绝于耳。在中国,暴发户并非什么褒义词,但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渴望成为暴发户。因此,在我及我的小伙伴们为能打几圈5毛钱一炮的麻将而不亦乐乎的时候,听说小唐参与的牌局一个晚上输赢好几万,不由得让人感觉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继而愤愤不平感慨,娘希匹的,真是个暴发户!

再之后,便传来小唐结婚的消息了。新娘当然不是小羊,而是省城大医院里的护士,漂亮温柔自不必说了,最主要的是对小唐服服帖帖,这一点让所有的男同学羡慕不已。随便举个例子,某次,小唐酒醉后约三五个老同学去KTV一展歌喉,顺便邀请了几名漂亮公主作陪。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小唐兴奋过度和公主们玩起了自拍,并得意洋洋地上传到了同学微信群里。结果,第二天,照片被小宇同学的老婆发现。小宇同学的老婆我是知道的,外表斯文,发起脾气来像只母老虎。自然,小宇最终只能跪搓衣板道歉了事。而小唐的老婆虽然也看到了照片,却说了一句让小唐感动得痛哭流涕的话,你在外面应酬,就是要第一个喊小姐,如果你不喊,客户也就不好意思喊,大家都不喊,你的业务还做得成吗?所以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一个伟大的女人,或许小唐赚取的人生第一桶金是靠自己家族长辈的荫庇,但之后的茁壮成长,肯定还是离不开自己的爱人在背后默默支持与奉献。

同学聚会那天,小唐是当然的男主角——大杯喝酒,大口吃肉,大声说着黄段子,大笑调戏着早已是孩子他妈的小羊同学。老实说,虽然我反感在某某职业前边加上农民二字,如农民工、农民作家、农民人大代表,但我却觉得,用农民企业家来形容小唐挺合适。因为在他身上,始终保持着当初少年时那份固有的淳朴和天真,这在日益浮躁喧嚣的当代中国社会,显得尤为可贵。与此同时,我也庆幸小唐当初并没有与小羊走到一起,否则,以小唐农民企业家的气质,极可能成为第二个王宝强。众所周知,王宝强大字不识几个,却找了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校花级美女做老婆,画风如此不协调,婚姻怎么可能天长地久呢?

现在,小唐依旧奋战在云贵高原的高速公路修筑现场。屈指一算,距离上次同学聚会,又过去了一年时间。我忽然有点想念他了,哦,不,应该说是惦记他对我许下的承诺,找个漂亮的公主陪我唱歌——当然,这是一句玩笑话,其实我更希望他能再组织一次同学聚会,大概也只有他出面邀约,大家才会留出时间,给足面子,或许这正是一个农民企业家的魅力所在吧。

2016年8月31日于株洲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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