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微: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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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地方,向来把父亲的兄弟称作爷,把父亲兄弟的配偶称作娘。比方说,我有一个爷,是我父亲的远房堂兄,行三,所以我们小孩子就叫他三爷了。

我的这个三爷,说起来也是个正派人,他一生勤勤恳恳,为人老实厚道,十八岁就进厂当了检修工,三十年如一日,到头来还是个检修工,带了几个徒弟,荣升为师傅而已。他是1988年得肺癌死的,才四十八岁,身后留下五个孩子,系两个女人所生。

这两个女人,一个姓黄,一个姓温,现在都还活着,带着她们各自的儿女分住两处。我们做小辈的一视同仁,都唤她们三娘。私下里,则是依着大人的叫法,把她们称作大房二房,以示区别。

我的三爷并不风流,他只是长得好看而已,他性格又温和,写得一手好字,又爱拉个二胡,在我们小城,这样的人就被视作是多才多艺了,所以招蜂引蝶是难免了。

我的黄姓三娘,也就是大房,长三爷两岁。他们原是技工学校的同学,早个几十年,三娘也该是个落落大方的姑娘,她性格开朗,又是班里的文体委员、团支部书记,说话做事的果断利索,那实在是在三爷之上的。我们家族的人都很纳闷,不知道她怎么会看上三爷这么一号人物,蔫儿巴叽的,我奶奶说,可能是三爷的肉香。

三爷这人有点说不太好,他好像一直在犯迷糊,说他不懂事吧,他又特别省心,从不惹事生非。在厂里,他工作认真,技术娴熟,常常被评为先进个人;在家里,他听话温顺,除了拉拉二胡,吹吹笛子以外,他几乎不太出门。他脾气虽好,人却有点闷,长辈们都说,他没什么上进心;仿佛他做一切事,都是出于尽义务,而不是因为喜好。就连他拉二胡的时候,他也是埋首晃了几下身子,突然抬起头来,那脸上竟看不见一点寂寞沉醉的神情,平静得有如老僧入定。

或许三爷早把一切都看透了,虽然他未经风雨,才二十来岁;或许这本是他的个性。反正他的性格不太像我们这一族的男人,我的祖上曾出过几个著名的败家子,狂嫖滥赌,也出过两三个革命投机分子,到后来居然也都混了一官半职……反正不管争气不争气,他们个个都野心勃勃,富有幻想朝气。相比之下,三爷的性格则平庸多了,他让我们安心,也使我们叹气。他生得又确实标致,他是细高挑儿,容长脸,淡黄肤色,小时候因为读书姿势不好,早早落了个近视,所以戴着眼镜,很像个知识分子了。

我们合家老小,但凡说到三爷这人,不知为什么总是要发笑的,就比如说,他很讨姑娘喜欢,十三四岁的时候,就有女同学给他递纸条约会,他又是那样好心肠的一个人,所以每次都去了。我的二姑奶奶有一次欢天喜地的说,真没看出来,她这侄儿竟长得一身骚肉。

三爷“噢”了一声,茫然地转过头来,全家人都笑了,他一脸的懵懵懂懂,样子很是无辜。三爷对男女之事不怎么上心,懂总归也懂一点的。他又是那样孩子气的一个人,没什么表情,喜欢斜着眼睛看人,对谁他都要搭上一眼,若是看一个姑娘,他先本是无意,再搭一眼,对方或许就有心了,三爷虽然没什么表示,心里则难免有些高兴了。

三爷十九岁就结了婚,是三娘把他从一个姑娘那儿抢过来的。三爷想了想,觉得有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他心里也蛮受用的。照实说呢,他对三娘也不讨厌的。

婚姻这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总之,三爷过得不错,他在各方面都得到了妻子的照顾,她爱他,又长他两岁,她待他就像待一个小孩似的,凡事都哄着他,让着他。大概三爷自己也觉得,除了床笫之事,妻子和姊妹也没什么不同。

他们新婚那阵子最是引人发笑,怎么说呢,两人好像都不太知廉耻,有人没人就往屋里跑,做长辈的难免会觉着害臊,又担心三爷的身体,又嫌新娘子太浪。我们小城有一种偏见,就觉得男人浪一浪不妨的,女人浪就不行了。待要提醒他们吧,只见三爷成天跟在老婆身后,涎皮赖脸的,一副馋相。

不得不说,那是三爷一生中最平静幸福的时光,他们夫妻恩爱,情投意合。三爷破例变成了一个小碎嘴,他是什么话都要跟妻子说的,比方说,又有哪个女人喜欢他啦,这些事他一概不瞒的,说起来总是要笑的。

三娘说,你怎么知道的?人家跟你挑明了?

