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麻扎朝拜的社会文化功能
麻扎在维吾尔族穆斯林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中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那么它是怎样与民众的文化心理和文化行为发生联系的呢?本章中我们将重点对这一问题进行探讨。
第一节 麻扎与农业生活
在新疆绿洲地区,农业是经济命脉,是一切集体和个人存在的 基础,所以人们对农业及一切有关农业的事皆十分关注。在农事期间会发生许多不可预料的自然灾害,如暴风雨、旱灾、涝灾、风灾、虫灾等,直接影响农作物的收成。在科技生产力尚不发达的情况下,麻扎就成为人们举行农事禳灾、祈求春耕秋收仪式的主要场所。从时间安排上看,麻扎的活动时间充分体现了与农耕时间的密切关系。维吾尔族的麻扎朝拜活动普遍具有季节性的特点,多数集中在春耕大忙之前、秋收后的一段时间或农闲时间举行。这种麻扎 朝拜活动的祈福禳灾的性质较强。
与农业有关的麻扎朝拜活动与其它类型的麻扎活动有所区别,其主要区别有以下两点:
1. 一般的麻扎朝拜活动纯属个人的宗教行为。人们通常为求子、治病、祈福等各种个人目的及其家庭利益而求助于麻扎。但是与农业有关的以祈福、禳灾、求雨等为目的的麻扎活动,却与全村的利益有关,带有集体性质,并且是在当地有名望的宗教人士带领下进行。
2.与农事有关的麻扎活动的参加人数较多,并且一般都要宰杀动物进行较大规模的集体祭祀活动。这种仪式在维吾尔语中称为“扎热哈提玛”(Zara hetme)。人们集体进行念经、祈祷仪式祈求麻扎赐福,保佑人畜两旺、五谷丰登。通过仪式他们相信麻扎能消除天灾、行云降雨、保佑庄稼丰收。而一般麻扎活动参加的人数较少,祭品也较简单,如系布条等。春耕前或以消灾为目的而举行的“扎热哈提玛”仪式除了在较大型的麻扎举行外,还通常以村为单位,在村子附近的麻扎举行。
这类麻扎活动的宗教性质较强,参加人数少,活动时间也较短。而 秋收后举行的“扎热哈提玛”仪式带有答谢神灵的性质,因而娱乐性较强。人们结束一年的劳作后,通过参加麻扎活动解除疲劳,得到全身心的恢复。
在“扎热哈提玛”中人们主要以羊、牛、鸡等动物为祭品进行祭祀。把所祭动物的肉放入锅里煮,而把头、角、尾等摆放到麻扎周围。在和田地区人们则把动物皮悬在高竿上。通常,参加“扎热哈提玛”的妇女随身带着玉米、米、麦子等谷物以及干果、油、蔬菜等物。她们将这些食物的一部分也倒入大锅内与肉一起戏,以便参加仪式的人一起分享。这种饭在维语里称为“希让”,有“圣饭”的意思。因此凡是参加麻扎朝拜活动的人都希望得到一勺“希让”,从而得到精神上的安慰和满足。由于其具有圣餐性质,因此较大的麻扎!一般都设有专门的厨房,内置一口或两口特大的烟,是专门用作煮 “希让”的。如奥达木麻扎的大锅(见照片21)。
类似于维吾尔族“希让”的圣餐形式,在世界其它地方也有存在。如在印度的布鲁岛上大米收割完后,各氏族的人都案在一起吃圣餐,每个成员都要指赠一点新米,另外还拿出一些米来献给精灵,这顿饭叫做“吃米魂”。这一做法清楚地表明这顿饭的圣餐性质。① 维吾尔族“扎热哈提玛”祭祀仪式中“希让”的制作方式及人们对“希让”所持有的态度蕴藏了较深的文化内涵。我们从中可以看到由用动物祭祀到动物祭祀和谷物祭祀相结合的发展过程 。与此同时,祭祀的对象也从祭动物神、天神向祭农神过渡。这种过渡的实现,是由当地以农为主的生产性质决定的。这种习俗的产生最早与动物崇拜有关,在对待所崇拜的动物的处理态度上有两种方法,一种因为崇敬,故不食其肉;另一种则正因为崇敬,才食其肉②。人们以把所崇拜的动物杀死,以分吃的方式来诉求得到此动物的灵性。后来这种习俗与天神观念、祖先崇拜结合在一起。人们把向天神、祖先祭祀的动物的肉分吃后,把其皮挂在树上,这样一方面可以达到向天神、祖先祭祀的目的;另一方面由于食其肉还可以获得从已死的动物身上传出的灵性。这种圣餐形式在以当时牧业为主的回鹘人中较为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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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詹•乔•弗雷著:《金枝》,大众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第691页。
