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沙堡的孩子和老人
大海在涨潮。巨大的喧响登上海岸,沿着沙滩向远方沉重地走去。……巳是黄昏,海滩上只有一个孩子和一个老人。孩子在用沙土搭一个城堡。他围着这个沙堡来回地爬,捡一些小棍子和小火柴棒,插在沙子垒起的城堡上当做枪炮。老人站在旁边,沉默不语地注视孩子的举动。沙滩上没有其它的人。大海在继续涨潮。……海水逼近城堡,又退下去,被海水冲浸过的沙滩显得光沽明亮,在落日的照射中闪着白灿灿的光,沙堡下面是退去的海水,看去就像一座城池耸立在黑压压的人马前面。老人与孩子的周围弥漫一片带着咸昧的水气。远处的天空暗红暗紅。夕阳逐渐接近海平面,那里的整片天空散布出神秘而深邃的气氛。一团一团的海草被冲上海滩,蜷缩缠绕着;海鸥一只只斜飞着掠过海面,灰色的影子和白色的海浪在瞬间衔接,又驟然分开,就像一支支旋律变幻的歌在海上漂流一样。老人-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注视叫喊着的孩子,注视孩子从旁边的地方捧来一大堆沙土,把城堡继续垒髙,扩大。无数漂荡的水气在他头顶、四周缭绕,在夕阳的照射中仿佛无数只透明的翅膀在他周围盘旋。大海发出低沉的喧响,浪花四溅。──童年,童年多象从孩子手指缝中流撒出来的黄色的沙子,一股股,流到天空,傍晚,流到密密的森林中去。而城堡呢,孩子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搭起来的城堡?孩子不理会用冷峻又凄凉的目光注视他,注视沙子垒起的城堡,站在旁边长久一言不发的老人。一只海鸥贴着孩子飞过去。孩子跪在城堡旁,他不搬沙子了。此刻,他睁大眼睛,注视海水一点点浸透城堡的底座,向上缓慢地洇湿。浪花越来越接近城堡;平缓的海水扩散着,淹到了孩子跪在沙滩上的双膝,也淹没老人一动不动的双脚。孩子大睁眼睛,城堡已被全部洇湿了,上面逐渐出现裂痕。一排浪花在接近城堡的地方退下去,留下一堆零乱的海草,又一排浪花翻滚着涌上来,一条白色的舌头打在城堡的底座上,城堡轰然一声塌陷下来。
孩子跳起来,髙举双手,又叫又笑。他的两只眼睛激动又兴奋。他围着那块碎乱的沙堆跑着,叫喊,赤裸的双脚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小水坑。终于,他 向沙滩的上方跑去,最后消失在远处一座巨大的礁石丛后面。
老人呢?他一直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发凉的海风吹过他的身边,他苍白的鬓发吹了起来。落日在他头顶暗红地照耀……。他转过身,向着海滩上方走去,步履 缓慢,滞重;一丝丝的水迹流进他在沙滩上踩出的两排孤独的足印里,在夕阳照射中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老人那张苍老的脸上,正不断地从双眼中涌出晶莹的泪水。
影子
我摆脱不了它。我总也摆脱不了。
站在令人晕眩的阳光下,影子像一个贼蜷缩在我身后。我挪动位置,调整所有角度,但影子歪一只眼,咧着嘴,冷笑着跟在后面,使我在一团团头发的草堆里产生强烈的不安全感。
我神色慌张地寻找杀死影子的地方。影子在我后面拖曳一条阴沉的道路。
灯光昏暗的屋子,我把门死死关住。可是影子趴在墙上。我木然地注视它,看着它像刺客一样站在我面前。
我狂怒地向它走近。它随距离的变化而减小,它恐怖的内在力量随着时间的变化呈现出来。它是一个没有实体的无赖!从各个方向阴森森地盯着我。
我无法独自相处。总有一种东西跟随在我身边,监视,恫吓我,以它一言不发的巨大的力威胁我。它粗硬的手指拨动我紧绷的神经,从那上面发出一串串呻吟的声音。当我的目光被它手指拽过去,它总奸笑着晃动一张张纸片,那上面记载着我为了活下来所犯的全部罪恶,精巧地绘画着我全部惨不忍睹的伤口。
我脸色苍白,身体摇晃。
影子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十字。
最后,我跪下来问它:“我怎样才能摆脱你?”
它嘴角冷笑,扬起手臂对我说,“去,走进彻底的黑暗!”