三爷说,噢,这种事还要挑明说的?

三娘说,那你怎么知道?

三爷“咯”一声笑了,脚一蹬,拿被子盖住了脸,只管自己乐了。

三娘看着自己的男人,说不上是忧还是喜。他怎么就长不大呢,偏又那么虚荣!她也疑惑着,这人她可能是嫁错了,他不怎么有出息;她一颗心全在他身上,只是不安生。

然而谢天谢地,三爷并没惹出什么乱子来,至少在结婚的前十一个年头。照我堂爹爹的话说,不是三爷多有责任心,而是作为一个男人,他那时压根儿还没开窍。

三爷成为一个男人的历史非常漫长,直到他三十一岁那年,遇上一个姑娘为止,这姑娘后来成了我的温姓三娘。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无庸置疑,三爷在那一年里突然茅塞顿开,他心里第一次有了女人,他知道什么叫爱了。

三爷知道爱以后,嘴巴就变紧了,在妻子面前什么话都不说了。他心情好得要命,常常一个人呆坐着,自己都不自觉的,脸上就会放出一种白痴的笑容来,为了掩饰这一点,三爷总是捧着一本小人书,这小人书理该是他十岁的儿子看的。三爷对老婆更加好了,两年以后,三娘才知道,他这完全是愧疚所致;其实三爷这时候还没什么愧疚心,他之所以温言软语,手脚勤快,只不过以为做完了他该做的,他就能出去野了。

现在,一切都颠倒过来了,三爷愿意把他的心里话留下来,一股脑儿的全倒给心上人听。我的温姓三娘其时二十一岁,还是个大姑娘。我见过她年轻时的一张照片,还真是蛮俊俏的,她是典型的那个时代的美女,穿方领小褂,扎一双麻花辫挂在胸前,五官端正得没什么特征。我估计三爷这辈子对女人的美素无研究,所以他能很快地跳过相貌,一下子就发现这个姓温的姑娘原来是自己人。

这简直要了三爷的命,他的爱情甜蜜而忧伤,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能同时承担这两种南辕北辙的重量,他成天昏昏沉沉的,身子轻得快要飘起来,莫名其妙的,他常常就叹气了,不管是快乐还是忧伤。很多年后,三爷也承认,这一时期他的感觉就像患了重感冒,或是出了疹子,说这话时,三爷四十二岁,温姑娘已为他生下一双儿女,他两边疲于奔命,家庭矛盾不断升级,三爷实在累了,有时也会自嘲,疹子嘛,他说,总归人人都会出一次的。

有一次,温姑娘问他,他这一生最想做什么?

三爷勾着脖子想了半天,嗡声嗡气地说,可能是拉二胡吧。

温姑娘屈膝抱腿,看着自己的脚面问道,假若有一天你老了,不久于人世了,你最遗憾你没做什么?

三爷的心荡了一下,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其实也有梦想,那就是进文工团,或是县剧团,当一个二胡独奏员。这梦想隐隐约约的,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现在,他跟心爱的姑娘坦白了,声音很平静,眼里却闪着光。温姑娘转过头来看他,很多年后,当三爷弥留之际,他躺在病床上,心疼的并不是他未能实现的梦想,而是一个姑娘的目光,那样的安静坚定,他不禁老泪纵横,已经完全不计较这姑娘后来给他惹了多大的麻烦。

