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说,虽然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这个政府的邪恶,但还是“出乎意外”了。

昨天,阴霾遮天的圣诞节,刘晓波被重判十一年。

而前晚,与刘霞一起度过平安夜时,我还心存幻想,以为这个政府再坏,也还不至于坏成这个样子。

我甚至幻想,说不定会发生奇迹,让晓波跟着刘霞回家。

刘霞当时就笑道:“他们同意我跟晓波见面,就说明没打算让他跟我回家。”

刘霞又说:“不过能让我跟晓波见面,我已经开心了。”

眼前的这个女子,已经有九个多月没能见到自己被拘禁的丈夫了。

每一次看见她,我都暗暗惊心她的消瘦,“多穿点,穿暖和点,”我显然在找话说。

“再穿厚衣,也还是觉得冷。”刘霞淡淡地说。

我知道,那是入骨的冷,挡不住的冷。不过,我们喝了法国老葡萄园的酒,沁人心脾。

不时来电话,刘霞说大多是媒体的采访。当然,都是国际媒体,不会是中国媒体。

她过马路都要晓波牵着手的,她是怎么做到跟媒体一遍遍地讲啊讲?看了报道,她说得最多的,似是这句:都是骗人的。

刘霞说:“他们给我设的一个陷阱,让我做了一个问答的东西,然后,就给我列为证人,是他们早就设好陷阱骗我的”。

太无耻了。这话刘霞说过。我也要说:太无耻了。除此,我已经无话可说了,这一刻,很希望自己是还未学佛之前的米拉日巴,学得一身咒术来毁灭那些坏人!

之前,刘霞说过,掐头去尾,做好了十年的心理准备。可是,事实上,不止是十年,还多了一年!

当媒体问,当时听到判刑的心情,是不是觉得十一年过重?刘霞答道:“我觉得他一天都过重,别说十一年了,这是因为完全没有道理。”

一天都过重,别说十一年了!想到一个个漫漫长日和一个个漫漫长夜,我问过刘霞,在画画吗?似乎画画,还有写诗,还有看书,就能打发十一年,这样的假设很可笑。刘霞善解人意地说,前阵子刚做了些画框,现在这些事来了,暂时放下了。

得知判了十一年,短信过刘霞。很晚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才收到她的回复:“我还好一直笑着和晓波说了十分钟呀”。她不会发标点符号,太长的短信,就得收信人自己断句了。

问晓波怎么样,刘霞说,很平静。

过了一会儿,刘霞说,我回到家后才崩溃。

“崩溃”两个字太刺眼了。我忍不住说,亲爱的刘霞,我的心好痛啊……虽然我知道她的心比我更痛,那是谁也无法感同身受的痛。

她很快回复:“我晚上还出去吃喝了”。我想像得出她生怕相烦旁人,又没心没肺地笑呵呵的样子,但有一个晚上,她在电话中对力雄泣诉,每天笑得很累。

我问她,这些话可以发到推特上吗?她说,要得。

我开玩笑说,晚上吃喝就不推了。其实,都是想安慰她的朋友在陪伴她,甚至特意远道而来。

推了之后,我告诉她,很多人在推你的话呢。她说,想像不出那个世界。

我说,推特上全是晓波,全是黄丝带。她说,很动人啊。

是的,很动人,也添了许多暖意。不然,就像平安夜送刘霞回家,正是寒流降临之时,冷风肆虐着,黑暗的深处,纹丝不动地立着一个更黑暗的身影,那是日夜监视她的警察,那是还要与她谈话的警察。谈话?还不如说威胁。

与刘霞拥抱道别,看着瘦弱的她独自走向那个黑暗身影的情景将永远刻在我的心上。以及23日,刘晓波在法庭上的当众表白:“二十年来,支持我、给我力量的是刘霞的爱!”

2009-12-26,北京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2009年1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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