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009年以及2013年初,我三度访问台湾,感觉台湾社会风平浪静,波澜不惊。虽有两党争斗、族群对立,但打架都是在立法院里面,辱骂都是在电视里的名嘴之间,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宁静而温馨。未曾想到,沉寂了二十年的大规模社会运动,自2013年下半年来,一浪高过一浪。大埔案、反媒体巨兽、反核四、洪仲丘案、反“两岸服务贸易协定”一直发展到数百名学生一举攻占立法院的“太阳花学运”。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两蒋时代结束后,李登辉回应反对党和民间社会的诉求,排除国民党保守派的干扰,挥别威权统治的阴影,将台湾带入民主社会。但是,由于时势的限制,台湾未能实现全面的转型正义,也未能对威权时代的政体作出彻底更新。2008年国民党重新上台执政,尤其是2012年马英九进入第二个任期之后,威权体制回潮,各项自由指数下滑。民众虽有抱怨,马英九的支持率亦破天荒地跌到百分之九,但大家仍然得过且过。直到国民党在国会强行通过“两岸服务贸易协定”,不仅要维持其在台湾的殖民式统治,还要引入其后台大老板中国共产党,使台湾人承受“双重殖民”并沦为“三等公民”。在此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年轻一代大学生走出校园、走上街头,进而占据立法院,让这个本已名存实亡的最高民意机构在现实意义上“停摆”。

几次访问台湾,我最直接的观感是:政府很烂、媒体很坏、寡头很贪、知识份子很弱,但是,民间蕴藏着无限生机,公民社会向上的力量一旦迸发,势必石破天惊。果然,被讥讽为“草莓族”的九零后大学生,在这一轮反服贸的拉锯战中,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美丽岛”和“野百合”。学者周奕成在脸书上充满诗意地写道:“三月是春天,你们怒开成一个世代。”我在脸书上看到那些面带稚气的学生为民主自由打拼的照片,恍然觉得这是当年天安门学生运动中的镜头。我看到原本腿上受伤的大学生魏扬坚守大门、与员警对峙的照片,以及他的母亲、研究台湾民主运动历史的学者杨翠对儿子的鼓励和支持。从杨逵到杨翠再到魏扬,这个家族的历史就是台湾民主运动的缩影。这就是“不装傻、不装死,自己的国家自己救”的台湾精神。

民主从来不是一天实现的,民主永远不能达致完美境界。台湾民众一步步地走过来,成为华人文化圈内民主政治的先行者。立法院的会堂成了大学生的民主课堂,若干大学老师和社运健将在此开坛讲课,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学生们像北大校长蔡元培当年所期许的那样——“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而普通民众也加油打气、出钱出力,对学生爱护有加。这就是台湾的魅力所在,台湾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的目光,并激发我对中国的未来产生无限的想像。

此次台湾的学生占领立法院,在台湾民主宪政史上留下重要一页。公民抗命运动凸现出原有的宪政体制的积重难返,却也彰显出公民社会的成熟与活力。我盼望,这一次,不仅是一时一地的占领,而是通过占领立法院,推动台湾政治体制发生深层变革:其一,修订宪法,废除孙文缔造的非驴非马的“五院制”,变为西方通行的三权分立,立法院正式改称为国会;其二,改变国会议员的选举和罢免机制,使得国会议会与基层民意更有良性互动,并形成一种既有活力也有制衡的多党竞争态势;其三,彻底清查国民党的党产并将其收归国库,让国民党和民进党两大党有公平竞争的外部环境,进而催生对两党都有监督和制衡作用的第三党(如林义雄等人发起的、有望形成第三势力的“公民组合”)。如果这三大目标在未来几年逐一实现,那么台湾的民主必将进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新航程。

民报2014-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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