诗歌结
也许,我永远无法和你接近。你是大海、天空的一部分,你是花瓣里的气息,你是被树枝刮住的风。我只能远离你,站在旁边用寂静又悲哀的眼神注视你,注视我脑海中升起一股透明、旋转的气体。一只鸟,穿过天空,穿过茂密的原始森林,它飞走了,它消逝了,但是它改变了整个世界!浪花,浪花打湿一个孩子的脚,他叫喊着跑开;可是当你沉默的目光打湿我的心,我却木然地站立,双脚像木桩,插进土地,一动不动,一个漫长的世纪淹过我的身体。
告诉我,我只想让你告诉我。那云,飘浮不定的云。是被命运追赶,还是它自己创造永不安宁的命运?森林中一排排花朵的铃铛,什么样的风擦过它的身边,才会把精巧的琴弹响?是黎明的响亮的脚步还是黄昏无比安祥的目光?还有,河流是被造物指引着奔向大海,还是大海向河流展示另一个无比神秘的世界,不可抗拒的召唤组成一条透明的磁力线?噢,告诉我,心灵是沿着怎样一条道路从另一个世界进入这个肉体,而肉体结出的果实又是怎样的遗留在那座遥远又寂静的岛屿上?什么样的舟子将它们摆渡?什么样的方式到达那个温和,安宁的王国?告诉我,我只想让你告诉我!你是大海,天空的一部分,你对于我属于另一个世界!
悲哀地注视你,悲哀地注视把你带到我们相遇的道路上那块溟溟的天空,像我悲哀地注视一切美好的思想和事物!你没有回答。你不回答我。你转过身,慢慢向远方走去。
一个瞬间刺进我的身体。
我站在那里,狭长的,狭长的世纪缠绕我。你平静的目光停息在我的手上。
泡泡
在孩子时我就喜欢做一种游戏。把肥皂切碎,放入一些水,用一根小管吸着,吹泡泡。那些泡泡无比透明,轻盈,在阳光照射下显出斑斓的色彩。它们一串串飞出去,飘着。穿过泡泡我的眼睛看见另一个世界;从透明的音符中,我听见另一个王国里的声音。
然后,那些泡泡飘摇,往下坠。先后“啪”“啪”爆烈。色彩脱然而出,向着海水飘去;在河流上空停歇;在农夫赤裸的带着汗味的大腿旁缭绕;化做一片彩虹出现在傍晚的天空,出现在密密的缭绕乳木气息的森林里。我站在土砌的阳台上,不断吹出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泡泡。
如今,我在人生的路上吹泡泡。我已筋疲力尽,衣衫褴褛。生活在我脸上涂抹了浓重的阴影。失败者和成功者一样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把心划碎,注入泪水,用我那根久已喑哑的喉管吸撮着,吹出一个又一个挂满血丝的泡泡。太阳,肯定和童年时的不一样了。如今他已步入成年,变得有些健壮和凶狠。但他在泡泡上面反射的光芒依然灿烂。那条故乡的河流,不知它是否记得我的名字?那只小船,我们把它扣过来,当做海洋中的一个岛屿。那颗果实累累的老枣树,那朵经常飘过小屋窗前的云。我艰难地走着,吹出一个又一个泡泡。泡泡无比滞重,裹着一层淡淡的悲哀;升起,降落,旋转,在生活探出的崖壁上撞得粉碎;爆破的音响组成我人生的节奏。
也许生命本身就是一个硕大无比的泡泡。来到这个世界,一只嘴把这个泡泡吹出,孑然一身的离去,谁也无法逃避的死亡的认领,另一只手的气流把它震碎。在泡泡里面映出山峦、田野,它在一条漫长又短暂的路途上飘着,辉映湖泊与森林。我们究竟是怎样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能创造什么样的奇迹?然后,又是怎样的进入那片永远陌生的国土?
泡泡,五颜六色的泡泡。如今我像孩子那样狂喜地吹着。看着他们一个个升起、旋转、飘动,一个个爆裂;泪水默默流下来。爆裂时的狂喜;制造另一个泡泡的痛苦;灵魂脱离肉体飞翔的宁静与和谐,只有山川和河流能够与之交换默契的语言。步履艰难地行走,心灵轻松地飞翔。人生的过程就是泡泡爆裂的过程,破碎后的痛苦的丰收!这个皮肤包裹的肉体的果子绽开,裂成碎片,流出鲜血;被一层层阴影刷抹;最后无声倒下,化做泥土与石粒。
精神呢?精神是爆裂后脱然而出的色彩。向着海水飘去,与空气摩擦发出音乐的声音;在田野一片片麦子的麦芒中隐伏;在人们的眼睛里世代相传。它像一只白帆沿着历史飘流而下;像鸟群时起时落在密密的、静静的森林里……
泡泡,我在人生的路上走着;艰难地走,不停歇地吹出一个一个美丽的泡泡。
(中)
来源:诗歌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