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中文笔会与国际笔会于 2025 年 11 月 14 日,在英国伦敦联合举办主题为“中国监狱与国际战争”的颁奖典礼暨专题研讨会。

颁奖典礼后举行了两场专题讨论会,分别是:一“中国的监禁与监控——被囚作家的现实与抵抗”,二“国际领域的监禁与战争”。

第二个专题讨论由原道从澳大利亚赶来的记者成蕾主持。成蕾是澳大利亚记者,曾在中国官方媒体工作多年,在 2020 年因为中澳关系生变,而突然遭抓捕,被关押三年多。

这个专题聚焦不同地区在武装冲突与极权统治下出现的大规模拘押、言论压制与人道危机。来自苏丹、乌克兰和巴勒斯坦的写作者与人权倡导者,从各自的经历、经验和当地的现实状况出发,讨论战争如何吞噬个体自由、扭曲法律与道德秩序,以及写作与发声在极端处境中的意义。主持人成蕾在几位主讲人中做了专业而娴熟的链接和穿插,使得沉重的议题灵活很多。

Mina Thabet:聚焦巴勒斯坦局势

国际笔会中东及北非地区负责人米纳·萨贝特 Mina Thabet 是埃及籍人权活动家、研究者和作家,自 2011 年起致力于中东及北非地区人权、少数民族权利与言论自由的倡导工作。作为国际笔会(PEN International)中东与北非地区负责人,他深入关注宗教与族群少数者的处境,并推动跨国写作者网络对抗审查和压制。Thabet 本人曾是良心囚犯,对拘押与信息控制有切身经验,同时曾参与建立重要社会运动组织,倡议宗教与文化多样性、反对恐惧与歧视。

他主要从“战争中的写作者处境与言论压制”角度发言。他介绍了 PEN International 收集的《来自加沙的声音》,强调应当直接倾听仍在加沙境内的巴勒斯坦作家与诗人的文字,而非通过抽象叙述理解战争。他朗读了加沙作家的文字,描绘当地在空袭、饥饿、恐惧与死亡阴影下的日常,以及写作者在极端环境中仍被迫继续书写的状态。

他指出,当代战争不仅摧毁生命,也摧毁言论空间。在“国家安全”和战争叙事之下,信息被审查、扭曲,写作再次退回到秘密书写、手写记录的状态,显示出文明的倒退。他结合自己曾在中国被关押的经历,提到在拘押中被强制接受官方媒体叙事,从而意识到不同政权在战争时期对信息控制的相似性。

发言中,他还提及乌克兰战争的例子,指出平民在战争中往往被当作“人质”,但同时拒绝仅以受害者身份存在。他强调,当前世界在不同地区反复上演类似的暴力与压迫,而本应防止悲剧重演的国际法与国际机制正在失去效力。

他最后指出,“种族灭绝”和“反人类罪”并非只是法律术语,而是对整个人类共同价值的侵犯。独裁者试图制造无力感和宿命感,但跨越地域的倾听、书写与连带,仍然是对抗暴力与遗忘的重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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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yna Starovoyt:战争语境下的社会责任、语言与持续发声

伊琳娜·斯塔罗沃特 Iryna Starovoyt 出生于乌克兰利沃夫,是诗人、散文家、翻译家与文化研究学者。她在利沃夫国立伊万·弗兰科大学修读文学博士,其作品多以诗歌与散文形式探讨记忆、战争与身份,诗集也被收录入多种语文学术与诗歌选集中。她现为乌克兰天主教大学文化研究副教授,讲授文化与批判性思维等课程,并曾获城市荣誉钥匙奖,同时担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学城市”跨国文学奖评审主席。

Iryna Starovoyt 首先区分了不同国家社会对战争的反应,指出在当代俄罗斯,并未看到一个清晰、可见的反战社会运动,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俄罗斯人都支持战争。她将这一现象放入更广泛的“后苏联社会”的背景中进行分析,指出这是因为社会长期处于一种道德分裂状态,与中国的经验具有相似性。

