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凛冬将尽,春日可期——期盼唐荆陵律师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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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以来,雨雪淅淅沥沥接连下了一个多月,太阳难得露脸一回,这个春节,也在雾蔼沉沉中度过,令人郁闷、感伤。看着日历,我在心里盘算,再过三个月,唐荆陵律师该回来了。

我和唐荆陵律师相识已有十几年。最早的一次见面,记忆中是2005年夏季,当时我在上海因得罪有司而失业,不得已在自己的祖国四处流浪,寻求工作机会。那年夏季的一个周末,我在广东为落实工作奔波之余,约唐荆陵律师在他的律师所办公室见面。当时他正代理海内外颇受关注的广州番禺太石村民维权案。唐律师是个有思想和学养的人,他的眼神清澈、真诚,谈吐平和,语言精炼,条理清晰。交谈中我得知,他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与我妹妹是大学校友,算起来我们还有一段时间同期在上海求学,便多了份亲切感。

其后半年间,我在距离广州不远的深圳挣扎求存,原本误以为此地受到港澳自由气息的影响,“有关部门”会比上海眼界高一个层次,环境开放一些,无奈“溥天之下莫非党土”,我的两份工作先后被深圳国保破坏,半年后不得不离开深圳回沪。这期间我与唐律师又有过数面之缘。而他也因代理“敏感案件”遭遇种种惊险:与中山大学艾晓明教授前往太石村会见村民时,遭数十“身份不明者”围追堵截,艾老师小汽车的挡风玻璃都被砸碎!最终唐律师与另一代理太石村民案的郭艳律师双双被吊销律师执照。

失去了律师证的唐律师并没有因此而退缩,他比我乐观、坚强。两年后我不堪有司的骚扰被迫去国远走他乡。而唐律师继续在故园的风雨如磐中坚守信念,犹如一棵在狂风暴雨中顽强挺立的南国木棉。他不但继续以“公民代理”和法律顾问的身份,关注着失地农民和劳工权益,关注被迫害的信仰者,关注受毒疫苗侵害的儿童,为这些权利被侵害的公民寻求伸张正义,还发起了“赎回选票”、“六四静思节”、“四二九林昭日”等一系列公民非暴力行动,我均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参与和响应。2008年底我们一起首批联署了《零八宪章》。2009年10月起,唐律师每日在推特上发出“5000天告别专制倒计时”。

五年前的2014年初,在我结束五年海外流亡生涯、为陪伴孤身在沪的父亲而犯险尝试“非常规路径”入境回国后,竟在旅途流浪中偶遇唐荆陵夫妇,算是意外的惊喜!故人重逢,在一番叙述各自别后状况后,他关心地叮嘱我预留好律师委托,以应对最坏的可能。我依唐律和其他朋友的建议,在可靠朋友处预先留下了律师委托手续。所幸回到上海后,我只遭遇了警方前后三天的传唤、扣留,或许当局对于本国公民不得已而“非法入境”,也实难寻找口实大作文章而引发国际舆论关注,于是在一番盘问、调查后,我得以与国内家人团聚过“有限自由”的日子。然而仅数月之后,却传来唐荆陵律师被捕入狱的噩耗!2014年5月16日,他被广州警方以涉嫌“寻衅滋事罪”刑事拘留。

这不是唐律师第一次陷于“国家”的黑狱,2011年“茉莉花”运动时,他就曾被关押五个月多,期间受到车轮式审讯、连续多日不准睡眠休息等酷刑折磨。出狱后又被强行送回湖北老家“取保候审”一年。

在唐律师再次沉陷于黑暗中长达近五年间,因需照顾家人,我没有精力、更可能是出于恐惧而没有勇气,竟没公开为他说过一句话,没有为他的家人、为他那位可敬的妻子做过任何一件聊以自我安慰的事情。但我摆脱不了一种耻辱感——是的,耻辱!面对冰冷的国家机器,我们远未能成为一种力量,可以限制政府的恶,把做人的尊严还给自己和别人。家国两难!在顾念亲人和坚持信念之间,我无法从容应对。于是乎,“不作恶,且苟活”,成了我一再退让之后给自己的底线。

如今,在你即将从“小监牢”转回“大监狱”之际,我终于感到要写点什么了,我觉得必须偿还这笔心债。然而提起笔,我却无话可说!

我看见一位白发苍颜的老母亲,她颤抖着倚门候望,却终未能等到心爱的儿子回家!在唐律师再次被“国家”带走四个月后,他的老母亲撒手人寰,唐律师未能与母亲见上最后一面,家属和律师申请取保奔丧也未被允许——这也是我们共同的痛!在流亡瑞典期间,我也经历过失去母亲的痛!我曾一次次向“祖国”申请,回国照顾病重的母亲,回国奔丧,却一次次被拒于国门之外!如今唐律师也被强加了这生离死别的人间至痛!我看见一位柔弱而坚强的妻子,她以自己的丈夫为荣,在丈夫蒙难后,她一面承受着无辜被株连被失业的种种骚扰和压力,一面四处奔波呼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在一年半余后被有司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五年徒刑。2016年11月,身心疲惫的汪艳芳在朋友的帮助下去了大洋彼岸,代唐律师领取“中国民主教育基金会”颁发的“中国杰出民主人士奖”,并留在美国继续为唐荆陵和其他被关押的维权律师与政治犯们呼吁……

此刻,我坐在书桌前,回想起和唐荆陵律师过往交往的种种,想到唐律师即便在狱中,还写下长文“一个囚徒的人权报告”,并设法传递出来,让人们了解监狱中种种非人道的虐待、酷刑、劳役等侵害人权的事实。你的所谓“罪行”,只不过是在一个充斥谎言的国度坚持说真话,在一个视良知和公民责任为敌人的国度主动扛起责任拒绝埋葬良知。为了争取免除恐惧的自由,唐律师失去了人身自由。在你即将归来的此际,我喜忧参半——即便出狱,在这个据说“没有了国你什么都不是”的国度,我们又能拥有多少自由?今年的“敏感日”据说特别多,于是我北京的朋友何德普、李海、不锈钢老鼠、浦志强们从去年底今年初开始便隔三差五地被上岗;在上海,郑恩宠律师在三年牢狱刑满后已经历了至今长达13年“家庭监狱”的软禁;在山东,年过八旬的孙文广教授至今无法与朋友正常联系、会面……故园风雨如晦,就在唐律师被关押的四年多里,我们痛失与专制、与病魔顽强搏斗到最后一息的刘晓波和杨天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一直被隔绝在黑暗中,不能与牵挂他们的朋友们见面诀别,甚至身后,那些手握权柄者竟至恐惧到惧怕给他们留一块墓地而将他们的骨灰抛洒入大海江河……更多的朋友仅仅为了做人的尊严,为了维护自己和同胞本应享有的公民权利,被投进牢狱与亲人、朋友们分离——吕耿松、陈树庆、胡石根、王全璋、江天勇、刘飞跃、黄晓敏、周远志、刘艳丽、王怡……

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拿什么安慰你、迎接你呢?是的,凛冬将尽了,在这个淫雨纷飞的时节,我仍旧愿意相信未来,相信阳光会来,春天会来……窗外,玉兰花迎风摇曳,已提前绽放。我们一起,“眼看它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终有一天,那貌似强大的会轰然倒塌,那貌似永恒的也会瞬间灰飞烟灭,让我们一起见证未来,且看历史饶过谁。

唐荆陵律师,保重!我们期待着你的归来。

2019年2月 己亥春节

***议报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2019.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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