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寻找完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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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分成两半的子爵 2013-04-02 19:03:53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被一颗炮弹炸成两半,一半拥有你的光明美好,一半拥有你的阴暗险恶?两个你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一个被人称颂,一个被人厌恶,但两个你过得都不幸福。

卡尔维诺在他的小说《分成两半的子爵》中即讲述了这样一个离奇的故事,由于这本书被许多批评家误解,他在后记中特意强调:“他们说我心里想的是善与恶的问题,不是,它在我心中根本不存在,我没有想过善与恶,一分钟也没有。”
卡尔维诺只是在用一种对立的形式去表达他所感兴趣的东西,那就是“分裂”。他认为现代人是“分裂的、残缺的、不完整的、自我敌对”,于是他的脑海中诞生了一个被分成两半的骑士,他讲述这个故事,用以告诉人们如何去寻找一个完整的自己。

在小说中,我们看到分成两半的梅达尔多子爵是如此不同,歹毒的一半杀害无辜的百姓、给孩子吃毒蘑菇、将自己的奶妈送到麻风村……他无恶不作并以此为乐。他对自己的侄子说:“如果能够将一切东西都一劈为二的话,那么人人都可以摆脱他那愚蠢的完整概念的束缚了。我原来是完整的人。那时什么东西在我看来都是自然而混乱的,像空气一样简单。我以为什么都已看清,其实只看到皮毛而已。假如你将变成你自己的一半的话,孩子,我祝愿你如此,你便会了解用整个头脑的普通智力所不能了解的东西。你虽然失去了你自己和世界的一半,但是留下的这一半将是千倍的深刻和珍贵。你也将会愿意一切东西都如你所想象的那样变成半个,因为美好、智慧、正义只存在于被破坏之后。”

“美好、智慧、正义只存在于被破坏之后”,这句话听起来虽然别扭,但却无疑是一句真理。中国从两千年前就开始试图建立一个依托于儒家道德的社会体系,但是两千年来我们的道德水平并没有提高多少。马克思也曾试图用他的理论去构建一个人类美好大同的新社会,但事实上他的理想至今没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实施。我们越是想摆脱假恶丑的纠缠,就越容易掉入罪恶的泥淖。

而作为善良的另一半,好先生梅尔达多对自己的爱人说:“帕梅拉,这就是做半个人的好处:理解世界上每个人由于自我不完整而感到的痛苦,理解每一事物由于自身不完全而形成的缺陷。我过去是完整的,那是我还不明白这些道理,我走在贬低的痛苦和伤痕之中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一个完整的人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帕梅拉,不仅我一个人是被撕裂的和残缺不全的,你也是,大家都是。我现在怀有我从前完整时所不曾体验过的仁爱之心:对世界上的一切残缺不全和不足都抱以同情。”

卡尔维诺告诉我们,做半个人的好处是理解世界上每个人由于自我不完整而感到的痛苦。因为半个人其实比任何人都完整,他们的心地单纯而一致,要么绝对光明正义,要么绝对阴暗卑鄙,他们不纠结于善恶,不会自我矛盾。恶者对万物没有仁慈之心,即便毒害无辜之人也若无其事。善者包容一切,即便对于伤害自己的人也能淡然处之。但是,我们发现,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有了邪恶的梅达尔多就悲惨到让人无法生存,也不会因为有了善良的梅达尔多而使一切变得公平正义。事实上,冷酷无情的梅达尔多经常会道出一些世上的真理,而善良仁慈的梅达尔多也会因为自己的迂腐而犯下错误。我们看到,绝对的善和绝对的恶都不能主导这个世界,现实中完整的人因为性格中包含了善与恶而能生活得怡然自在。

我在刚开始读这本小说的时候,和大多数人一样以为作者是在用一种新奇的方式阐述一个并不新奇的主题:人性的善与恶。但是在读过后记之后我才明白,卡尔维诺的思想远远不止停留在对善恶的纠结上。他试图安慰那些分裂的人,告诉他们分裂是一种必然,每个人的性格中或许都包含着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他又试图在指导他们,只有彻底将自己分裂之后,才能找到真正完整的自己。

在小说中,梅达尔多子爵在被分裂之前虽然是“完整”的,但这种完整却是迷茫而无意的。后来,他被炮弹炸成善与恶的两半,这两半身体各持己见在世俗中左冲右突,却四处碰壁。他们看到了完整的痛苦,也看到了完整的意义,但这时的他们已经无法拥有一副完整的身体。然而在小说的结尾,卡尔维诺却用一个大团圆式的结尾结束了这一切,医生特里劳尼将梅达尔多的身体完好无损地接在了一起,于是两个分裂的人终于找到了另一半自己。

小说读到这里,我以为自己也许了解了卡尔维诺的写作意图,但是他在后记中的一段话又让我感到费解:“这个故事以它自然的内在动力将我推向这个我过去现在一贯的真正主题:一个人甘心情愿地给自己立一条严格的规矩,并且坚持到底,因为无论对他还是对别人,没有这条规矩他将不是他自己。”

我以为卡尔维诺的这句话用错了地方,因为这显然更适合他的另一部小说《树上的男爵》。但是仔细品味这句话,我发现是自己的浅薄与狭隘限制了我的理解。我总以为完整的人是无法坚持自我的,因为他的性格中包含了两个极端,就必然会像天平一样两端摇摆不定,就像小说中的其他人物一样,他们既不愿意屈服于邪恶的梅达尔多,也不愿意与善良的梅尔达多一起迂腐地行善。如果按照前面的理解,那么卡尔维诺最后这句话无疑是自相矛盾的。

但事实上,一个人甘心情愿给自己立的规矩完全可以跳出善与恶、对与错、正与反的对立,卡尔维诺希望人们坚持的,正是不受社会摧残的完整人生。真善美也好,假恶丑也罢,一个完整的人应该具有这对立的一切。

人的一生会面临许多选择,前一刻与后一刻,此一时与彼一时,我们难免会将自己分成两半甚至更多,难免会因为自我的分裂而茫然无措或一意孤行。我们也许会因此意志消沉甚至犯下错误,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克服自我分裂的痛苦之后,我们还能像梅达尔多一样完成统一,寻找到一个真正完整的自己。这大概也是卡尔维诺所说的他过去现在一贯要表达的真正主题吧。

2013/4/2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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