②同上书,756页。
回鹘人定居从农以后,在对待处理有关的农事活动中逐渐形成了像过去宰杀动物祭祀“动物神”、“山神”一样,用收获的谷物来谢神的仪式,但也保持了用动物祭祀的古老仪式,当然在其过程中也不能低估绿洲居居民族的农耕文化对其农事祭祀仪式所产生的影响。这种与农事有关的“扎热哈提玛”仪式中表现出的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相结合的特点,在麻扎活动中的其它仪式上也表现得较为突出。通过调查研究,我们认识到麻扎中还出现了专司与农业生产关系特别紧密的祈雨、避灾、丰收等方面的麻扎。
一、与农业丰收有关的麻扎
大部分麻扎在职司功能上具有综合性。人们带着各种祈求前来朝拜,其中也包括祈求农业丰收和祈福禳灾的内容,又由于农业在维吾尔族人的生活中占据重要的地位,于是出现了专司农业丰收的麻扎。在这类麻扎中,吐鲁番的赛德汗麻扎和喀什地区的买赛力卡木麻扎具有代表性。
赛迪汗(Seydixan)全称为赛依德迪汗(Seid dehqan)。”赛依德”是对伊斯兰教贤者的尊称,“迪汗”(Dehqan)即维吾尔语农民之意。位于吐鲁番市亚尔乡色依提迪汗村,乌鲁木齐至托克逊公路旁500米处,周围是居民区。麻扎所在地有一大片丛林和两口泉,泉旁边的树木上系有无数的布条。麻扎为平顶结构的套间房,进门有一间大屋,其内的墙龛上摆着好几盏油灯,此房为进行宗教信仰活动之用。房内有一门,入其内有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有两个门。左边的房内有赛迪汗的墓体,而右边的房里有他妻子(也有人说是 “兄弟”)的墓体。据传说,赛迪汗原是一个农民,当伊斯兰教圣战英雄艾里帕塔与异教徒进行圣战时,他曾给艾里帕塔的部队供应粮食,据说原先这周围都是粮食堆积成的山,后来有人不珍惜粮食而变为石山,此后人们怀念那堆积成山的粮食,便在山上放置了两个石磨,一个木制叉和一堆麦草。这些传说中的遗迹现已不见。据该麻扎的谢赫和当地人说,该麻扎专司丰收。过去,每当春耕和秋收前,人们会到这里朝拜,向麻扎祈求五谷丰登。现在也有不少人因其它目的来朝拜该麻扎,而祈求丰收者则减少了。
买赛力卡木•奥玛•和卓木(Messelikam或Messeydixan Omaxojam)这个名字的全称很可能为Meyis dehqan oma xojam,“Meyis”麦衣斯在维吾尔语中为“麦苗”,”Dehqan”为“农民”, “Oma”维吾尔语为“收割”,”xojam”是对其人的尊称。从名称可见,此人与收割有关,而收割就含有丰收的意思,这说明他是一个 负责丰收的圣人。
买赛力卡木麻扎位于喀什地区疏附县阿瓦提乡,有关此人的传说与位于疏附县伯什克然木乡的布维玛利木麻扎有一定的联系。据传说,此人也是一个农民,伯什克然木是他的农田。有一天,他从阿瓦提到伯什克然木收割麦子。这时遭异教徒追赶的布维玛利亚木跑到此地,祈求他的帮助。他就把布维玛利亚木藏在麦草堆里。敌人找不到玛利亚木就把他杀害了。后来人们在阿瓦提为他建起了麻扎,他因此变成了负责农事(主要是秋收)的圣人。在喀什地区当人们秋收割麦时,有必须先说一句“买赛力卡木奥玛和卓木”,然后进行割麦操作的习俗。当地人认为如果不提及他的名字,割麦时会伤了手、脚或割麦速度很慢。
从上述记载可以肯定:在伊斯兰教传入前,当地已出现负责农业的土地神、农神、地神及有关他们的祭祀仪式。上述这两座麻扎的主人原先很可能为当地的“农业神”。当接受伊斯兰教后,这些神通过与伊斯兰教有关的传说被赋予伊斯兰教色彩,从而不仅使自身在伊斯兰文化中得以保存并继续发挥其固有的职司功能,而且由于他们对伊斯兰教战士的帮助,得以在当地伊斯兰文化中合理存在,仍然末丧失其在人们信仰生活中的地位。
随着生产力水平的提高,农业技术的发展,人们掌握了农业生产的规律,因而与农业丰收有关的麻扎逐渐丧失其原有的职能和存在的价值。其中大部分麻扎开始转换成其它的职能,如求子、求智、求疾病痊愈等,并向普通民众的其它信仰领域伸展,因而出现了象上述麻扎一样承担双重任务的情况。
从麻扎的这种专职功能向综合功能的发展过程中,我们可以更加具体地认识到麻扎的产生及性质。值得注意的是,在维吾尔族中还出现了不少以贾依(djai)命名的麻扎。它们通常称为贾衣和卓木或贾依合尼木。“贾衣”维吾尔语意为“地方”,也可以引申为 “土地”之意。合尼木是对妇女的尊称。此处我们可以看出土地与 农业生产的联系是十分明显的。因此可以肯定这类麻扎在最初是与农事或土地神有关。
