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19 小戎在望 不知君子于役

我们的时代将走向何方?这恼人的问题从来没有过答案,这个世道仿佛失去了思考千古问题的能力和愿望。每个人的童年都成了再也无法寻觅的往日,人们很难从年轻一代身上找到自己昔日的影子。传承关系断裂的责任,不在下一代而在上一代,因为上一代留给他们的东西,值得效学之处实在少得可怜。

中国人拥有不可思议的演戏本能,所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每遇上一件事,几乎总下意识地把自己代入到某剧本中的一个角色,无论是整个人生的规划,还是生活中的具体细节,人们关注的重心是要成功地扮演某一角色,顺利地收场下台,它们比生活本身的实质更重要。

阿Q骑在板凳上高唱:“将!将!我手持钢鞭将你打!”或者贾宝玉哀叹:“我便是那多愁多病之身,你便是那倾国倾城之貌。”古代中国人可供代入的剧本不多,于士大夫们无外乎文王和子牙、贤德与孔明;于农民们则是牛郎和织女、董永和七仙姑。后来时代发生了变化,剧本多了起来,又迅速少了下去。各类影视作品里古月的形象最终成了最大的赢家,人们纷纷效法古月,仿佛学会了那套装腔作势的姿态后,自己便会摇身一变,化作洞悉一切因果浮沉的神明,在烟灰还来不及从指尖落到地面之间,彼四海便已厘定。

年轻一代的状况似乎要好一些,古月变成了金庸或者琼瑶笔下的某个人物,或者偶像剧里的霸道总裁。虽然明知那些东西是假的,还是无怨无悔要将自己代入进去。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代入过程是场肥皂泡般的幻觉和悲剧,不过他们宁肯相信真实世界是场幻觉,不是剧本篡改了现实,而是现实篡改了剧本。何况他们会给自己找台阶下,退到蜡笔小新或者樱桃小丸子那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文艺女青年也许会好一些,她们等待自己的阿莱克斯,当阿莱克斯出现时,自己必将成为他的法拉奇。但是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阿莱克斯来配给她们,于是她们等呀,等呀,每一分钟都有好些个法拉奇凋零为中国大妈。

我亦有自己的剧本,自童年偶然看见月球表面环形山那一刻,便深深扎于脑海。在这尘世之外,有一个广袤荒芜的世界在等待,与它相比,五花八门的尘世何其渺小?要想达到那里,需要插上可以飞往彼岸的双翼。于是我幻想自己是个孤独的飞船船员,日复一日在茫茫浩渺中行驶,人生不过百年何其短暂,葬身进无垠之中,孰几不虚此一行。

这飞行的童话虽然也曾受过干扰,比如变成牛拉多纳,或者稻克尔.乔丹。之所以能排除其它剧本干扰,是因为飞翔,比演任何一出戏都更容易。只要对高天的幻想未曾断绝,便会有很多人帮助你展开双翼,他们的名字,是人类历史上最璀璨的星辰:托马斯.霍布斯、爱德华.吉本、约翰.斯图亚特.密尔、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文森特.梵高、路德维希.范. 贝多芬……而且,展翅翱翔不需要多少表演技巧,只需要凭藉原始本能的催动即可。

就是那只雄鹰,张开双翼,乘着狂风驰骋在崇山之巅。目光所及之处,荒芜山脊上的岩石和冰川没有一丝人世的颜色。那里有另一个国度,令一片苍穹。

我乘着火车东奔西走,有时仅靠一个立锥之地熬过漫漫长夜。来自另一个国度的人们在努力奋斗,他们将在尘世中含辛茹苦挣得的钱财,靠节衣缩食,榨出一丁点,连同自己的整个人生,捐给一个属于未来的国度,那国名叫Liberta。捐身的人们相信:她将在废墟和荒漠上被重建起来,于是他们以身与生为砖石,以魂与死为归宿。哈维尔说:“不要怀疑,正是这一小部分人,拥有挑战专制的伟大力量。”

我不知道哈维尔是故意以“正能量”激励人,还是在他的国家里的确如此。尽管将信将疑,我愿意相信。毕竟我们中国人习惯于相信剧本,并挑选一个角色扮演之,现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这出戏收场,表演者体面地下台。哈维尔们的故事,在中国是另一出剧本:用传真机或者一台连接到互联网上的电脑,可以为那未来之国疏通经络,她终将赢来气血贯通之日,抖落四千年的尘埃,顾盼在太平洋西岸。

那令人心醉的翱翔之日,以诗歌为翅膀,以遥远的自由为荒原与高天。

然而那毕竟只是一出戏,一场想象中的展翅翱翔。飞来飞去四处碰壁,醒来却发现仍在笼中。我曾想写一段百年历史,把这个国家走向现代化进程中所有的悲怆、深刻面展示出来与人分享。为此我夜以继日,寻找那些最伟大的汉学作品来为自己充电。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种翱翔的幻觉之中,我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飞得更高更远。

但写作计划被迫中断了,那天晚上我略有茫然地在小区里一圈一圈绕着楼房们转圈。这点小小的挫折与我过去十三年来面临的挫折相比不值一提,但我仍感到失落。为了那个写作计划,我给自己灌了一年的汉学,满脑子都是:中国是什么?中国人怎么想?中国人处事的逻辑如何?中国传统如何运转?中国这……中国那……。

我讨厌透了汉学,我有一个手艺匠的祖父,和一个末代书香的外祖父,从小受着以谦让、朴拙为美德的教诲长大。在今天这个世界上,所有满口“国学”的人全部加起来,都不如我一人更温良恭俭让。我的世界岂能被赵高、武则天、张献忠、曾国藩、鞑靼人入侵的铁蹄,冯玉祥饭局上的勾兑……所占据。在雾霾笼罩的楼群上空,忽然有熟悉的朋友声音在召唤,那里有伯里克利、李维、洛克、雨果、库克船长、维京人的海路、弗吉尼亚的处女地、巴黎街垒上的硝烟、海德公园的讲坛……那才是我应该飞往的所在。

我仍要飞翔,哪怕身的双翼,一辈子在笼中拍打,我要飞并长眠在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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