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太阳升起又落下,我们是囚徒……

2013年9月29日,牛汉先生以90高龄辞世,立即震动了文坛。人民文学出版社官方微博发布的噩耗被转发几千次,创下最高纪录。众多媒体刊发悼念文章。在遗体告别仪式上,在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旋律中,两位朗诵艺术家朗诵他的名作:“枫树直挺挺/躺在草丛和荆棘上/那么庞大、那么青翠/看上去比它站立的时候/还要雄伟和美丽/……叶片上还挂着明亮的露水/仿佛亿万只含泪的眼睛/向大自然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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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汉1936年15岁参加革命,以他蒙古族人强悍不羁的性格交融着五四个性解放的气息的诗作,得到胡风的厚爱。1955年5月14日第一个因“胡风反革命集团案”被捕,经受了长达20多年的屈辱和灾难。在湖北咸宁五七干校后期,他完全绝望,看不到任何希望,是诗拯救了他。在诗的召唤下,在大自然中,他突然变得从未有过的“单纯和素白”,仿佛“经历了生命的再生”,体验到“生命经过粉身碎骨的冲击和肢解后获得的解脱”。一直久久封闭在心的诗,开始喷发,迎来了第二次创作的高潮。这些和着他“血浆、泪水、筋骨,还有不甘寂灭的灵魂”的“振奋和勇敢”的诗章,后来被广泛传诵,它切入历史“硬核”的悲凄的美,和历史的“痛感”,震撼了人们,震波辐射到了世界。

诗总是与歌(旋律)联结在一起的。真正的诗人怎么能不唱歌呢?不与歌血肉相连能叫诗人吗?牛汉,这个有着能歌善舞纯粹边人血统,这个率性热血的诗人,就更是如此了。他是在音乐的节律和蒙古长调中长大的呵!幼年听着父亲吹的箫声,他感到“是从父亲身体里流出来的”;半夜醒来,听到沉郁的驼铃声在夜空里响着,感到“那是一种生命的音乐”。他很小迷上了吹笙,吹奏时“整个生命都感触到了美妙的节奏”。在家乡的田野上、小巷里,到处是他的歌声。少年抗日救亡、听时事讲演,稍长开始写诗、演出话剧,大学生时代在合唱团唱男高音,那就更歌不离口了。——歌声融化在他的生命中。

1943年在西北大学迎新会上,牛汉唱《在那遥远的地方》,台下静静坐着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吴平。也许是他优美的歌喉,使这位大家闺秀、美丽端庄的姑娘萌发了最初的情愫。
1946年在汉中陕西省第二监狱,牛汉高唱《囚徒歌》,粗犷悲壮的歌声感染了另一巷道的难友,一起高唱:“太阳升起又落下,我们是囚徒……”多年后,在北京顶银胡同囚室,他也唱同样的歌。

1948年,在华北大学行军途中,他唱蒙古长调:“三十三道荞麦九十九道棱,想起我的包头两眼儿瞪……”那晋北的土腔土调,那时而高亢悠远,时而和缓抒情的歌声,使艾青动了情,说“唱得地道,有长调味道”。

多少年的苦难——差一点被枪毙、流亡、饥饿、监禁、污辱、像牲畜般的苦役,没有使他停止歌唱。但有一天,有个革命小将向牛汉吼道:“你也配!闭嘴,闭上你的臭嘴!”从此他就不唱歌了,就像他年轻时对父亲说,我不喝酒,不抽烟,就恪守了一生。他的歌喉再也没有打开过。

牛汉不唱歌,但他叹气。

还在五七干校,韦君宜知道牛汉爱唱歌,一面用洋嗓子唱《五月的鲜花》,一面对着他说,唱呀,唱呀!牛汉不唱,只是叹气。多少年后出访保加利亚,在一个晚宴上,人们唱歌喝酒,热气腾腾。他不喝酒,也不唱歌。有人问他为什么,他深深地大声叹了口气,又深深地大声叹了口气,接着就笑了。他曾说:我的叹气,“不是悲伤,是生命有不吐不快的东西,是生活的伤疤的呼吸”。

牛汉是个奇特的人,他一辈子倔强正直,哪怕在如磐般沉重的岁月里,也不改本色,是当代文学史上为数不多的最为伟岸的身躯之一。刚逮捕,当局希望他好好揭发,他却为绿原、阿垅辩诬。1965年审判胡风,他奉命读稿子,却忍不住为胡风辩护,被哄下法庭。1978年他尚未完全平反,就向成都的胡风发出春的讯息,去看望苦难中的路翎,向埋在历史尘埃里的萧军约稿。正常生活后,更是疾恶如仇,多次面对权势,仗义执言,主持公道,出言犀利。

他境界高远,敏锐的神经充满了热血的清醒。整个1980年代,他都在思考。最后归结于三个问题:什么是人?什么是诗?什么是历史?最后彻悟:必须这样做人,做这样的人;必须这样写诗,写这样的诗;必须这样站在历史面前。“我和我的诗所以这么顽强地活着,绝不是为了咀嚼痛苦,更不是为了对历史进行报复。我的诗只是让历史清醒地从灾难中走出来。”

他不再唱歌,他深长地叹息,是他独特个性的一个浓黑的符号;是他奇特的人生逻辑的一道闪电。他的戒歌,令人戒惧;他的叹息,也叫人叹息。

他是那样一种人,肉体消失以后很久,灵魂的力量仍会在人世间呈现出新的、丰富的内容,为今天的人们所尊敬和追怀,为明天人们所仰望和念叨。

牛汉不唱歌。牛汉以“长太息”唱歌,用诗唱歌。他深长的叹息将在历史的隧道里恒久回响,他的诗将镌刻在时代的廊柱上。

他就是一棵枫树呵!《悼念一棵枫树》,多像在苦难岁月里,他为自己写的悼词——“一棵枫树/表皮灰暗而粗犷/发着苦涩气息/但它的生命内部/却贮蓄了这么多的芬芳/……哦,湖边的白鹤/哦,远方来的老鹰/还朝着枫树这里飞翔呃……”

谨以此文,悼念牛汉先生。

参考资料:
《我仍在苦苦跋涉:牛汉自述》 北京三联书店 2008年7月
《诗是你在世界上消失不了的声音——牛汉谈诗》 载《一脉风情》徐怀谦 北方文艺出版社2011年1月
《汗血马的谢幕》 孔令燕 《经济观察报》 2013年10月14日
《他的作品与血肉交融》 张同吾 《深圳特区报》 2013年10月15日
《一棵大树轰然倒地——牛汉追思会小记》邓凯 《光明日报》 2013年12月2日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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