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大选1
民粹主义的核心观念认为,多数人的意见在任何问题上总是正确的,都应该得到实施。

 

法国大选第二轮投票(最终决胜轮)将于今天举行,从两位候选人——极右翼国民阵线领导人马琳·勒庞和独立中间派“En Marche!”运动领导人埃曼纽尔·马克龙的背景来看,这是一场民粹主义与精英建制派之间的对决。民调预计,马克龙将以20%以上的明显优势轻松击败勒庞,成为自拿破仑以来法国最年轻的领导人。

这将是一年多来席卷整个西方世界的民粹主义浪潮第一次遭遇重大挫折,也将暂时解除欧盟和欧元区解体的“警报”。

法国大选22016年的跌宕起伏让许多对政治事务一窍不通的吃瓜群众熟知了好几个重要的政治学名词,其中“民粹主义”便是最耳熟能详的一个。

自从春天英国退欧公投开始,“民粹主义”这个词就像幽灵一样隔三差五地出现在我们视线中。到了秋天美国大选,它已变得尽人皆知。去年底意大利宪法公投,则加深了人们对民粹主义势不可挡的印象。而眼下正在如火如荼展开的法国大选,又让我们再次对这个幽灵作了一番强迫审美。

一年来我们被一再告知,美国的唐纳德·特朗普、法国的马琳·勒庞、土耳其的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等是民粹主义政客;而英国独立党、意大利五星运动、德国新选择党等是民粹主义政党。

然而,究竟什么是民粹主义?民粹政治与健康的民主政治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主流人士如此厌恶和担心民粹主义的泛滥……

我相信大多数人对这些问题是缺乏清晰认知的,现在的确是作一个简单梳理的时候了。

法国大选3我并不是做政治学专业的,相信冰川思想库读者中的绝大多数也没有往政治学研究方向发展的志向,因而我不试图从学术和历史沿革的角度来对这个政治概念做精确详尽的阐述。

我希望从近来西方兴起的最新这一波民粹主义浪潮着手,简明扼要地介绍一下民粹主义的概貌,并试图对上述问题作出我自己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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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在就任美国总统后不就仓促下达了针对七个穆斯林国家国民入境美国的所谓“禁穆令”,但它立刻便遭联邦法官叫停。

于是网络大V特朗普通过Twitter炮轰那些法官,称他们的裁决是“反民主的”,理由是“我得到了人民的授权”。

美国人民的确通过自己的选票赋予了特朗普作为美国总统的合法权力,但这个权力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美国大选剖析这个例子,我们大致可以窥见民粹与民主的本质区别。

民粹主义,英语中写做Populism,有些人从字面含义出发,也将它翻译为“人民主义”、“民众主义”等。它包含许多方面的内涵,但作一个最粗略简要的概括,民粹主义的核心观念认为,多数人的意见在任何问题上总是正确的,都应该得到实施。

健康的民主政治也坚决主张公权力应该掌握在多数人手里,但区别在于,它同时还认为,权力应该在一套受到广为认可的既有规则之下行使,不能逾越这个规则。也就是说,真正的民主不仅关心权力掌握在谁手里,还关心权力如何运行。后者就是人们常说的法治。因此,健康的民主总是与法治互为表里,须臾不可分离。这也就构成了人们经常说的民主宪政。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健康的民主政体除了要有定期选举之外,还总是设定了一系列强有力的制度,用以保障司法独立和言论自由的根源。这是为了防止以“大多数人的利益(意见)”为名滥用权力,侵害少数人的正当权利。

美国大选1从民粹主义的立场出发,特朗普认为,既然已经得到人民的正当授权,自己就有充分的理由代表人民行使所有权力。然而从民主宪政的立场出发,他获得的授权并不是无限的,而是有限的。

这种有限性包含纵向与横向两方面的内容:首先,在三权分立的前提下,人民仅授予了总统行政权力,总统不能越过界限,对属于立法和司法范畴的事务发号施令;其次,即便仅仅是行政权力,也只能在现有的法律框架下行使,法大于权。

