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来,在海外,有些留学生和华人演出荒诞剧。他们集会示威,抗议西方媒体对西藏事件的不实报道。众所周知,在中国,媒体被共产党一手控制,天天都在发布不实报道,可是这些人却安之若素,从不抗议。唯有这次有几家西方媒体发布了不实报道,他们就“忍无可忍”,要大声抗议了。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们知道,在西方,有新闻自由,你可以听到各种不同的声音(包括中共官方的声音),兼听则明,你可以比较鉴别。在中国没有新闻自由,连互联网都受严格控制。这次西藏事件发生,当局一方面封锁新闻,阻止西方媒体到现场采访,一方面又批评西方媒体的报道不真实不可信。这分明暴露出当局的做贼心虚和一手遮天,蛮横霸道。那些也口口声声要讲真相的人不去抗议中共的新闻封锁,不去争取新闻自由,却只是在那里抗议西方媒体报道不实。这算哪门子事?

示威者另一条口号是反对暴力,反对藏人暴力。这条口号更是匪夷所思。尽人皆知,在中国,共产党天天在使用暴力镇压和平表达异议和示威抗议活动,可是我们从未见到那些人公开表示反对。这次西藏事件,决非如中共所说是藏人先搞暴乱,然后他们才镇压,而是中共先镇压了藏人的和平抗议,才激起一些藏人的暴力行为。官方在3月14日前接受海外媒体采访时自己也承认在3月10日就有抗议活动,当天就抓了五六十人。整个事件的因果关系不容颠倒,整个事件的基本性质不容混淆。从3月14日到今天整整一个月,在藏区又发生了多次和平抗议活动,都遭到当局残酷镇压。如果我们要反对暴力,首先就应该反对政府的滥用暴力。在中国,有一千次、一万次民众的和平抗议遭到政府暴力镇压,这些人装聋作哑,一声不吭,美其名曰“不关心政治”;而只要有一次有民众用了暴力,他们却立刻发出强烈抗议,大声表态支持政府平息暴乱,美其名曰“伸张正义”。这种反差实在太明显了,太强烈了。我真不知道他们怎样解释他们这样做的动机。

很多示威者大概是这么想的:不管怎么说,维护祖国统一总是对的,反对分裂总是对的。所以他们就参加了示威活动。且不说统一未必总是对的,分裂未必总是错的。因为统一虽然是好事,但并不是至高无上。人民的自由幸福才是高于一切的。更重要的是,达赖喇嘛十几年来一直明确表示他并不寻求独立,他只寻求真正的自治。在这里,我们首先应该问的是:今日西藏是真正的由藏人自治的吗?答案无疑是否定的。今日西藏并非真正的由藏人自治,正如同我们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既不真正是“人民”的也不真正是“共和”的。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决不是什么反对西藏独立反对分裂祖国,而是促进藏人自治的真正落实。即便你怀疑或认定达赖喇嘛有独立的意图,那毕竟还只是一种意图;而西藏的假自治则是半个世纪以来的严峻事实,因此你也该把反对假自治,支持真自治放在首位。如果你对假自治的严峻事实不闻不问,不支持真自治的合理主张,身为中国人,不去争取中国的自由民主,不去反对中共的一党专制,却在那里高呼反独立反分裂,客观上不就是在维护假自治、不就是在支持中共一党专制吗?

有人把这些人的表现称为民族主义,爱国主义。不对。就凭他们这种毫无原则与自相矛盾,哪里算得上什么主义。他们不过是鲁迅说的“做戏的虚无党”而已。

有人说,因为中国曾深受西方列强的欺侮,至今记忆犹新,所以对西方的“不友好”表现才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这话也有问题。因为中国受西方列强欺侮的时代早已成为历史。早在1945年二战结束联合国成立时,中国作为五大发起国就已经为自己赢得了独立与尊严。在今日中国,90%以上的人根本没有遭受西方列强欺侮的切身经历。我们只有遭受共产专制迫害与剥夺的切身经历。今天,几乎每一个活着的中国人,都能根据自己的亲历亲闻,讲诉出一段又一段悲伤的历史。全中国究竟有几家几户没有枉死饿死的冤魂?有谁家里没有农民亲戚?现在还是二等国民,进城打工多年还得不到城市户口,抛下未成年的子女过着没有父爱母爱的生活。而那个造成这一切灾难的共产党却还高高在上独揽大权,甚至还批评不得反对不得。这才是当代中国人的奇耻大辱。如果你对中共专制政权没有义愤或不敢反对,却对所谓几家西方媒体的不实报道和藏人的某些暴行或政治口号摆出一付“是可忍孰不克忍”的姿态,岂不是太可笑太可悲了吗?

北京电影学院教授郝建讲过一段话。他说:“我们绝对知道在什么时候可以拍案而起做出义正词严状,也绝对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对自己清楚万分的问题保持沉默、三缄其口。我们还有一个更可怕的表现。这就是柿子专拣软的捏:即在一个最安全的方向上做出好似怒不可遏、仗义执言实际精打细算、八面玲珑的完美演出。我们也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可以上达天庭得到首肯,什么话会触犯众怒。就我自己而言,这种算计已经高度技巧、出神入化;这种掌握已经进入潜意识层面。”这把上面那种人的心态揭示得可谓入木三分。

姑且假定在愤怒抗议西方媒体不实报道的人中间,确实有些人的感情是真诚的。那正好证明他们的感情在中共长期的操控之下已经扭曲。我们知道,感情、激情是自发的,自然的,但它的表达却可能受到各种非自发、非自然的因素影响,在中国古典小说里常常写到,某杀人屠夫恶名昭着,令小孩不敢夜哭。当你压下愤慨时,那愤慨并不一定会深化,会增长,有时它倒会淡化,会萎缩,甚至可能消失。如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某种愤慨是禁止表达的,你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克制住自己,就象刚怀孕就打胎,你并不会感觉多痛苦。反过来,如果一种激情的表达从一开始就是被政府许可的,就是受到政府充分鼓励的,有的人就会越表达越来劲,越发的“是可忍孰不可忍”。那些对西方媒体的不实报道满腔愤慨,对所谓藏人的暴力义愤填膺,而对共产党的弥天大谎和新闻封锁,对六四屠杀,对共产专制犯下的滔天罪恶却毫无愤慨的人,他们的感情或许是真诚的,但那是怎样可怕的一种“真诚”!党让你生气你就真的生很大的气,党不让你生气你就真的没什么气可生。如果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都能如此真诚的“和党中央保持一致”,那才是可悲到了极点。

中共专制政权的存在,本身就在降低人们的道德水平。专制存在的时间越长,人们堕落的程度越深。唯有奋起争取自由民主,我们才能找回失去的灵魂。唯有一个自由民主的中国的崛起,才是对人类的贡献与福音。

2008年4月18日

来源:《观察》

《胡平文库》时政·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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