三爷就是从这一天起,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的生活突然有了目标,他专门拜了一个瞎子师傅,一有空就跟他学二胡,回来的时候,整个人也喑哑了,总是在琢磨什么;他搬来一条板凳坐在院子中央,架着腿端着二胡,有时低头沉思半天,偶尔一抬头,眼神炯得像是在冒凶光。长辈们都说,三爷是活回来了,他二十来岁时淡漠得像个老人,他长到三十来岁才长成了一个青年,生机勃勃,胳肢窝里都能蹦出来几个欲望。

我那年轻时曾是花花公子的堂爹爹说,这才是我们许家的种。其实三爷在外面有女人的事,我们全族人都知道,只差一个三娘。我们族人都不以为这事有什么大不了的,男人嘛,总归要浪一浪的,要不白来这世上走一遭了。

三娘得知家里出了丑事是在两年以后,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生气,而是有那么一点好奇,她怎么就没看出呢,她的男人竟也是个老狐狸——她原以为他没什么心计的——活生生把这事在她的眼皮底下瞒了她两年!她那年三十五岁,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成天忙于各种琐事,老实说一颗心早已不在三爷身上;当时街上又在闹革命,个个热血沸腾,三爷成天不归家,她也只道他是贴标语、当造反派去了;再加上我们族里有一些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对偷鸡摸狗的事最是感兴趣,所以也常常为三爷递消息放风。

三娘知道这事以后,也没怎么声张,只在屋里把个三爷兀自瞅了半天,三爷躺在床上假寐,脑子里偶尔也会闪过温姑娘的身影,反正偷情就是这样,越偷越来劲,怎么也不会生厌的;他一睁眼,却看见老婆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心里没来由的一阵不高兴,掉了个身,咕哝了一句:神经病。

三娘的心都碎了,她拿手捂住脸,嘤嘤的哭了起来。

三爷呼的一下坐起来,“啧”了一声问道,好好的你哭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

三娘再也按捺不住了,一腔怒火并没有冲着自己的男人,而是跑到院子里,先把我们族里那些“拉皮条的”骂了一通,那些狗吃的、不是人养的、混帐王八蛋……她双手掐腰,声嘶力竭,越骂越激动,七弯八拐的就带上了我们的祖宗。可怜我那些老祖宗,躺在坟墓里也不得安生,直被她骂得狗血喷头,骂得八辈子都翻不了身。

这次酣骂改变了三娘的一生,在由贤妻良母变成泼妇的过程中,她终于获得了自由,从此以后她不必再做什么贤妇了,她算是看透了,她来他们许家十多年了,为他们传宗接代,为他们养老送终,正儿八经一天福没享过,结果怎样呢?三娘突然觉得委屈,她抬头看了看蓝天白云,知道一个女人活在这世上,什么都靠不住,丈夫,儿子,爱情,婚姻,有一天都会失去。

三娘呆了呆,同时也不忘把拳头攥了攥,小小粗糙的肉手心,软的,温的,潮湿的,正在发抖,可是这么一攥倒也攥出了几许斤重,三娘的后半生就是从这一攥开始的,她获得了一种绝望的力量,可谓无心插柳。这世上本没什么救世主,三娘后来总不忘告诉那些受苦受难的姊妹们,女人天生软弱,可是软到极限就会变得强悍无比;假若实在没什么招数,三娘言传身教道,你就大喊大叫,哭哭闹闹,反正这事没什么道理可讲的,拚的就是火力。

三娘说得没错。她那天确实吓倒了我们,惊得我们全家面面相觑;从此以后,这悍妇凭借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再也没正眼瞧过我们。那天她骂完以后,擤了一泡鼻涕,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拿膀子朝脸上抹了两抹,就泼洒着、自暴自弃的进屋了。我们族人互相看了看,据三娘后来形容,全族上下竟没人敢呲个牙,哼两声。

三爷躺在床头,一双眼睛斜斜地吊起来,一脸的匪夷所思。咦,事情怎么就传出去了呢,在他的计划里,好像是没这一天的!看样子这事有点蘑菇,可是他天生一慢性子,从来都临危不惧,床上有一根不知什么人的头发,他把它捡起来,凑近眼前认真地研究了起来。

三娘说,那女的叫什么名字?

三爷搭了她一眼,一脸的懵懂无知:什么女的?