她提到,真正重要的抵抗往往并不来自宏大的政治口号,而是存在于家庭内部、代际之间的交流之中。她特别提到刚才会议播放的王炳章孙女 Ella Wang 的视频表达了一个少女对中国民主运动的理解与支持,这让她感到意外和鼓舞,并将其比喻为一种“凤凰策略”——在压迫与废墟之中,仍能不断重生。这一意象被她用来形容社会与个体在长期压迫下反复重新站起的能力。

Starovoyt 女士强调,文字本身并不足够,语言必须被“说出来”,而且需要被反复说出。她指出,所谓的“疲惫”在现实中并不可承受,因为斗争尚未结束。她认为,不仅是行动者需要具备这种持续性的意志,倾听者和支持者同样需要不断“重新开始”,在时间中维持对同一议题的关注。

在职业责任层面,她指出信息并不必然转化为知识,知识也不必然转化为智慧。因此写作者、记者和公共知识分子有责任在混乱中分辨是非。她提出一种明确的道德立场:应当“捍卫被捍卫者,阻止破坏者”,并警惕将破坏者合理化的叙事陷阱。

她随后以俄罗斯为例,提到纳瓦尔尼遗孀的说法,说明威权体制通过“有限但随机的打击”制造广泛恐惧,使人无法评估风险,从而达到寒蝉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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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al Akasha:深入分析苏丹当前战事

作家、律师、人权倡导者阿玛尔·阿卡莎 Amal Akasha Amal Akasha 来自苏丹。她长期关注苏丹内部的政治暴力、武装冲突对平民生活遭破坏以及新闻与公共表达空间的不断收缩。她结合法律与写作,关注战争背景下的社会记忆与公民空间,强调记录普通人的遭遇对于揭示战争真实的重要性。在当前苏丹冲突中,她分析了权力斗争与威权体系如何压制独立媒体和人权声音,并呼吁国际社会不要忽视这一持续的人道危机。 

围绕苏丹当前战争的现实处境发言,她指出,苏丹正在经历一场由威权政治直接引发的灾难性内战。

她说明,这场战争并非外部侵略,而是苏丹国内军事集团之间的权力争夺。原本在 2019 年革命后,军方曾与文职力量共享过渡权力,但军方随后发动政变,迅速演变为武装冲突。冲突双方主要为正规军与快速支援部队(RSF),两者本质上都属于威权体系的一部分。

她强调,这是一场“苏丹人对苏丹人”的战争,其后果极其严重:大量平民被迫逃离家园,城市与社区被摧毁;强奸、掠夺、绑架、酷刑等行为广泛发生;女性被系统性地作为恐吓与控制工具;记者、作家、人权活动者遭到拘押、威胁或噤声;独立媒体被关闭,信息被切断,真相难以传播。

她特别指出,苏丹战争在国际舆论中长期被忽视。尽管已有数百万民众流离失所,但相关报道和国际关注度远低于其他地区冲突,苏丹社会普遍感受到“被世界遗忘”。

在言论与记录层面,她表示,军方通过断网、拘留、放大亲威权声音、散布虚假信息等方式压制异议,试图彻底控制叙事空间。正是在这种环境下,写作者与记者的工作变得格外危险,却也格外重要。

她认为,苏丹作家和诗人长期承担着记录暴力、保存社会记忆、揭示人道灾难的角色。通过叙述普通人的遭遇,他们让战争不再只是抽象的政治或军事问题,而是具体的人类痛苦。

她最后强调,战争的根源在于威权体制本身。只要权力不受制约、公共声音被压制,战争就会反复出现。记录、发声和国际声援,是对抗遗忘与暴力循环的最低限度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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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交流、理解,更勇敢还是更顾虑?

