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名义党国型警匪、侦探大片

我们都看过007这样的娱乐大片,好莱坞拍摄了许许多多侦探片或者警匪片。都是西方民主国家投资巨万的影业公司,重金聘用最强势的编剧、大牌热门导演和男女当红明星,动用最先进的科技手段和效果,以巨额投资来换取更加丰厚的票房收入。供观众娱乐消遣。当然其主题也不外是正义的胜利,压倒邪恶的势力。

我们的中国影视却颇为不同。每当党和政府需要突出宣传某一主题的时候,却是党和国家拿出纳税人的钱来,通过影视公司投入巨额资金,挑选最有经验的作者,编写剧本,聘用著名的导演,遴选最前沿的演艺明星,动员一切可能的先进设施,拍摄电视影片,做党的宣传工具。简直可以说是不计成本,而且是把党国教育包装成警匪大片和侦探大片。因为宣传部早已知道,《雷锋》和《焦裕禄》之类电影已经无法吸引中国观众。《人民的名义》就是这样的党国警匪大片和侦探大片,而且规定副处级以上干部必看,还起了一个大尺度的片名。其中的创、编、导、演、职,全部精益求精,很少瑕疵。例如,多少年来,电视剧的对话字幕错字连篇,这次《人民的名义》只发现了一处错字。外景、内景、服装、道具、灯光、音响、效果都能一一到位。对话内容敢于涉及副国级(包括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和四副两高,即国家副主席、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国务院副总理和国务委员、全国政协副主席),被媒体赞为“尺度够大”。当年上海的连续剧《蜗居》的尺度较大,也仅仅涉及一名上海市委书记的大秘宋思明而已。这次的发生地被虚拟为杜撰的汉东省首府京东市,最大的罪犯黑后台为现任“副国级”党和国家领导人,前省委书记赵立春。此公虽然没有出场,但是却不断活跃在几乎所有剧中人的对话之间。而且正值网上中文世界里热门以赵姓代指执政党高层的时候,《人民的名义》的最大反面人物竟然姓赵!那位首先登场被查实的京城贪官赵德海,居然也被安排姓赵!应该是巧合而已。或许是拍摄早已开始,临时再改口也太费周章。

尺度够大也不大

都说《人民的名义》尺度够大。其实够大也不出乎意料之外。从职务上说,副国级贪官早已不稀罕。薄熙来官拜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重庆市委第一书记。徐才厚官拜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军委副主席。从财务上说,谷俊山贪贿的钱财多到不说具体数字,只说有纯金打造的金船、金盆和纯金毛泽东坐像,赃物和现金要用四辆卡车来装载。房屋别墅花园就更多了去了。按毛泽东的文艺理论,艺术总要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这高于民众的贪腐生活,老百姓早已是见怪不怪,习惯成自然了。影视节目还真的没有余地再对老百姓躲躲闪闪。这些方面,披露贪官罪行的尺度是比较真实的。如果连这点真实也没有,没人会连续看下去。但是情节的安排也有很多虚伪的地方。大风厂工人的权益尚未得到解决,拆迁队就要来拆迁。刚好有了一位老革命的陈岩石站出来支持护厂反拆迁的抗争。这种安排太缺乏典型性了。被拆迁的地方往往是最弱势的群体。突然之间,有一个十六岁就参加革命的老八路陈岩石加入了反拆迁的工人队伍,高举火炬,突破警察和城管的防线,让平日肆无忌惮的警察和城管束手无策,陈老甚至不顾高龄,跟工人们一起静坐挨饿熬夜,直到省市高级干部下来送早餐,答应妥协……这样夸张的尺度就太大了。大到只能骗骗外国观众,中国的老百姓是不敢相信的。

