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靖:寻找与孤独独处的语言——读李笠的诗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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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笠诗集《回家》

李笠诗集《回家》

六月一日夜,在浦江边宝莱納一些参加黄礼孩第五届“赤子诗人奖”的诗人们喝着啤酒,以尽余兴。李笠给了他一本刚出版诗集的样书。读他这本2017年5月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诗集《回家》,如读一个诗人去国还乡的心灵史,他对瑞典妻子和两个孩子真挚的爱,他忆及和父母所处的那个历史时代命运的伤情。他特殊的经历使他在中西方文化中或交错或胶着或痛楚或碰撞中构成一种内心矛盾的纠结。“我始终醒着。所以我/始终在两种语言间徘徊。做局外人/所以我必须不停地翻译,把//雨滴译成雪花,或相反。我/就这样活着。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纷飞的雪,还是坠泄的雨”(《雨雪之间》)。

读诗集《回家》第一首《泡桐树教堂》,可知诗人的生活背景以及作为游子归来对曾读过书、居住过的北京的热爱,“二十年瑞典的寒冷就是为了这八月的北京?久违的知了狂奏着风琴,说游魂已归来……五十岁才懂的奥秘/风琴的热流涌入我张开的毛孔,毛孔/发出一个五岁孩子的呢喃:‘我喜欢这甜美的音乐!’”知了的热噪以“狂奏的风琴”喻之,其热流又系“毛孔/发出一个五岁孩子的呢喃”,这一切发自他一个赤子内心的真情!他在《真正的祖国》一首诗中这样写道:“是的,祖国不是身份证,故乡,或所谓的出生地/祖国在这里,此刻:男女手缠在一起。像藤/古诗里的寒蝉在风加剧时用力提高嗓门/为了让宇宙听到自己的歌声,那唯一的祖国”。祖国,它如男女手是交缠的爱,它如内心寒蝉的一阕高歌。

他的《古镇》更多的是以东方之眼写小桥流水、私家花园,老街店铺,河流、石板桥,垂钓者、浣衣女等;写花了20元买了一块蓝印花布,但“它的蓝被四周昏暗吞没”;但“一只精致的明瓷/星空突然在花园里涌动”,即对中国古文明艺术美的的赞誉,在对比中见委婉的情感。他另一只西方之眼,对现实更多的是批判或揭露,“贪婪在污染/楼群在吞咽古刹/像雾霾吞咽着龙首残缺的石桥”等。他还在《访草堂》这样深刻揭示杜甫诗中那些美丽意象的死亡:“猿啸死了,死于美食/残炬死了,死于霓虹/古塞死了,死于开发/急峡死了,死于水坝/危城死了,死于拆迁……”但“痛恨的东西活着;/征地的方式活着/活在失去土地的哭声里/腐败的官吏活着/活在今朝有酒今朝醉得句式里/涂炭活着/活在空气和水的污染里……”这些尖锐的批评,也表现了诗人赤子之心的爱的另一面。

他作为一个诗人独具敏锐的第三只眼,或曰中西方文化交汇的双重目光凝视这个现实的世界。他在《拱宸桥的18种译法》这首诗中写道“我看见一个撑着雨伞的丁香蓝女人/仍默立桥上。一个梦/她把拱宸桥译成了“渴望”“家”/译成“屈从”和“忍”/最后,离去之时,她把桥译成《等待戈多》”。这个“撑着雨伞的丁香蓝女人”或是他另一个自己;这里,翻译成了诗人心灵的阐述——艺术的语言给予这古老的事物以新的肉身或命名;于此岸与彼岸之间“此时的镜子找到了别处的你”的一种空灵的他者。