三娘冷笑一声,把个身体倚着五斗橱,双臂交叠放在胸前,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虽然妒火折磨得她快要疯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恨自己的男人。她脸色铁青,声音平静得像是没有感情。

她又问,她家住哪儿?

三爷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突然惊恐得至于呆滞,很多年后,三娘都能记得这眼神,那样的坦白慌张,他连掩饰都不掩饰!三娘的心一阵彻骨寒冷,他怕什么?怕她去撒泼闹事,伤了那女人?她跟他十年夫妻,竟不抵他对那女人的情谊?!

三娘拿手掠了掠头发,也没有呼天抢地,只是扶着橱柜,想要镇定一下自己。后来,她沿着橱柜往下滑,蹲到了地上。她拿手扶着胸口,她就觉得那儿疼,空荡荡的,她要摸摸她的心是不是还在;一颗眼泪落在了三娘的手臂上,这一次她是真正在哭泣,非常的安静,眼前漆黑一片。

三娘的恨或许就是这时种下的,对象就是“那女人”,——温姑娘。那么现在,让我们来说说仇恨,那发生在两个女人之间的一段不可理喻的激情,那就像噩梦纠缠了她们几十年的,那于她们就像食物、阳光、空气和水!凡是涉及到女人的事,总被认为是鸡毛蒜皮、不值一提的,我的回答是,这完全是一种偏见。

因为这时我已经五岁了,我得以看到了人世间最残酷的一场战争,虽然只有两个人,却不啻于任何一场千军万马的厮杀;伟大的战争多源于一些不相干的小事情,里头未见得有多少仇恨,可是这场战争却彻头彻尾充斥着仇恨,那都是铁铮铮的、伸手可触的、无边无际的,两个女人拚其血本,动用她们一生的力量、智慧、坚忍,她们充分发扬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那就是不断地撩拨对方,不惜自己受伤。

而且,这场因男人而引发的战争,到最后变得跟三爷没关系了,他被排除出局了,两个女人谁都不乐意带他玩,所以,战争的纯粹性就呈现了。

很多年后,温姑娘也承认,针对她和黄脸婆(也就是我的黄姓三娘)的这场纠葛,她其实是付出了感情的,那是一种比爱更伟大曲折的感情,相比这样的感情,异性之爱简直不足挂齿。在和三爷好了两年以后,温姑娘就心灰意冷,她说,爱这东西,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是啊,爱确实没什么可说的,可是在最初的两年,他们两个却好得如火如荼,尤其是温姑娘,她是那样的不管不顾,只把三爷视作她的一块心头肉。她那年二十出头,出身清白人家,虽然没了爷娘,却有个长她十来岁的姐姐,嫁给了本城的一户有威望的人家。那阵子,她姐姐总为她张罗对象,可是温姑娘却不太热心,嫁人对她来说是件不可想象的事,再说,每次相亲回来,三爷必得有一场大闹,他先是问她的对象是不是长得端方,是不是当干部的,有地位?

温姑娘禁不起他缠,有一次就说了,是在部队里,当连长。

三爷逼尖了嗓子说,八成是老头子吧,要不人家怎么会看上你,你长得又不漂亮!

温姑娘只是抿嘴笑。

三爷拍桌打板,脾气坏得很哩。他说,你笑什么笑,你称心如意了是吧,你一个大姑娘家的,为了嫁人怎么就连一点自尊都不要?

温姑娘忍住笑,拉了拉他的手说,吃醋了。

三爷低眉站了一会,走上前去,轻轻地抱住了他的姑娘。他抬眼看窗外,心一阵阵收缩得疼,像有张小嘴一张一合在吸他似的;身体也软弱得厉害,力量无边漶漫,三爷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发疼,他这是怎么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三娘和温姑娘的第一次会面来得非常偶然,想来这也不奇怪,我们城很小很小,只有三五条主街道,几万人口;也许她们早就见过面,在上下班途中的一个路口,她们迎面走过,说不定也会互相打量一眼;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们不会注意,太阳底下她们的影子怎样在纠缠撕打。那时她们还认不出对方,一直要等到三爷把她们唤醒,她们的一生才算真正发生了关系;共同拥有一个男人使得她们成了自己人,那感觉是如此迫近、微妙、疏离,使得她们即便隔着芸芸众生,也能一下子就有所感应。