但,在这一场坐在观众席的我,仍感有些遗憾。在我参与筹备会议的过程中,我听马健会长多次强调,他希望能够在这一环节邀请战争双方的作家、记者或代表性人物到场真诚对话、交流,能够让听者、观者、读者和讲者,共同形成一个让语言、文字、歌曲、音乐…..等媒介,突破专制管控,跨越战争硝烟,成为连接起人类的愿望和努力的桥梁。

马健希望邀请捷连斯基的妻子、乌克兰第一夫人奥列娜·泽连斯卡(Olena Zelenska)。她长期参与乌克兰及国际社会文化、人道与公共健康等领域的倡议,在俄乌战争期间也积极就平民处境与国际社会沟通。同时拟邀请俄罗斯人尤利娅·纳瓦尔娜娅(Yulia Navalnaya)。她是俄罗斯已故反对派领袖阿列克谢·纳瓦尔尼的遗孀。在俄乌战争爆发后,她明确反对普京政权与侵略战争,并在纳瓦尔尼遭迫害、死亡之后,走向国际舞台,公开谴责俄罗斯的战争政策与极权统治,被视为当下俄罗斯民主与反战力量的重要象征之一。

马健也计划邀请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双方的作家同台。2025 年 9 月初,当我在波兰的克拉科夫出席国际笔会会议期间,他就嘱咐我物色合适的人选。我刚好在会议期间结识了来自以色列的丹尼尔·加莱(Daniel Galay)老先生。丹尼尔·加莱是一位作曲家、钢琴演奏家、诗人及作家。他出生于阿根廷,自 1965 年起定居以色列。他以其创作的歌剧和室内乐作品享誉国际。他出版了十部著作,主要为戏剧,也创作诗歌和散文。1965 年,他的短篇小说荣获犹太世界大会颁发的什默克·卡切尔金斯基奖。2009 年,他荣获总理音乐创作奖,并于 2020 年荣获以色列国家意第绪语文化局颁发的犹太音乐奖。他积极致力于维护阿什肯纳齐身份与遗产在世界各地的地位,并致力于撰写有关中东和平与合作的文章。他是莱维克之家(Leyvik House)主席、以色列意第绪语作家和记者协会主席、意第绪语笔会(Aspiring Yiddish PEN Club)主席。

我代马健会长向老先生发出了邀请,听了我的介绍,老先生对伦敦的会议很有兴趣,并决定取消其它的行程,出席伦敦会议,就等国际笔会发出正式的邀请函。但是,邀请函一直没有发出。临近会期了,马健会长不得不请我向丹尼尔·加莱先生致歉。

也许国际笔会在这方面更加谨慎,也许国际笔会确实有其意识形态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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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简单答案,坚持诉说、写作、表达就是抵抗。

这场题为“国际监禁与战争”的讨论,并未试图给出简单的答案。来自巴勒斯坦、乌克兰与苏丹的声音清楚地表明:战争并非偶发的灾难,而是极权体制的信息控制及对人的尊严系统性剥夺的延伸;监禁也不只是铁窗与牢房,而是对语言、表达、记忆与公共空间的全面封锁甚至监禁。

在不同地域、不同文化与不同战争中,人们反复面对相似的处境——被迫沉默、被迫遗忘、被迫接受来自暴政或强权的秩序。但也正是在这些极端条件下,写作、记录与发声显示出其不可替代的意义:它们不是浪漫的象征,而是对抗暴力、对抗虚无、对抗“世界已经习惯”的最低限度行动。

当国际法失效、国际机制失语,当苦难被选择性看见甚至被迅速消费,仍有人坚持说出不合时宜的真相,坚持为那些无法发声的人留下文字。这种跨越国界的倾听与连带,或许无法立刻终止战争,却在不断提醒世界:人类不应习惯监禁,也不应接受战争作为常态。

这,正是这场伦敦会议留给我们的重要讯息。

2026 年 1 月 3 日

2026 年 1 月 4 日上传

本文由《中國之春》首發,轉載請註明出處。

作者 editor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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