联邦法官正是以违反宪法为理由,叫停了特朗普的“禁穆令”。美国宪法规定,联邦法官有权裁决各级议会颁布的法律以及各级政府出台的行政命令是否合宪。而且,一经联邦最高法院判决,任何人无权推翻。

在整个竞选期间,面对激动愤怒的粉丝,特朗普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一旦当选就要“将希拉里·克林顿投进监狱”。因为当时的他(还有他的众多粉丝们)认定,希拉里勾结华尔街精英和外国权贵,已经犯了叛国罪。

这比“禁穆令”以及特朗普的其他一些说法和做法更加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民粹主义政治操弄的本质。

按照健康的民主政治的基本原则,首先,任何人未经审判不能被判罪;其次,判决一个人是否有罪的权力在法院法官那里,总统没有权力将任何一个人“投进监狱”。不仅如此,总统如果干预检察官的调查起诉,干预法官的判决,他自己将犯下严重的罪行。

美国大选2
▲特朗普“反《纽约时报》”的twitter

特朗普经常随意指责对他不友好的新闻媒体“报道假新闻”、“可耻”,让自己的粉丝“不要相信它们说的”,入主白宫后甚至还将《纽约时报》等主流媒体列入“不受欢迎”的黑名单。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已接近于侵犯新闻自由,是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明令禁止的。

正因为特朗普在竞选时和就任伊始的上述种种言论,不少人预计,他会成为美利坚合众国240年历史上首位遭弹劾的总统。

由此可见,民粹主义的首要和最大危害就在于它破坏法治。今日社会上的主流人士对民粹主义如此厌恶和担忧,也主要是因为基于上述认识。

法治是现代政治的基石,为什么今天有那么多人称颂《大宪章》拉开了英国乃至世界现代政治的序幕?不正是因为《大宪章》奠定了英国乃至整个现代社会的法治基石吗?

法治
▲法治是现代政治的基石

一旦法治遭到了破坏,所谓“多数人的同意(授权)”就会变成一纸空文。因此,民粹主义政治发展到最后,几乎无一例外会转变为窃取民意、欺骗民众的专制独裁统治。

当年阿道夫·希特勒不也是通过正当的选举程序成为德国合法总理的吗?但那一次“人民的授权”,将德国和世界拖进了史无前例的浩劫之中。

不过,从近期特朗普的许多内政外交政策来看,他已越来越向传统政治靠拢。这里面有他自己的现实考量,但更多地体现了美国根深蒂固的法治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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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民粹主义政治通常追求一些什么样的政治目标呢?

民粹主义并没有稳定不变的内容,与按部就班的常规政治相比,它更像是狂热的运动。因此,如果说民粹主义者在政治上有什么显著特点的话,那就是他们追求的目标大多非常极端。

而我们都知道,政治是一门妥协的艺术,好的政策一般大多能够权衡风险与收益,平衡各方利益,同时照顾到少数人的关切。

美国政治
▲美国的政治光谱,驴派即民主党,象派即共和党(图片来自于网络)

传统上,我们可以根据政治立场将人们(或组织)划分为左翼和右翼。同样地,现实中既有左翼民粹主义,也有右翼民粹主义。

左翼强调平等。在政治和经济方面,他们鼓吹加大政府对市场的监管,增进公共福利,并经常伴随着高税收。右翼强调自由。他们主张维护个人权利,颂扬自由竞争,警惕公权力轻易介入私人领域。

在文化上,左翼倡导“进步”观念,憎恨“歧视”,热心推进少数群体和弱势边缘群体的“平权”;右翼则尊重传统宗教道德和社会风俗,经常由衷地表达对本民族传统生活方式的热爱。