还有一些尺度也算够大。那就是《人民的名义》在披露当代官场人物的思想言行方面还是有一些真实感。

在职高官们的住房无一不是深宅大院,门禁森严,陈设考究;他们衣着光鲜,发型入时,气宇轩昂,官气十足,俨然处处都是主人姿态。李达康和沙瑞金开口说话,多是命令式和结论式,刚好跟西方民主国家民众场合中的执政官员相反,这些民选的政务官倒常常表现出特别的谦恭,生怕不小心得罪了面前的男女选民。敢于接纳写作任务的原作者周梅森应该总是相当了解中国官场的明暗规则的吧。或者他本人可能也是官场中的一员。剧情中的各级省市厅局的官员们竟然在不打官腔的时候也是开口闭口“某某书记”、“某某局长”地称说,平级的同事之间(省委会议上与平时交往中)竟也这样生分,不敢相互直呼其名,令人觉得实在是高处不胜寒。人际称谓是社会语言学的一个重要标尺。中国官场的这种称谓现象足见官员之间的相互防范和戒惕心理之盛。

政治家的说法

比较新鲜的是,《人民的名义》的对话中出现了政治家的说法。过去只有中央领导人如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等人才能够联系到政治家这样的名目,等而下之的其他干部根本跟这种头衔沾不上边。共产党是一个集团意志的党,不允许形成个人贡献,也不允许形成个体存在的政治家。说到底,共产党的制度就是一个组织决策,执行命令的系统。只有到了最高的领导层次,才有了政策的个人色彩和个性表现,其他情况下基本就是执行政策和保持廉洁的问题,完成了上级下达的任务,就是好干部。提出异议是非常困难的,连发现了问题,向上反映真实情况都要冒极大的风险。彭德怀就是质疑大跃进和人民公社的政策,结果被打成反党分子含冤而死的。剧情中的赵瑞龙是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儿子。他的行贿、嫖娼、走私等犯罪事实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可是干部中并没有人向中央和部委检举揭发这个红二代不法奸商。讲穿了,中国党政干部的升迁是上级提拔的,跟民选毫无关系,或者说选举只是升降的工具而已。当赵立春还是副国级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时候,谁愿意去得罪一位自己未来是否被擢升的关键人物呢?恰恰相反,每当赵瑞龙执拗犯事,触及底线的时候,政法书记高育良、公安厅长祁同伟还连连致电北京,提醒赵立春及早防范或者紧急刹车。他们关键的时刻不是捍卫宪法的尊严,国家的利益,而是借机换取擢升的机遇。这里产生不了政治家,只有投机家。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说,“我们汉东省(剧中虚拟的一个经济大省)七千三百多万人口,在欧洲相当于一个大国……”仅仅以此就私下自诩为政治家,其实是很不够格的。在经济发达的省会城市京东市,反拆迁的护厂工人还在为糊口而拼死抗争。他们在电扇冷风之下假装工作,持续两三个小时地让摄像师“拍戏”,只领到区区五十块小钱,还千恩万谢,他们的生活水平也就可想而知了。比起衣履整洁满面红光的省、市、区干部来,他们衣衫不整形容枯槁,日日为生计而担忧,工人王文革夫妇,丈夫铤而走险搞绑架,妻子泪眼婆娑叹无奈。这样的民生和治安,侈谈什么政治家、中国梦?《人民的名义》的台词不断地重复许多为人民服务的说教,侯亮平和沙瑞金等人怒斥贪腐官员。其实不论将贪官开除出党,判处徒刑,或是降职降薪,贪官都是共产党的干部,这一点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过去批判国民党和苏联修正主义集团,说他们的官员如何腐败,如何贪婪,其实国民党和苏共也是把其中的很多人撤职查办或者开除出党的,即使被包庇纵容无法无天,他们的党章和国法也是谴责腐败的。这些处分和谴责都无法撇清这些贪官污吏,这些害民的虫豸就是共产党的一部分,也是党的政绩之一部分。

人民的名义?

