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注定大约一年前,我是一个人在电脑屏幕前看完《天注定》的,当时就感觉到特别的压抑,有许多话想说,却又说不出来。一年后的今天,再次观看,却是和数十人一起,感觉轻松了不少,甚至,在某些镜头出来的时候,还被逗得哈哈大笑。

必须承认,《天注定》更多的意义是在于对当代社会种种不公平、非正义乃至最阴暗的部分一次大曝光。然而,第二次观看,带给我最多感动的是影片最后一节故事男主人公小辉,对女主莲蓉的深情表白:“现在,我想对你讲一句广东话——我好钟意你”。

实际上,每一个故事的主人公,都有一个钟意的对象。

第一个故事,姜武饰演的男主大海,一个地位极其卑微的农民,外表粗鲁,性格蛮横,还是个糖尿病人,每天需要靠打胰岛素才能活下去,他就像冲向风车而自不量力的堂吉诃德,苦苦追寻村长和煤矿主焦胜利相互勾结,贪污腐败,损害国家利益的证据。在广大中国,这样的故事,其实每天都在上演。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农村老光棍,你以为他没有钟意的人吗?

当然还是有的。在决定杀光那些腐败分子之前,大海看望了从小就爱恋的女同学——女同学的孩子都上初中了,大海仍然对女同学痴痴情深,甚至,连女同学介绍的相亲对象理都没理。倒是在女同学苦口婆心劝说下,情不自禁,抓住她的双手动情的抚摸。显然,在大海心里,女同学才是自己最在乎,最钟意的人。他知道自己极可能一去不复返,所以,这一次的见面,其实就是生死离别。

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是,大海并非完全没有文化的普通农民。在询问女同学儿子近况时,他居然能看懂英文单词,并很标准地念出来。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大海绝非旧时代那种愚昧、冥顽不灵的农民代表,他的诉求,是有合理性和正义性的。这样,也就能够合理解释他为什么不愿意娶老婆——学生时代的爱情才是最纯真的,他就是要继续等下去。

第二个故事,王宝强饰演的男主周三儿,平时生活中,沉默不语,只是冷眼睥睨着这个世界。他残忍、冷酷、暴力、血腥,对待生命如同对待一颗小草。拔枪杀人,没有丝毫的犹豫。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杀人魔王,在老家仍有着自己心爱的老婆。与其说,周三儿杀人是为了听一听枪声带来的快感,不如说是为了让自己心爱的人生活得更好。原因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抢劫来的巨额财富,绝大部分都寄给了老婆。要知道,对于大多数杀人犯来说,能过一天,算一天,手里的钱能全部挥霍,就一个子都不剩,哪里还会想到寄给老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周三儿是有情有义的。

天注定1再凶狠的恶魔,都有温情的一面;再凶残的人,也会有钟意的对象。周三儿的原型就是2012年震惊全国的苏湘渝系列持枪抢劫案的制造者,他在重庆长沙南京多地枪杀刚从银行取完款的群众,夺走财物,该系列案一度引起全国性的恐慌。而事实上,他的妻子的确多次收到了从全国不同地方寄来的汇款。为了自己心爱的人生活得更好,我们完全可以采用合理合法的手段去获取财富。然而,在当今中国,仍有不少人选择这一条不归路,大概这也正是贾樟柯所要带给我们的思考。

第三个故事的原型是湖北恩施县某洗浴中心的前台邓玉娇,但在影片里,女主小玉除了是一个前台工作人员外,同时还是广州一个制衣厂老板的“小三”。这又是一个“钟意你”的故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小玉看中的并非制衣厂老板的财富,他们之间显然是真爱。和大多数婚内出轨的男人一样,张嘉译扮演的制衣厂老板,内心是矛盾的、愧疚的,一方面,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家庭,另一方面,却又为无法给小玉带来幸福而惴惴不安。这种境况,和当下正在热播的电视连续剧《我的前半生》中,二号男主角陈俊生遭遇的情景一模一样。