在读到《回家》的第四辑“我的瑞典妻子,我的混血的孩子”的一首《结婚13周年——给妻子》,诗人这么写道“这么久,你肯定也会觉得这是一个奇迹”。在《悼张枣》一诗中,记叙了02年冬天,他与诗人张枣在上海衡山路的一个酒吧有这样的一次对话:我们谈论中国男人和西方女人,谈论他们的婚姻。张枣说“这些婚姻注定会失败!”。这让人想起了诗人宋琳与法国的妻子、多多与荷兰的妻子,郭沫若与日本的妻子的涉外婚姻。李笠却说“那时,我刚好和一个瑞典女人结婚/我反驳”,那个女人就是他现在的妻子。“是什么让你们至今仍生活在一起?”在一次“中外通婚”采访时诗人李笠说,“她冷,我热,就像斯德哥尔摩和上海的温差”,这当然是玩笑话;但“关键:她务实,我务虚;她理性,我感性……”恰恰是两人性格的差异所构成张力,才使其庭生活中双方得以相互理解、求同存异,重要的是对于两个孩子的爱,诗人说“没有孩子,我们或许早已分手/孩子是锁(有时也是抹布,抹去我们争吵时的唾沫)”在《时尚新娘》他对妻子维多利亚的赞美有加;她美如好莱坞影星嘉宝、涂眼影的眼睛、身上的长裙绽放出妖艳的桃花;她斜靠钢琴,钢琴响起舒伯特的《小夜曲》……这一切无不镌刻在诗人情感的石壁上而永不磨灭;另外的一个细节,满足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骄傲:“一个虚弱的身体:‘我刚买下你的诗集,你能否//为我签名?’她说,低头站在我面前……”这首诗的最后,他以这样的俳句写道:“柔软的风吹着我/我突然感到我欠抖颤的玫瑰一首诗”,当然,这朵“抖颤的玫瑰”,你知道是谁。

诗人作为奶爸还写了很多给维拉与西蒙的诗歌。譬如《为维拉九岁生日而作》“没有更好的礼物/可以给你了,孩子/你已经得到世上最好的礼物:蓝莓,松林和大海”,这是她得到了另一个故乡美丽的“瑞典”;又譬如《九岁女儿的一张画》“在你的前额和脸颊上/你画了一只冰淇淋。你省略了眼睛”,充满童贞;“你眼珠/含着你父亲眼里的中国社会的黑”,如此之类,以一个率性的女孩看这个世界万物;《像十字架前一个祈祷的教徒》他这样写道:

阴雨中我久久地凝视你

一叶帆从晴朗的海上飘来

你神秘的笑,在时间之外

此诗以隐喻写来,在忧郁的生活中,女儿是“一叶帆”带着晴朗的阳光驰向他心灵的彼岸——她像神灵一样的美,就像是他前世的情人一般,她“神秘的微笑”又给他心灵无比的慰藉。《给十五岁的西蒙》是写他的骄傲:“你曾骑在我肩上,像新枝,穿过罗马的暴雨……//十五岁!十五岁时我只会说沪语/而你已会说三种语言……你已游历了三十个国家”;《成绩单》,西蒙的成绩单上面没有什么分数,而是学校老师给他操行的评语,“他尊敬老师”,“他能看到别人的困难,并主动給予帮助”,“他尊重民主所做出的决定……”“西蒙对问题能提出自己的见解……”,西蒙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这首诗是用“妻子”“我”“儿子”,诗人的“母亲”之间的对话形式,以及与对自己从小在国内读书的往事回忆的叙述交织在一起——也有对国内教育填鸭式的暴力、孩子不敢坚持自己的见解等弊端的批评!

当然,中西方文化的差异在生活中的矛盾客观存在。儿子西蒙对学习汉语的抵制;女儿维拉要他别在她的同学面前说汉语;内心对妻子说“你为什么总在我做的中餐旁放上盘子和刀叉”?他和妻子建造的“一栋房屋/用朝夕相处的时间,用宽容/焦虑的四壁,失眠的门窗/闭眼我们也能打开的过道的灯/难道我们必须重新从好奇到淡漠的过程?”不止这些,但这是生活的真实。这些境遇在他的诗中折射出一个世界的游子内心的隐忍与孤独。

