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观潮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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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几名香港大学生批评巴金《随想录》忽略了文学技巧、文法上不通顺等等。对此,巴金在《探索集后记》中写道:“我从来不曾想过巧妙地打扮自己取悦于人,更不会想到用花言巧语编造故事供人消遣。我说过,是大多数人的痛苦和我自己的痛苦使我拿起笔不停地写下去……我写作是为了战斗,为了揭露,为了控诉,为了对国家、对人民有所贡献,但绝不是为了美化自己。从《忏悔录》的作者那里我学到诚实,不讲假话。我写《家》,也只是为了向腐朽的封建制度提出控诉,替横遭摧残的年青生命鸣冤叫屈。我不是用文学技巧,只是用作者的精神世界和真实感情打动读者,鼓舞他们前进。我写作的最高境界、我的理想绝不是完美的技巧,而是高尔基草原故事中的‘勇士丹柯’——他用手抓开自己的胸膛,拿出自己的心来,高高地举在头上……我要掏出自己的心,要讲心里话”。

巴老的这段话深深地打动了我!我们拥有太多的语言优雅、技巧娴熟的作家,也拥有如杨朔、刘白羽那样的“莺歌燕舞”高手,更拥有“握精美之笔,挣金灿名利”的“大师”。但是,我们只有一个“用手抓开自己的胸膛”,用战斗的笔,向腐朽的封建制度提出控诉的巴金。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我们这个民族在可悲的日子里一抹希望的亮色。

据说,曾有一位漂亮的女演员对英国作家肖伯纳说:“如果我们两人结合,生下一个孩子,象你一样聪明,象我一样漂亮,那该多好”。肖伯纳回答:“如果不幸象我一样丑,象你一样蠢,那就糟了”。

美国的杰弗逊是“幸运”的,他在美国这块广阔的土地上,培育了一个人类“新生的孩子”,这孩子吸取了孟德斯鸠“三权分立”相互制衡的精华(漂亮),又吸取了卢梭和洛克“主权在民”的民主精髓(聪明),但却避免了“父”与“母”的缺陷;(如孟德斯鸠仅限于国家权力之间的互相制约和对行政权的过分强调,卢梭则倡导直接民主,认定权力不能转让,不能分割。)杰弗逊也是“独特”的,他给这个“优生”儿倾注了大量自己的精华,中央和地方的分权制衡便是其中之一。

杰弗逊更是伟大的,为了防止专制独裁,他除了殚精竭虑构建民主政体外更是以身作则。作为开国元勋之一并身为总统的他,坚决不搞官本位和权力终身制,几年任期一满,便挥手作别,“不带走一片云彩”。

是不是正是因为有了杰弗逊的这种伟大,才使那200年前才诞生的年青国家,有了一种幸运,一种独特?

在新的世纪隆重推出旧的作品《铁是怎样炼成的》令我感慨万千。

保尔,这个“为人类的解放事业而奋斗终生”的鲜活生命,是我青年时代最崇拜的偶像。

在那“火红的年代”,在向“阶级敌人”挥起铁拳,舞动皮带的“战斗”中,是保尔那强烈的阶级爱憎感情鼓舞着我;在冰天雪地的大年三十,我坚持在荒凉的山上修筑“大寨田”,风雪中,是保尔修筑铁路时那崇高的献身精神支撑着我;在坚决推开心爱的初恋情人,加入垦荒队进山毁林开荒时,激励着我的,是保尔从冬妮亚怀中挣脱,毅然走向革命战争的崇高与伟大。

啊,保尔,是他那钢铁的毅志、是他那奉献的精神、是他那崇高的品格,支撑着我度过了在“广阔天地”里最艰辛、最孤寂、最痛苦的岁月。他伴随着我走过了我的整个悲凉青春。也许,正因为如此,已是中年的我如痴如醉地守候在电视机旁,为乌克兰铁血刀枪的辽阔原野、为保尔波澜壮阔的生命历程感叹万千。

但是,生活的阅历告诉我,有些事,倘若大前提先就错了(例如苏维埃契卡的镇压扩大化、例如自以为是在“解放人类三分之二生活在资本主义水深火热中的人民”等等),那么,越是英勇顽强奋不顾身,越是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就越是显得可叹可悲。

还有,鼓励像保尔一样的彻底献身(正如号召像雷锋一样的无私捐献)也许有道理。但是,强大的社会,高高在上的政府,是不是也该多尊重多关照一下那只有一次的鲜活的个体生命?

唉,“在乌克兰辽阔的原野上,在那静静的小河旁……年老的母亲忍住悲伤……”

西部开发,开发西部,标语口号惊天动地。然而,我们的西部在哪儿,我们的西部是怎样一个状况,是什么力量推动我们去开发西部,又如何开发?

“开发西部”,词语与当年美利坚那场气吞山河而又大获全胜的西部开发一模一样。可是,同样的口号下面是巨大的差异。我们(包括重庆在内)的中国西部,除了西藏、新疆之外,早已是人满为患,哪儿还有如当年美国西部那人烟稀少等待开发的辽阔疆土?此其一。

越过阿巴拉契亚山脉向西,首先是密西西比河肥沃的平原;再向西,是水草丰盛、野牛众多的大草原;再向西,是森林茂盛、物种丰富的落基山脉;再向西,是气候温暖、风光如画的太平洋东海岸。可我们的向西呢?此其二。

当年美国的“G0 T0 THE WEST”,是出自千万个普通民众的内在自觉,即千万个西部开发者出自个体内心的强烈欲望和把这种欲望付诸行动的前赴后继的拼搏。这大约是一种比政府的号召动员、比媒体的标语口号、比学者专家的研讨计划更有推动力的力量。此其三。

当年美国的西部开发,是千万个开发者赤手空拳在广衰的西部疆土上创造出一个崭新的天地,不存在从相对富裕的东部挖它一块肥肉去滋润西部的贫瘠。我们眼下如此能行吗?此其四。

此外还有“其五”、“其六”……而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显而易见的差异。至于那些一时“看不清”的深层差异这里就一时“说不清”了。

总之,“西部开发”,应当是脚踏实地并结合自身实际的一项又一项具体行动,而不是将本来就要做和正在做的各项工作,都贴上一个“西部开发”和“开发西部”的标签,然后来一阵大喊大叫。

木公的博客2008-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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