二、与祈水(或求雨)有关的麻扎
新疆地区自古以来干旱少雨,南疆地区尤其缺水。雨量的多少直接影响农业的收成和人们的日常生活。因此,出现了不少专门负贵祈水的麻扎。这类麻扎分布很广,而且数量也较多,在具有专能职司(性质)的麻扎中仅次于求子的麻扎。负责祈水的麻扎一般都位于河的上游河床较宽、水多的地方。近水麻扎在民间影响力较大,如果河水不如期而来或少雨干旱时,人们就到这里进行祈水仪式。这些麻扎成为靠此河水灌溉、哺育的人们的朝拜对象。
位于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阿图什市的艾孜苏勒图努木(Hezsultunum)是较为著名的祈水麻扎。它位于恰克马克河的上游。克孜勒苏的大部分地区及喀什地区的阿瓦提、伯什克然木、浩罕三个乡都靠此河生息。据伯什克然木的村民讲,如果在果树开花时河上仍不见水,村民们便以乡为单位派出十几个人以集体的名义前往阿图什的艾孜苏勒图努木祈水①。他们一般携带1〜2只羊、一麻袋粮食、食油等。他们在麻扎念经求雨,把羊带到河边宰杀,让其血流入河中。然后将羊肉和带去的粮食做“希让”,分散给麻扎中的苦行僧和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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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艾孜苏勒图努木麻扎与喀什伯什克然木乡之间的距离大约为60-70公里。
位于和田地区的库克玛热木也属于影响较大的祈水麻扎之一,位于和田县拉依喀乡境内的库克玛热木山上,俯视喀拉喀什河,山势壮观,峰顶有三座古墓。据当地人说,这三座墓中大的一座是圣人和卓玛赫地的坟墓,其余两座埋着两条蛇。从当地人口中未能得到有关这两条蛇的传说,但是可以看出人们以充满敬仰的心情来朝拜这两座蛇墓。据说该麻扎负责水,过去每当少雨缺水时,人们就在这里举行大型的杂热哈提玛仪式。我认为麻扎中的蛇很可能是伊斯兰教传入以前当地敬奉的水神或为水神祭祀的主要供奉品。另有一部分祈水麻扎位于沙漠地带、山谷或人口稠密地区。人们随时前往进行祈水(求雨)仪式。这类麻扎除了负责供水外,还有其它一些附加的功能。
缺水、少雨不但对个人而言有利害关系,而且与整个群体密切相关,因此这种求雨仪式一般都带有集体性质。这类与求水有关的麻扎活动参加人数较多,活动内容也较丰富并带有游览性质。这种祈雨仪式在世界其它一些民族中也普遍存在。例如,在东非洲的瓦戈人为了求得雨水,将黑鸡、黑绵羊和黑牛作为祭品奉献在已故祖先的坟前。为了催雨,托拉杰人也祈求死人的慈悲:在加林古亚的村子里,有一座著名族长的坟墓,他是现统治者的祖先。当土地反常地干旱时,人们就来到这座坟地前求雨。①
在麻扎中求雨的习俗在中亚及土耳其也较为普遍。尤其是在土耳其,出现了不少专门负责祈雨的麻扎。其仪式形式与维吾尔族 类似的麻扎活动有不少共同之处。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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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詹乔•弗雷:《金枝》,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108〜110页。
②《1994年度土耳其民间文化论文集》(土耳其文),安卡拉,1996年。
在这种与农事禳灾有关的麻扎的形成中当地的自然环境及农 业经济的性质起了决定作用,但也不能忽略维吾尔族固有的自然崇拜观念对其形成所起的影响。