在这本诗集,有两辑是“我们的生和死”与“根”。写他的父亲、母亲和自己出生地的上海,往事历历如在目前。他写了不少父亲的诗。《父亲的新鞋》“给父亲送葬的那天/那双鞋走出黑暗”,被扔进了火中,“他在空中疾走”,表达了黑暗中无以所至的绝望。读那些写家庭的诗我读得很艰难,一首读后再读下一首的这个间隔,可能是一个半天;慢慢回味、消化——那个狂飙的时代的确给不少家庭带来了不幸与灾难。《旧大衣》,是父亲的的一件黑呢子大衣,文革到来,它被母亲窝藏了起来。此后写了诗人穿上这件大衣的传奇的命运,惊人的对比令人深思;《病中想到父亲》写父亲的死,“‘父亲死的时候还一直在等你!’姐姐说/那时,我正在红海一月的沙滩上,躺着享受瑞典的夏日阳光”,面对人生的残酷,是一种内心疼痛或自责。“空/地图上的一个地名。”母亲死了;人生最终“虚无”的至痛——魂去何处?“冬至!/我怕家里电话/怕接着氧气/癌症晚期的父亲不能顶住的两个字”——母亲死于2002年12月22日,“冬至”。

“回家”,还能去哪儿啊——父母双亡,纵有哥姐家在何处?他的《回忆,一切就变成了梦》,往事点点滴滴洇入心灵的深处,人生历史幽昧的经验,诗是经由命运挣扎的光亮烛照……生活的细节得以存留:“灯下,你一针一针地缝着我九岁的棉鞋/我看见北极圈/再跟着你手指移动/二十年后它变成在瑞典地上踩出漂泊的脚印”;1988年秋的送别:“唯一闪耀的/是照片的背景:一列火车,一道划亮眼泪的闪电”;“婚纱扑扇天使的翅膀/你被轻轻举起。我听见你/发烫的呼吸:一只被玻璃套住的蝴蝶”;“你离开你厌倦的世界,但世界/仍在吃你的拿手菜——忍/材料:人心一只/调味品:焦虑三勺,孤独二勺,忧伤一勺/做法:把心切成片,放入蒸笼蒸一世”;“用泥土沉默/你脸上每次抽搐度是教堂的钟声”;“童年的屋子/散成土灰,药店缩成无声的骨灰”,母亲的这一切,无不令人唏嘘!

从这本《回家》的诗集里,可以看到诗人李笠艺术的自觉,对诗歌现代性或后现代技艺的执着追求。《泡桐树教堂》的比拟;《悼张枣》《道德的美味》《拆迁》的反讽;《致一个与老头结婚的年轻女子》的对比;《女总领事的忧伤》《成绩单》的对话;《聚——给我的中学同学》的隐喻;《在场余缺席》的并置;《告别》《上海变奏:〈2012年8月〉》的排比、铺叙;《上海变奏:〈祭奠的方式〉》映衬;《古镇》《拱宸桥》的散点透视;《去凤凰古城的路上》的错愕;《特朗斯特罗姆在故宫》《腊八》超现实的魔幻;《我庆幸摸到了脏水的底部》《我们多么容易沦为妓女》的隐喻、荒诞等,琳琅满目。另外,诗人的造句颇具创造力,譬如“滴血的刀刃给宁静带来一面碗大的血镜/云从那里浮现”(《最好吃的鸡》);“我目光把应付两边迷宫的精力/透支在你裸露的腿上。它们/匕首般亮,匕首般直”(《南昌路》);“我惊醒。醒成尖叫的阳光”(《梦》)等,不一而足。

诗人李笠作为瑞典获诺奖的诗人特朗斯特罗姆作品的译者,与他又是忘年交,李笠的这首《特朗斯特罗姆在故宫》有这样的句子:“空龙椅和铜狮走来/它们向你要诗。它们需要一面照见自己的镜子”,这些超乎常理或非理性意象呈现,无疑受到了特朗斯特罗姆超现实主义风格的影响;但也是可以读出诗人深意,向特朗斯特罗姆走来的“空龙椅和铜狮”,龙椅虽然空了,但千百年来的封建专制的余毒仍在,守着的“铜狮”仍在;所以它们要向特翁要诗——“需要一面照见自己的镜子”而自省。

