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戎在望 不知君子于役 2018年5月17日

(走出帐篷向藏人自首,斯文赫定手绘写生)

当西藏春天悄然来临时,他已率队第六次穿越冈底斯山脉,这一次走的是他梦寐以求,西藏当局却不让他走的路线,这条线路从冈底斯山最中心地带穿越而过,具有不可估量的学术意义。一路上尽可能绕过集镇,专走人烟稀少的荒外。不知不觉大功告成。他坐在山口上惬意地写着生,这下即便被藏人俘虏,也心满意足了。接下来的道路每多走一步都是赚到的额外收获。一位年老健谈的牧民给他们当了几天向导,老人一路走一路唠嗑,说是去年有个欧洲人带着个高大魁梧的领队来过,后来那大汉死了,葬在萨嘎。与牧民与居民做买卖的难度越来越大,队伍即将遇上札桑道,人烟越来越稠密,和西藏当局的正面冲突已经不可避免。为掩人耳目,除了必须之物,所有可能引起疑心的欧式物品都被烧埋掉。他身上那身仆从行头自穿上就从未换洗过,尽管头脸一片泥灰,脏得覆盖了本色,但手下仍坚持每天早晨往他手上和脸上涂抹灰烬和油脂调成的颜料。从遇上第一批人烟开始,队伍每天都由古兰骑马打先锋,一旦发现人迹便发出信号,赫定迅速下马赶羊,天长日久,他已经是一位非常了得的羊倌。

营地里又重新响起穆斯林的悲歌,他们不知道藏人究竟会如何处置自己,一生被囚于此无法还乡,并非没有可能。4月24号这天晚上,赫定照例在密室里写作,这时候一般不会有部下来打扰,但克里木伸头进来:“有人从山口上下来了!”

他从窥视孔望出去,只见一支8人9马的队伍正在逼近,他们不是旅队,而是头扎红巾,长枪佩剑的藏军武士。

他们在克里木的帐篷外就地扎营,对大狗的凶恶咆哮熟视无睹。然后五个人不打招呼就进了克里木的帐篷,其中两人语调似是官员。克里木压低声音,用愉快、活泼地语调与他们周旋,这个老江湖。

密室中的赫定听到他们提起自己的名字,克里木发誓自己压根不知道任何欧洲人。赫定钻进克里木的帐篷,所有部下都集中在那里,面如死灰。藏军在帐篷外烧水喝茶,对他们说:“有贩盐的商队向我们汇报你们的行踪,长官怀疑赫定拉就躲在你们的队伍里,明天我们要开包检查你们的所有行李,每个人也要搜身。”

库德斯建议,等天一黑,他就带赫定逃进山区,躲过搜查再说。但大家都认为不可行,因为对方非常清楚队伍的人数,而且行李内的仪器、笔记、资料等物会告诉西藏人一切。赫定也认为事已至此,再想瞒天过海已经不可能,他决定自己出去向藏人自首。手下闻言,一片饮泣之声,大家都觉得末日已至。

赫定气定神闲走出帐篷,把大拇指插在腰上,缓步来到藏人火堆前。西藏人纷纷站起来,他摆了一个高傲、纤尊降贵的手势,让藏人们坐下,然后自己坐进两个最有派头的藏人中间。

在火光下他认出其中一个,便问:“你认识我吗?朋巴。”

这个叫次仁朋巴的军官和他的同伴们面面相觑,神情非常腼腆。眼前这个脏兮兮身着随从衣物的家伙,气度却完全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他们只恨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赫定拉,你现在要拿我怎么办?”

藏人纷纷交头接耳,趁此时机,赫定吩咐拿出一包尼泊尔香烟来散给他们。藏人们纷纷吸起香烟来,一会,他们的头目掏出一封拉萨政府给他的长官的信,信中要求他们阻止赫定继续向东迈出一步。

“您明天跟我们去萨嘎。”他鼓起勇气说。

赫定断然拒绝,他表示自己在西藏可以调动的权势远胜过对方,去印度可以,但路线由自己来定。

军官不敢担这个责任,问赫定是否愿意去雅鲁藏布江边的琼果见自己的长官,由长官定夺。赫定答应了下来,接下来双方迅速成了好朋友,探险队员们破涕为笑,藏军对他们从天而降非常感兴趣,一边听克里木讲述一路上的经历一边哈哈大笑。他们相信一定有神奇的力量在暗中保佑,否则探险队根本不可能穿越无人的羌塘,躲过牛毛一般的盗匪。

