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我眼中的九头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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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事后,昆山周市外婆给我吃了糍粑,哄我睡觉时跟我提起九头蛇。说看不见,无处不在。能飞会爬,日飞千里,夜爬八百,一顿吃300头肥猪,一口喝干家门口的蔡泾河。蔡泾河曲折绵长,无穷无尽,直通通天河,七仙女曾在那儿洗澡,何仙姑一同陪浴。按外婆说法,九头蛇之食量,可称之为肚如东海,腹似猪库。我想听下去,外婆说,你睡,明天告诉你,就此没有下文。外婆目不识丁,闭塞乡野,记忆中有九头蛇,可能是口口相传在她脑海留下的远古形象。

上初中后,我饿着肚子去学校图书馆搜索关于它的记载,可找到的只有些蝙蝠、蜥蜴、大猩猩与后羿射日的资料。它躲在历史与动物界的幕后杳无音信,似乎是国家的一份机密。即便书海泡沫中出现一个头,不是海豚也是海狗。寻寻觅觅,除了四脚蛇、三脚猫、两脚兽、独脚贼,一无所获。想求助学富五车的藏书家、老学究,可惜当年不认得红二代,如今的驸马庄庄主。

直至1967年中秋,这个花好月圆的深夜,关于九头蛇的传说才浮出水面。那夜我正在值班,免费监守亡我之心不死的牛鬼蛇神,尽管他们年老力衰,面黄肌瘦,连动刀刺人喉咙或肚皮的力气与勇气都没有。我呆在教学大楼的三楼阁楼上,闲着无事,沸腾着血液,写了篇《讨地主檄》,休息之时从窗口望出去,校园如同白昼,虞山历历在目,一轮圆月悬在山顶上,红红的,血血的,一条展翅欲飞的怪蛇定格于红月正中。扑腾了一下,仿佛准备离开我佛慈悲的光环,结果依然停息于血月中央。这时山呼林啸,红月四周闪烁着血色的光亮,一会儿掀起一波连一波的血浪,荡漾开去,泛起白色的泡沫,许多猪猡血海中浮沉,牛马不愿屈居猪后,亦踹起了四蹄,不小心还踢伤了自家骨肉。浮沉形状端的千奇百怪,有的自沉,有的挣扎,有的在血海中依然闲庭信步,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一只硕鼠慌不择路,跳到怪蛇的头角之间,遗世独立,似一颗闪闪的红星。血花四溅,有的溅在一轮圆月上,挂起了一连串的血珠,有的泼在怪蛇的翅膀上,翅膀色彩随之发生变化。先是鳞光闪闪的黄金甲,须臾披上了月光下的轻纱,最后恢复了本来面貌:盘曲着身子,翅膀粉红深紫相间,头顶双角,张牙舞爪。我想与其沟通,抚摸它血红的爪子,仰其鼻息,它君临天下,目空一切,视我如草芥,只得喊了声:九头蛇万岁!回音传来,震荡不绝。俯首称臣,低眉输忠之后,一直苟延残喘,如今垂垂老矣。

1998年,在古玩市场看见一本地摊书,书名叫《九头蛇的传说》,书贩要价20元,当即买了下来。本书作者为九头居士。他言词凿凿称,九头蛇乃独生子,两个远房兄弟,在玄武门之变中身首异处。九头蛇雌雄同体,男欢女爱聚于一身,自得其乐,无求于人,且有断头再生能力,砍了一个头,自有后来头。其父其母,不说姓名,大概担心告其诽谤,招惹笔墨官司。不过,暗示九头蛇乃混血杂种,其母乃招蜂引蝶之流,红杏出墙之辈,为了延续子孙,繁殖不择手段。言语之刁钻,嘲讽之露骨,让人联想其母不是东方的苏妲己,便是西方的潘金莲。

九头蛇血型O型,所有血液照单全收,喜洋洋,懒洋洋,灌其血脉愉悦无限。有人见其用柴油桶粗的针筒,抽了猪狗牛羊的血液,不用纱网过滤,直接输入自己的血管,动作之娴熟,犹如护士打针、吸毒嗑药。此外,该书披露其性格与习性,比如,六亲不认、过河拆桥、见风使舵、欺软怕硬。比如,角色多变,阴阳面孔,有时磨刀霍霍向猪羊,有时温情脉脉似绵羊,正如雷锋叔叔所谓的对敌人寒冬一样冷酷,对同志春天一般的温暖。比如,肚里有大量蛔虫、绦虫、血吸虫,体外也有跳蚤臭虫等。用放大镜看,非孤家寡人,给人有虫多势众之感。

九头居士不支持对九头蛇诽谤,不赞成抵抗、策反,宣扬非暴.力不合作手段。理由:九头蛇报复心重,自我修复能力强,砍一个头,生两个头,头头脑脑无穷尽也。策反更不可能,所谓九头,乃九台机器,互相封闭,各司其职。任何一头瘫痪,或有谋逆之心,不影响其它蛇头的运行。有人断定,哪怕六个蛇头身在曹营心在汉,也不影响它肉身的生存。

对付九头蛇有三种方式:上策远遁,远离它的统治地盘,中策做它的附庸——寄生虫,将它身上的皮屑与排泄作为自己的口粮,下策则是上贡。贡品不限,银子、忠心、妻女、牲口均可。2010年,《人与科技》杂志第二期发表一篇文章《九头蛇展望》,建议进贡患有非洲猪瘟的猪猡。供肉的同时,夹带艾滋病病毒,以及诱其品尝转基因食物与地沟油。说了一通,又丧气地说,假如它吃小灶、吃特供,也拿它没办法。文章最后担心九头蛇借助人工智能,牛马猪羊将永久成为它的盘中餐。接着又安慰盘中餐,若是与人工智能联盟,便能战胜九头蛇。说话颠三倒四,没有定论。

2013年,大概供肉不足的原因,九头蛇低眉顺眼,并且有进化倾向,从伙食结构来看,似乎从肉食动物转型为荤素搭配的杂食动物,牛要吃,马要吃,一只鸡蛋也不放过,不仅吃带泥的山芋黄萝卜,甚至带根的韭菜也吃了。机谋也多了,比如四面包围,牛马猪羊无路可走时,传声筒大叫:塞拉热窝公民们,继续抵抗是没有出路的,九头蛇不虐杀俘虏,举手投降是你们的唯一选择。

江苏/陆文
2019、3、31

文章来源:作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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