六月二日下午,一些参加礼孩第五届“赤子诗人奖”的河北诗人们聚在一起等待离去之时,河北年轻的歌手刘健一边看着李笠《回家》诗集里的这首《桂花》,一边用吉它弹唱起来:

我不会一直站在这里,但我站着

你不会一直在枪下跪着,但你跪着

风吹起,金黄的雨滴落在我四周,溅起钟声。我移动

风吹起,你长长的乌发散成碑文:我生不逢时。我别无选择。

现代诗的魅力不在于偏执于看得懂看不懂这样习惯性思维的认知,而是在于你能否敏锐的感知诗人内心特殊的审美表达。此诗你若从最后一行往上读:“风吹起,你长长的乌发散成碑文:我生不逢时。我别无选择。” 就知道《桂花》是一首悼念的诗,悼念死去的桂花。诗人在她的墓碑前,“我不会一直站在这里,但我站着”,表达了诗人对她由衷的敬意;“风吹起,金黄的雨滴落在我四周,溅起钟声。我移动”,这一行特别的美,对应着歌手刘健弹唱时,诗文沉浸在初夏下午金色的阳光里。以“金黄的雨滴”以喻高贵的泪滴,“溅起钟声”隐喻时光以悠扬的“钟声”永远铭记;“我移动”——成为永远移动的秒针、分针、时针……她虽然死了。

诗人李笠在《回家》的序言中引用自己的一首《我要把诗写得像明代的家具》来阐释他诗歌创作的态度——什么意思?中国几千年的家具发展到明代是一个极致。以此要求自己写的诗也要像明代的家具一般,诗体“严谨简练,优雅适度”;意象比例“均匀协调”;结构“精妙似榫卯”;陌生化处理“在一个连词上相遇……如冰与火/虚实相杂”;状物抒情”如镜台花纹/凝重而不失圆润”;诗思“化作紫檀木纹路中细若游丝的精微”;诗意“让木材的纹理流出隐秘,让人遐想”。

《回家》只是游子的小憩,漂泊是诗人的宿命。他的《四个中秋》,写了1989年,在斯德哥尔摩;2000年,罗马;2008年,埃及;2014年,上海。三个国外度过的中秋,你看哪一个离得开中国,每逢佳节倍思亲,即使妻子在身边也没有用——诗人写了在斯德哥尔摩的失眠之夜:“此刻变成了一枚雪亮的硬币/捶击异乡的窗子。叫我失眠”,这个“雪亮的硬币”,是中秋之月;写了在罗马的孤独:“圆月走来/‘我是东坡,我把西湖端到了这里!’/水光荡漾。一个影子/从湖底将我抱住/下沉/我挣扎,影子跟着我扭动:‘我是你/无法挣脱的孤独!’”,你会不会感到惊悚;写了在埃及的绝望:“那时我正开车去撒哈拉沙漠/不知道那盏最暗路灯就是中秋明月”。写2014年,上海,中秋的一切都已变味。

诗人李笠在《回家》的序言的最后说,这部诗集”既是一部个人漂泊的纪录,也是时代的见证。“孤独是漂泊的更深刻的写照,在海外是一种语言文化的隔阂。2016年上海中秋节的下午,我与瑞箫应女诗人安琪之邀,参加在上海大学举办的“第二届中国网络研修班”中秋诗歌朗诵会。晚上与诗人们一起喝酒。其间上海“被饕餮的夜雨囫囵吞没”,李笠从布拉格发来微信,我知道了“布拉格的月亮/此刻也淋着雨”,他说“他只想寻找/与孤独单独相处的语言”。漂泊是他的宿命,但他的根在母语之乡——是他心灵孤独皈依的家园。

李天靖于华师大

2017.6.14

(特别荐稿:朦胧诗社社长 牧野)

来源:朦胧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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