此外,传统左翼无一例外都是国际主义者,传统右翼则更加看重民族国家的主权权力。

因为上述这些缘故,传统左翼的支持者多为社会的中下层阶级,而传统右翼的支持者多为社会的中上层阶级。

在一个正常的民主共同体中,左翼和右翼的力量往往比较均衡。当公共政策朝左的方向倾斜过多时,就会激起右的力量的反弹,并将它拉回来;反之亦然。这就像市场的无形调节机制一样,不会轻易越出合理边界。

勒庞
▲马琳·勒庞

但民粹主义政治则不同,由于法治这个“笼子”的失效,各种极端思潮和行动便会冲出潘多拉魔盒,危害社会。

例如,左翼民粹主义会提出全盘国有化、平均分配社会财富、无节制地提高公共福利等极端主张;而右翼民粹主义则会强调极端个人主义、市场原教旨主义,甚至滑向臭名昭著的种族主义。

当然,历史已经一再证明,无论是左翼民粹主义还是右翼民粹主义,都将对健康的社会机体造成重大伤害,而且也都是无法长期维系下去的。

纵观现代世界史,左翼民粹主义最有市场的地方莫过于自然资源丰饶的拉丁美洲(在那里,如何“分配”财富经常是比如何创造财富更加重要的问题)。过去一百多年里,拉美政治的一条主线就是在左翼民粹主义和极右翼军事独裁之间来回摆动,呈现给我们的是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死循环。

上世纪四、五十年代风行于阿根廷的“庇隆主义”就是一种典型的左翼民粹主义,而目前正将产油大国委内瑞拉搞得一团糟的“查韦斯主义”是更为专断蛮横的升级版的“庇隆主义”。

庇隆
▲胡安·庇隆

现任英国工党领导人杰里米·科尔宾身上也有一股强烈的左翼民粹主义的倾向。

不过,从特朗普、勒庞等人的政治主张来看,我们可以将本轮席卷西方世界的民粹主义浪潮的主流划入右翼范畴,尽管勒庞的凌乱政见中也包含了一些左翼成分,例如她支持高福利、包容同性恋等等。

如果做一个梳理总结的话,这一波最新的右翼民粹主义浪潮包含以下几方面的主题——

首先,是反全球化。体现在经济上,最重要的就是贸易保护主义的抬头,这也是它最的核心诉求。

其次,是反移民。应该说大规模移民也是全球化的一部分,然而由于当下的焦点是反穆斯林移民,而这又与恐怖主义问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它的背后或许还隐含着西方文明与伊斯兰文明之间存在“文明冲突”的观点,所以它就越出了单纯的反全球化范畴,变得面向复杂、头绪众多。

法国大选1
▲反移民

第三,是反建制和反精英。这其中包含了大量武断的阴谋论猜测,因而还具有浓厚的反智主义色彩。作为反精英运动的一个分支,当代民粹主义者还对长期以来备受尊重的主流新闻媒体的声音充满憎恶。他们自认为,依托于信息技术革命的网络新媒体是他们实现“真民主”的更好的新工具。

从本轮民粹主义思潮的上述三个基本主题来看,它们全部都是否定性的,几乎没有任何建设性的内容。

因此,当下的民粹主义政客们一点也不像是民主社会中的政治领导人,倒更像是一群怒气冲冲的抗议分子和造反派。这些自封的人民领袖或许敏锐地看到了问题,但他们并没有、也不想拿出什么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而只是迎合和煽动那些自认为在全球化中遭受冲击和损失的“失败者”的不满情绪,并许诺他们:我们可以让世界停止运转并下车。

纳粹除了反对现行国际秩序以及维护这个秩序的所有制度安排和国际组织之外,民粹主义政客开出的唯一药方就是带领各自国家退回到过去那个保守闭塞、各自为政、甚至是霍布斯式的丛林时代。但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人类历史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这是一剂致命的毒药,虽然它可能对有些人充满诱惑。

关于民粹主义的政治操弄实践,我将在下一篇文章中继续讨论。

来源:冰川思享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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