现在再也不用伪装了,烧热水把身上积月的老泥洗掉。两队人合而为一向琼果前进,这里的长官名叫次旺多切,一身装束象个汉人阔佬:绸子大褂、瓜皮帽,满清式大辫子,配上藏式的耳环、戒指等饰物,他对自己这身气派打扮看来非常得意。

他一上来就先将赫定一军,把赫定去年的行程如数家珍说了一遍,连去过尼泊尔他都知道。意思是你的一举一动我们全都掌握,要求赫定折回北方原路返回。赫定刚开始准备和他来外交谈判的正路子,希望走江孜南下印度,那里有一大片处女地在等待勘探。

但次旺多切毫不理会地拒绝了,赫定又要求写信给中国驻藏大臣,答复是:“我们不替人转信。”坚持要赶赫定回北方去。赫定态度强硬要求对方杀了自己,因为折回羌塘也是一死,对方又提出可以允许他走上次的札桑道回拉达克。赫定又提出自己想先去西北方,扎日南木错及其西部地区。这个大湖虽然被喃辛记载过,但喃辛本人并未亲自涉足。考察这个大湖也是一次意义非凡的探索。

赫定已经年过不惑,对方越是刁难,就越说明一件事。正派人行事适可而止,追求一个双方都可以接受的结局。但他的要求全部被拒,对方的要求又绝不可能接受。于是,又一桩不太光彩的事开始了。

他故意让手下去附近的集市仲巴,为自己采购补给,顺便给自己添置一身藏式行头,因为他的欧式行头都烧埋掉了。那藏官眼勾勾在一旁看着他们数钱,一边感叹他有那么多钱却穿得象个下人。他爱上了赫定的瑞典陆军左轮手枪,问赫定是否能卖给他。赫定说,这是非卖品,但如果你让我自己选择路线,我就将它以礼相送。

当克里木从仲巴带了商人和货物前来,添购了足够两、三个月的粮秣,他们当着藏官的面和商人结帐,藏人望着堆积成小山一样的银币,眼珠子都快冒出来了。

在次旺多切的帐篷里,又扯了好几个钟头的皮,赫定提出,自己兵分两路,大队随克里木按藏官指定的路线行进,自己率小队去扎日南木错考察,为了防范路上的强盗,雇佣10名藏军当保镖,每人每天两个卢比的饷钱。

这下,算是抛出正题了,次旺多切召集他的亲信到帐篷外去商议。他们要求赫定签一份协议,一切后果赫定自己负责。恐怕他们自己也没想到,这趟差居然还能捞到如此肥厚的油水。可想而知,这些饷钱的大部分,肯定不是落到当兵的头上。

5月6日,队伍分道扬镳,头天夜里,一位藏官偷偷溜进赫定帐篷,坦承自己和这一带的强盗全都交好,是“所有强盗的父亲”,他的哥哥潘丘儿,正是赫定此行的向导。只要赫定需要,潘丘儿可以带领赫定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赫定一身藏装,率领5名随从,全员骑马,轻装简行,10名藏军卫队负责陪护。此行需要两次跨越冈底斯山脉,再把这处女地梳理两次,此行不虚。

当官的贪财,当兵的自然也就怕死。这些卫队对强盗非常忌惮,一看见前面有骑士,就嚷嚷着要回去。赫定提醒他们,每天有饷钱赚,他们才将信将疑继续跟随。

出发地仲巴附近的琼果,向西北方的扎日南木错,再掉头向西去塔若错和昂拉仁错。

这趟路途并不算艰难,因为没有船,无法进一步考察湖泊,只能绕湖测量扎日南木错海拔和经纬度。此地距离圣湖当惹雍错只有几天行程。他已经两次与当惹雍错擦肩而过,这是圣湖在第三次挑逗自己。想起那位“强盗之父”的话,他去找潘丘儿交涉,想去当惹雍错。没想到潘丘儿跑到官府那里去告密,去年把他挡在圣湖南方的次仁塔格首领带了20名武士赶来,对他下最后通牒,禁止他再向东迈出一步。

正直、和蔼的次仁塔格率部与他共度四天愉快的时光后撤离,队伍从扎日南木错向西,第八次翻越冈底斯山脉。6月5号那天,卫队觉得已经不可忍受,留下潘丘儿一人撤了。这些当兵知道饷钱肯定被长官克扣,到他们手上时已经寥寥无几,否则傻子才会放弃每天挣大半块大洋的机会,他们服役一个月也不一定有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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