两个相互钟意的人,始终无法在一起,这应该是中国相当大一部分家庭的真实写照。但在现实生活当中,撇开男方的财富不计较,真正看中你这个人的“小三”能有多少呢?即便是陈俊生,说是和凌玲有真爱,但假如你的年薪不是一百五十万,而是十五万,这个真爱还能剩多少呢?老实讲,对更多三四线城市的中国男人来说,即便十五万的年薪,也足以沾沾自喜,继而出轨的。

之所以说小玉并非为了钱而和制衣厂老板在一起,一个有力证明是她不会为了钱而随便和客人出台。众所周知,虽然大多数洗浴中心的前台是正儿八经的服务员,但耳濡目染,对出卖自己的身体,早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只要价钱合理,偶尔出几次台,也不奇怪——这也是为什么客人明明知道小玉是前台服务员,仍然坚持要其出台的原因所在。在客人看来,有钱就可以使鬼推磨。然而,却没有料到,小玉是一个对爱情极其忠贞的人,尽管是所谓的“小三”身份,但她也只为自己钟意的人折腰。所以,到最后,忍无可忍,拔刀相向也就成为了必然。

遗憾的是,影片直到最后,也没有让小玉和制衣厂老板成功在一起。原因是什么?观众心里大概都是明白的。

最后一个故事的亮点,很多观众都集中在了制服诱惑上。的确,对于大多数中国普通老百姓来说,东莞的夜生活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他们一定想不到,在我堂堂华夏社会主义国家,会有如此奢靡、炫目、意想不到的色情服务。事实上,影片所表现的莞式服务,仅仅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内容,限于电影审查机制,无法全部呈现。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人感到瞠目结舌。

天注定2遥想十年前,小伙伴们在一起吹牛逼,最大的理想就是发财后能够去东莞潇洒一次。如今,繁华落幕,一切都随风飘逝。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小伙伴们并没有发大财。在中国,即便没有了东莞,肯定还有西莞、南莞……只要有钱,哪里都是天上人间。

话扯得有点远,继续说最后一个故事当中的爱情。可以说,最后一个故事的爱情,是整部影片的画龙点睛之作。我们仔细回想,就会发现,四个故事,每个故事中的爱情,都以告别为终点。原本以为,小辉和莲蓉,这一对苦命鸳鸯完全有机会、有可能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尤其当小辉说出那句粤语我好钟意你的时候,我差点就以为他们今后就要远走高飞了,不想,紧接着莲蓉来了一句,欢场无真爱。

是的,对于一个曾经被男人抛弃,对于一个一天就可能接十个八个客人的小姐来说,讲真爱,靠谱吗?她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还能容得下一个“爱”吗?即便不考虑爱,小辉一个月两千五百块钱的工资,能够养得起她和她的小孩吗?两千五,连她向往的LV包一根肩带都不一定买得起呀。

但必须承认,莲蓉还是有爱的。只不过,她已经把这个爱放到了佛的身上。在她的精神世界里,或许只有佛才能带给她暂时的慰藉。

为什么相爱的人,最终都无法在一起?原因当然是有很多的。四个故事,四个主人公,除了小玉,其他三个都死掉了。随之而去爱情,当然也烟消云散。是什么让我们的爱情变得如此不堪一击?说到底,仍然是整个社会病了,不正常了。

天注定3一个必须承认的事实是,社会真的不公平,那些对规则的漠视,人权的践踏,生存的压榨都在这个世界真实的存在,如果我们不能承认这个时代的不公,相反,对这种病态一味的赞颂,我们就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欺欺人。而在这么一个不公平的社会里,爱情当然也是不公平的。现在,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遇见自己心仪的女孩,省吃俭用,买一双红皮鞋送过去,人家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反而,一些中年大叔,豪掷一个LV包,就将之揽入怀抱。面对这样的现实,其实就是整个社会审美意识的堕落。

我好钟意你,这句话并不是我第一次听到。小学的时候,看港剧,经常会听到这句粤语,只不过,这一次,却是由一个长沙老乡口中说出来,只不过,更多的,充满了无奈。

2017年7月27日于株洲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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