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十一篇
云
良久地坐在草地上,抬头观看你——草原的云。多像故乡的记忆,清晰、干净。你一动不动地悬挂,在蓝得醉人的天空上显出整齐的图型。让我这样坐着观看你吧,我这个来自城市的人,在大片灰色笼單的天空下,栉次鳞比的楼房间绵延出来的街道走来的旅行者,没见过你这样漂亮干净的云!
没有,没有这样宁静的时刻,在我的头顶无比安详地停留,似乎在知道勿促有限的生命后无比坦然。在你本应杂乱的边缘,一群清秀又尖细的歌声切割,那个没有形体的歌者修葺。我静静坐在你的下面,那群歌声环绕我,落满裸露的胳膊和胸脯。你的中心,散射一团团乳白色的魅力,将我弥漫,我的肉体凝固在绿色的底座上,我的灵魂被带走!
多想成为一朵像你这样的云,成为一个丰富的图型,在太阳的照射下变幻,干净地悬挂在人生的天空上!我的边缘,沉溺于痛苦与阴郁的杂乱的部份,被狂烈地热恋着生命的歌声切割,纷纷剥落。那个发放歌群的歌者修葺我,站在最高处的思想,沿着我自己眼睛的楼台走动,修葺这个未完工的肉体。让我成为一朵像你这样的云吧!洁白、干净地悬挂在人生的天空,在注定消失的短暂光阴里,为所有生存的肉体,撒下纯洁的歌声。生命最神秘和快乐的中心部份,弥漫一团团乳白色的魅力,所有的灵魂像种籽一样插进赤裸的土地,蔓延成无边的绿色!
远处,地平线上移动的云,传出寻找草地的叫声。泪水沿着脸颊滴下,它在黎明是否成为草叶上的露珠?是否折射太阳彩色的光线?羊群向我移动过来。我这样静静坐在草地上,头顶覆盖着干净的云,我的生命静静地进入前方那片云层里去!
苹果园
我喜欢枝杈干裸的苹果园
秋天,那些叶子的歌曲在树枝上飄挂,被阳光细长的指头扯落,散乱在树根周围
一只脚在里面抒情
这时就有鸟翅,层层叠叠,在眼睛里煽动
这时那张林间阴影里的脸,被风四面吹打,发出明亮的音响。这时
静静的园中,有一支桨
向着土地的深处伸动
轻轻拍打出我的体内的叹息声
鸟的爪印分布在皮肤上
一条条小路在心上交叉,向四处延伸
夏日的果核在记忆里成为一块块骨头
溪水流动在双腿的梦幻中
南去的燕群飞行在我撮起的嘴唇上
苹果园!寂静,苍凉的苹果园
你用坚硬的枝条划刻生命
用黄的、绿的草叶,白色的水纹
歌唱我幻梦中的,西梦玲
老树
你要对我说什么?
你对梵高说过,你对莫奈、柯罗说过,现在吿诉我吧!
我认识你的姿态。现在我就静静坐在你的根上,那些裸露在地面的根。我的手指数着你挣扎过的时间和日子,我在寂静中傾听你的伤口,伤口里有蚂蚁在出出进进。伤口里有风,有石头,还有黑夜。现在折断的声音已经过去, 播入黄昏和荒野的喊叫声巳经停止,你只在沉静中把欲望竭力扎向土地深处。你只在深深的黑暗里疼痛着,扭动着,沉默着。我能在我的体内感到你的全部欲望,感到你的汁液凶狠地奔动在我的血管里,你的叶片在我手上的四个季节里翻卷,我的嘴喊出你沉没在寂静里的尖利的叫声!
现在荒原在你背后如同一只野兽注视你。落日再一次滑过梵高的笔,那笔曾像你的根一样,在一层一层的黑暗里绞动和呼喊。那轮落日又一次照着老年的你和孤单的我。金灿灿的名叫欢乐的光芒笔直投射到我的脸上。现在我即将象钟一样被敲响,把我的文字播向四周喧闹的人群。
而你,像一个智者,把疼痛深深压在地底。最强烈的欲望是无声的。你把那些姿态漫不经心而又顽固地展开成一片风景,背后那座荒原象野兽一样注视你。让旁 边的那条河不断地用被风化的石头捶打出歌声。你的姿态我是熟悉的:折断的,斜伸的,绞扭在一起的,孤零零的。成排的和大片的空白,他们全体在黄昏的光辉中 以一种巨大的声音和我的灵魂对话。我的身体则像一只绽裂开的果实。
你还要对我说什么?对土地和梵高说过的,对落在你身上又飞去的鸟和一万次滚过你头顶的落日说过的,对柯罗和蒙德里安说过的?
黄昏来了。它经过你又经过我。黑暗穿过你的根又穿过我的身体,我的叫喊也在土地的深处成为种子。
老树!让我的思想沿着你的汁液到达最底层。我的生存的痛苦跟随你的根在黑暗里伸延……。我的文字展开成一片壮丽的风景,而我的心,我的心呀!和你在这片土地上—一起沉默!
长满蘑菇的河
那条河上长满了蘑菇
真的,妈妈。那条有你的手穿过的河
我的往事缓缓流动。那个穿着红衣袄的孩子,露出白天的皮肤,提着微笑的篮
子在你的水面摘采蘑菇
不要到森林的幽暗的忧伤里去。妈妈
和我重新回到童话里去吧
狼外婆躲在你的声音里面,露出日子的牙齿
天又要黑了。我的爱会迷路吗,妈妈?我的一去不回的童年
你的手带着河水的声音漫过我的眼睛
不要到晚年的寂寞的小路上去。妈妈
蘑菇。白色的发丝间翩翩飞舞的蝴蝶
灯己经打亮了。我沿着河流向你走来。童话里的狼总会死的。孩子一路敲打着
牙齿,收集美妙的声音
记忆在内心里发芽。看见无数只飘动的白色的蘑菇,载着你的晚年
回到那间房子里去。不要站在悲哀中等待我。记住我的诗句敲击的暗号。我给
你带来的是整个田野的歌声
在你的安宁中,我为你讲述那条长满蘑菇的河
来源:散文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