《人民的名义》直言不讳,明白交代说新任书记沙瑞金是空降到任的。因为习惯,党政各级干部一点都不觉得违背民意。除非跟自己的仕途过不去,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接受上级的安排。他们感到的不安仅仅是因为空降书记的到来,打破了原有的擢升预想,一个个小团体跌破了眼镜,挣扎着耍尽浑身解数,去表现对新任书记的巴结和奉承。公安厅长连忙到沙书记的养父、退休干部陈岩石的家里去为他在花园里挖土种花,更多的官员打听到陈岩石有养鸟的癖好,居然不约而同地送来了几十只名贵笼鸟。所有官员,不论贪官还是清官,没有一个人质疑,人民有什么想法,为什么不是由本省人民投票选举自己的领导人。这是什么样的人民名义?这部著作能代表人民的名义吗?

口口声声说人民,“人民养活了我们”,“离开了人民我们什么都不是……”云云。人民在哪里?人民在反拆迁的厂区,在索讨股权示威(只是经济抗争)的街头,剧情中看不到人民有政治参与的空间,甚至也没有文学表达的自由,郑西坡的诗集要拿到香港去自费印刷;丁淑萍只能给被撤职的侯亮平暗送检举的照片和信件,却不准过问反腐反贪的人事(还被决定调离清洁工的岗位)。人民只是官员们安抚和管治的对象,而完全不像是官员的衣食父母,更不像是授职授权的主人公。光明区区长孙连城搞的低窗接待窗口是国内真实存在的现象,也是一个讽刺的象征。孙区长没有赤裸裸地骂访民是“屁民”,也没有质问访民是“替党說话,还是替百姓说话”,他用低窗手段先让你下跪,先打掉你起码的尊严。这种手段代表了多数党政官员的心愿:你要上访?老子先让你下跪。它象征着中国社会真实的党群关系。每个中国人都应当问问自己,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吗?

出身的歧视

皇朝专制数千年来都存在着血统观念。推翻皇权建立民国之后,血统论一度衰落。可是中共建政不久,血统观念打着阶级路线的旗号重新死灰复燃。文革时期大行其道。毛死四人帮倒台以后,阶级敌人摘帽了,门阀观念却继续以城乡户籍的面目重新泛起,出身农村的学生越来越难以考上大学,没有社会特权背景的青年很难凭个人努力竞争社会的中高层岗位。剧情中的反面人物祁同伟就是这样一个复杂的形象,是中国社会的当代于连(法国小说《红与黑》中底层出身向上爬的典型)。他出身于偏远的农村,因成绩突出考上了汉东大学法学系。可是他因为没有社会凭籍竟被分配到非常边远的乡村做基层的司法工作。他的同学侯亮平和陈海都因有背景而分配在省会和北京。为了改变命运,他放弃了陈海的姐姐陈阳对他的爱情,转而向高干之女梁璐公开求爱。他靠近了权力,终于得偿心愿,调入了省会,并开始步步登高,再加上高育良老师(政法委书记)的举荐,当上了省公安厅长。若不是忽然降临一位沙瑞金书记,或许他就能登上副省长宝座。反腐风暴席卷了他和腐败集团,他那缺失爱情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剧情无意中透露了当今中国社会的一部分真情。中国社会始终是中共官僚资产阶级的特权社会。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因懒政被撤职,难道他真的只喜欢看星星,不务正业吗?背后的原因恐怕也是因毫无背景,擢升无望,要勤政,又躲不开山水集团的黑手,所以就做一天和尚撞一天的钟。高小琴是不是出身低微?她不是也跻身高层,自任山水集团的总裁了吗?是的。但是她的“成功”并不正常。她有幸天生丽质,既雪肤花貌,又口齿伶俐,但她必须出卖贞操,付出了自己的青春和爱情。

高层的戏码

《人民的名义》打开了一个窗口,披露了中共高层(省级以下)内幕的一角:官员们的政治生态和腐败生态。他们也送礼,除了烟来酒去,还有变通的花样,可以送笼鸟,也可以送靠山石,更有送美女,然后再送别墅和信托基金。情节中还可以听到党内高官的自述,官场上谁不想向上爬?谁没有个人欲望?那个与大学老师发妻离婚,却暗中与高小凤到香港结婚的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公开作廉政报告,私下分析贪官心态时,竟说是“人无完人”。十足是典型的两面人。他的前妻也终于承认,自己贪图虚荣,离不开已有的权力和方便。还有国企高管刘新建面临拘捕竟然还假惺惺的背诵《共产党宣言》,讽刺意味无以复加!然而官场的巧取豪夺也令商人们进退维谷,难逃厄运。形象正面的个体商户王大路吐露了中国商人的苦衷:人们说,个体商户不是在监狱里,就是在进监狱的路上。甚至在香港的望北楼宾馆里,香港黑社会的刘生也在依靠北京和各省的政情揾钱,香港刊物的文章也映衬出海内外政经波动的振幅,利益之链已经盘根错节。

