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潭李白 2019-07-06

一、

去看我小姨父。

生龙活虎一个壮汉,说病就病了。先说是骨髓瘤,后排除。又查出尿毒症。化疗、血透、靶向,医院里对癌症患者备下的全套,他都尝了个遍。然,没用。按理,人被这么一圈折磨,脸上总有愁苦。可他不。即便在化疗最痛苦的时候,他脸上也找不出怨。他问医生:有保守治疗吗?医生建议腹透,但要终身每天做。又问:这样能有几年?医生说,经手过的病人,有10多年还在的呢。听罢,小姨父第二天就出院了。

在家休养一个月,他上班去了。每天工作两三小时,然后回家,和我小姨去边上农贸市场买菜。我去看他,问他:胃口好吗?他一听来劲,拉着我讨论,酱油烤土豆到底选高山土豆,还是平原土豆。红烧牛肉的料酒,到底选啤酒,还是红酒。

陈丹青有句很有名的感叹。说自己刚到美国时,走在大街上,内心惊叹,这里街上的年轻男女,人人都长着一张没被欺侮过的脸。

小姨父有个没被欺侮过的情感体系。或者说,他知道,如何不被生活欺侮。

二、

在英国,有个“不被生活欺侮”的摇滚歌手。

说是殿堂级摇滚歌手,歌声却一点不摇滚。至少没有摇滚的主心骨——叛逆。听他的歌,有时很乡村民谣,有时又有点爵士,可当他开始弹吉他,又摇滚得不要不要的。哥们的吉他弹太棒了,琶音弹得速度超快,但每个音都均匀悦耳。同时,又能写词,又能谱曲。词隽永,曲流畅。旋律里,都是淡淡的深情。

别的曲子,是好听好听,很入心。哥们的吉他琶音,是好听好听,钻心钻心。琶音一起,心尖儿啊,就融化了。

下面这首男女合唱的《rollin on》,是哥们招牌柔情菜,听完很想找个人谈恋爱。还有这首比较被人熟知的《I dug up a diamond》,以及这首《madame geneva’s》。歌声里有画面,画面里,小小的人儿,寥廓的天地,远处有风声,风啊,轻轻掠过,心啊,都是绕指柔,绕指柔。

Rollin’ On
Mark Knopfler – All The Roadrunning

I Dug Up A Diamond
Mark Knopfler – All The Roadrunning

Madame Geneva’s
Mark Knopfler – Kill To Get Crimson

哥们是著名摇滚乐队——恐怖海峡的灵魂人物,马克·诺夫勒(Mark Knopfler)。长得不帅,眼睛很好看。

三、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西方的摇滚乐正处于从“嬉皮文化”向“朋克文化”过渡的阶段。约翰列侬沉迷于致幻剂,Nirvana 在台上砸吉他,少男少女追寻着美国梦。

马克和他的恐怖海峡乐队,却冷静地观察着这个世界。没有愤世嫉俗,没有无病呻吟,没有虚无赞美。只有静水深流。歌声里,都是絮絮叨叨的现实日常,可又超越了“此时、此地、此身”的现实日常。

马克·诺夫勒的歌,像我们的唐诗宋词。不,唐诗宋词,还是别扭。一帮男人,以恋情写宦情,借古讽今。哥们是古诗十九首,是诗经。匀净,舒展,清澈,明亮。当得起一句“哀而不伤,乐而不淫”。

哀而不伤这样的词,与道德无关,只是一份精神质素。是无论如何,我选择,持久的爱这个世界,温暖而深切。

四、

这样的心意,诗经里有句: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伤。

诗说的是一个女人思念征战在外的丈夫。心乱如麻,想登高马儿丧,想喝酒心情丧。生活晦涩阴郁。可那又怎样,还是要满满斟上一杯酒,告诉自己,人啊,不能陷在眼前一时一事的悲慨里。要从悲慨里,站起身来。

古人写诗,有兴比赋。这句是兴。所谓兴,见景能生情,见自然即见生命,见他人亦会反观自己。我们读诗看画听音乐,求的就是这个“兴”的比照。即:哈哈哈,原来你也曾这样啊。想来,我并不孤单。

这种“哈哈哈”的安慰,要去圆融恬淡的人和物里寻找。有时是会心一笑,有时是会心一痛。

求的,就是这片刻的会心。

五、

世有盛衰乱治,人有云月尘土。但古往今来,我们的情感脉络,是相通的。有所悲,有所喜,有所爱,有所恨,有所望,有所信。无论境遇云泥,健全的心智,健全的情感,是贯穿始终的脉搏和灵魂。孔子把这些健全,归纳为三个字:思无邪。

思无邪,在我心里,就是赤诚和有情。

六、

文末附上那天漏下的《木星——欢乐使者》,以及根据此曲改编的通俗歌曲。大家周末愉快。

Jupiter
Gustav Holst – The Planets

Jupiter
平原綾香 – Odyssey

作者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