水不仅是农业生产的生命之源,而且也是保证草场繁茂、人畜兴旺的基本条件,因此祭水在维吾尔族先民中较为普遍。在游牧民族的自然崇拜中,对地与水的崇拜仅次于对苍天的崇拜。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渴求得到广阔的地域,尤其对那些终年游牧于干旱草原的牧民来说,水则像生命一样重要。大地和水是人类和牲畜赖以生存的重要条件,因此,地一水崇拜在游牧民族中占有特殊的地位。他们“每年五月中旬集他人水,拜祭天地”,集他人水亦未必是祭天地,而是祭祀水神,因此其祭典也非常隆重,需以马、牛、羊祀之。① 对腾格里和神圣地水的崇拜在突厥萨满教宗教体系里占很重要的地位。其中地和水通常相提并论。突厥、回鹘文文献(主要是墓碑文)中“神圣的地水”一词出现的较为频繁,他们的国家和故土的概念通常用“突厥的神圣地水”来表示,并且成为幸福、富饶的象 征词。例如,阙特勒碑中记载:“上面:突厥的上天,下面:突厥的神圣水土 神的佑助下,突厥人开始强盛。”②他们用“离开了我们的土地和水”,“放弃了我们的土地和水”来表示丧失其国家之意。这种对土地和水的崇拜以及由此而形成的祭祀仪式,在后来的维吾尔族宗教生活中仍然发挥其作用并影响了“农神”、“水神”的信仰及祭祀仪式的形式,因而产生了保留游牧民族仪式并有农耕文化特点的维吾尔族麻扎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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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薛宗正;《古突厥的宗教信仰和哲学思想》,《世界宗教研究》1988年第2期。
② 林斡:《突厥史》,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57页。
随着社会生产力水平的提高,农业科学技术也飞速发展,同时也带来了人们认知领域的进步,因而以祈佑神灵为目的的麻扎活动逐渐减少。但是,南疆地区地处边远,开放较晚,经济和科学较为落后,人们还没能完全摆脱自然灾害所带来的威胁,仍然解释不了自然界突发灾害的原因,对各种自然灾害抗争力都很弱,因此至今为止,当他们面临各种天灾而束手无策时,只有求助于古老的麻扎以求得风调雨顺,安居乐业。
据了解,1996年和田地区旱情严重,庄稼还没有成熟就开始枯黄。一些清真寺的伊玛目带领群众到麻扎举行求雨仪式;位于和田洛浦县的玉吉玛麻扎的谢赫说:前一些日子有几十个人到该麻扎求雨,结果他们回去以后就下了一次大雨,附近河里的水就是那次求雨后才有的。
据吐鲁番市艾丁湖乡阿尼加尼(anajan)麻扎的谢赫介绍:1997年缺水并且农作物受虫害严重,因而附近一个村 派出七八个人在这里进行祈水禳灾活动。
又如,喀什莎车县是新疆棉花种植重点县。1996年因各种自然和人为的原因,很多地方的棉花减产,一些农民连成本都不能收回。我去莎车调查时见到不少人前往麻扎祈求有个好收成。同年,喀什伽师县遭受连续不断的地震灾害,给人们造成了极大的经济损失和精神创伤。当时人们在博斯坦托合热克阿塔木(bostan toXraq ata)麻扎也进行了较大规模的禳灾仪式 。①
由此可见,麻扎活动目前在人们生活中还是起着一定的作用。在人们的认识水平提高到一定程度,能够合理解释和控制自然界各种灾害时,麻扎朝拜活动就会因失去存在的价值而逐渐消亡。
总而言之,在维吾尔族接受伊斯兰教以前,当地广泛存在“土地神”、“丰收神”、“水神”等多种信仰,而这些信仰与当地维吾尔人的生产、生活有密切的关系,因而在人们的宗教生活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有关农业的信仰及祭祀活动的产生与人们生产方式及自然环境有直接关系。我们从麻扎中举行的杂热哈提玛仪式里农耕文化和游牧文化相结合的特点中,可以看到由维吾尔族先民的游牧生产方式而形成的类似信仰及祭祀仪式对有关农业的祭祀活动所产生的影响。当时很可能出现了举行与农事有关的祭祀活动的场所,或者就把祖坟当做主要祭祀场地。伊斯兰教传入后,它们就通过与伊斯兰教有关的传说被赋予伊斯兰教色彩,从而得以合理化,并继续在人们生活中发挥作用。因此从某一方面可以说,维吾尔族的麻扎朝拜,其实是披着伊斯兰教外衣的多神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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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该麻扎位于2、4、6、22乡的边界,是负责雨水的影响较大的麻扎。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