既然说到了官场的权力,原作者也不讳言权力的制衡。沙瑞金书记提拔了在基层诚实打拼多年的干部易学习。先被调为吕州市长,没几天又被调往京州任纪委书记。易学习大胆地提出了一个问题:谁来监督沙瑞金?此问尺度不小。毕竟剧情不可能超越党政的现实。沙瑞金只能跟纪委书记田国富互相点头,表示相互监督把“权力关进笼子”的默契。没有制度性的保证,监督何以贯彻?每个观众似乎都可以提出尺度更大的问题:谁来监督习近平?一党专制的执政党永远走不出贪腐的怪圈。只有多党的竞争才能提供给人民直接选择政府人选的权利。不仅贪官要惩办,政党也要轮替。即使把败类清洗出党,也是贵党政绩不佳,没有执政能力的表现。人民通过反对党能把贪腐的党拉下马。人民知道,没有财产公示,再大的尺度也是假的。关于财产公示,《人民的名义》不敢有半句妄议。

情节不严谨的破绽

《人民的名义》也有明显的破绽。首先就是那座所谓污染严重的月牙湖美食城。山水庄园应该是山水集团经营的一座星级宾馆。美食城从名称上怎么分析也让人觉得只是一家比较上档次的大型餐厅。宾馆和餐厅充其量就是一些生活污水处理的问题,只要截断地沟油,合理改建排水渠道,应该不是非拆不可的环境污染大户。编导者若要强调拆迁,就应该将美食城改为有色金属选矿厂或者石油裂化处理车间之类,然后再说“环境污染,拆迁刻不容缓”才对。

另外就是高小琴姊妹异乎寻常的斯文气质太不真实。高小琴和高小凤是八十年代从农村带出来的双胞胎女孩。离乡时年龄约莫十三四岁光景。当时家里穷得连一双像样的鞋子都买不起,两姐妹赤着双脚上船下船。进城穿鞋以后,她俩并没有上学读书,而是开始学习做宾馆的服务员。穷白面貌总是紧密相连的。小小年纪,只怕连常用汉字都没有认全。经过一番调教,也遭受了贪官和奸商的糟蹋,两姊妹忽然间就开口闭口纵论《万历十五年》这样的史学专著云云;情节未免过分离谱。黄仁宇教授的著作是八九十年代国内大学生和研究生热门的史学读物。要精读这本“大历史观”专著,没有一点《明史》基础将十分困难。《明史》是清代文言体例,没有扎实的文言基础,无法阅读。两个顶多初中水平的青涩女孩,毫无史学基本训练,突然能够阅读《万历十五年》这样的著作,最早可能还是繁体字本;然后又对明史发生兴趣。高育良甚至赞誉,高小凤对明史的一些看法,具有新颖读到的见解……即使是山水集团重金聘请了汉东师大的历史教授进行过恶补灌输,也极难能令人信服。史学,尤其是史学的独到见解,绝非宾馆服务或日常男女之道,可以现教现学手到擒来。学术的常识、规范、逻辑和论述都需要若干年持续的训练。高氏姊妹只是当代新型的交际花而已,《人民的名义》未免把她俩追捧得太高了。

祁同伟跟侯亮平、陈海是同窗学友。他忍心下手残害陈海,为什么就不忍心在绝望中杀害侯亮平?情理上无法交代。侯亮平徒手勇闯祁同伟的射击圈,纯属冒险。还不如写成双方互射,翻滚搏斗,倒更有警匪大片的特色,也更凸显了主人公的英雄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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