那个星期天的午后,温姑娘去人民医院找她的姐姐说点事——她姐姐在那儿当护士长;走到医院门口时,她看见了一对母子迎面走来,那儿子叉腿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那母亲一手推车,一手扶着儿子。温姑娘看了他们一眼,突然愣了一下,她看见了那孩子的脸,眉眼紧俏,很像三爷;自行车笼头上,系着一根蝴蝶结,有一天她和三爷推车走在郊外,闲来无聊她也曾在车笼头上系过一根同样的蝴蝶结;自行车是“永久牌”的,有点旧了,铃铛挂了下来。温姑娘的心突然狂跳不止,那是三爷的车,她认得的。

三娘一边抚慰刚打了针的儿子,一边从温姑娘身边走过了,突然,她警惕地回过头来,完全凭着女人的直觉,她知道有人在打量她。这是一个年轻姑娘,肤色微黑,生得匀称健康;三娘曾不止一次向我们族的“皮条客”打听,她男人的相好长什么模样,当得知对方得一绰号叫黑牡丹时,她表示,她抽空要会会这个蹄子,“抽她两巴掌”,她从牙缝里舔出来一根菜叶,恶狠狠地吐在了地上。

可是那天,在这场历史性的会面中,三娘一开始的表现却使自己失望,看见仇人,不知为什么她一下子就没了力量,只觉得浑身瘫软,一双手都在簌簌发抖;直到她看见对方也和她一样,一张脸木木的,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三娘这才镇静下来,她咳嗽了一声,伸手在儿子的衣服上掸了掸,说道,毛头乖,我们现在就去机械厂找爸爸,让他陪着我们去看电影,传达室的大爷要是不让进,你就说,我爸爸叫许昌盛。

三娘的声音温柔甜蜜,她自己听着都觉不像话,那是一个幸福的妻子和母亲的声音,是她多少年来都不再体验的。她静静地瞥了一眼对手,她的神情悠远自信,充满了一个正派女子对一个烂货的同情和鄙视。

温姑娘一阵头晕目眩,这场较量兵不血刃,却以她的失败而告终,短短不到一分钟,她们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了两三眼;她输了。温姑娘直到这一刻才知道,她的身份是那样的可疑可鄙,她算什么,她在那个黄脸婆的眼里充其量只是个婊子。她摇摇晃晃走到离门诊部不远的花圃前,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她把手指抠进泥土里,喊了一声妈妈,呜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三爷的这场恋爱在两个女人之间引起的仇恨,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事后他翻来覆去地想:女人这类物种真是莫名其妙的。不知从哪一天起,温姑娘再也不去相亲了,她铁定心来要让自己成为一个老姑娘,三爷觉得很烦恼。事实上,自从他老婆介入这事以后,他这恋爱就有点谈不下去了,整个人也变得焦躁了。现在三爷很老实了,二胡也不学了,一下班就回家,心不在焉地和妻儿说说话,两个小孩在玩玻璃球,老婆则不太搭理他——家里都没他这个人了。到了温姑娘那边,三分钟不坐他就心事重重,摸摸这,摸摸那,温姑娘看了,不由得哼了一声冷气。

三爷搓搓手,说,我不是这意思……

温姑娘低头坐着,都懒得看他,一双手把毛衣织得飞快。男人懦弱到这种份上,老实说她实在有点瞧不上。三爷拉一张椅子坐在她身旁,望着门外发了一会呆,一切恍若一场梦,从前她是多省心的一个姑娘,事事都为他着想,他们常在一起计划未来,她就说,不着急,我等得起,离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能太伤了她。

三爷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现在不能离婚,家里的那个没什么过错,身边的这个可爱可怜,不知为什么,他现在只为自己感到心疼。他伸手拿过毛线团,放在手心里窝了窝,琢磨着该说两句体己话,不知怎么话题就引到了她相亲的事上,三爷说,最近你姐姐怎样,不再跟你介绍对象了?

温姑娘迅速侧过头来看他,眼神犀利,就像刀刻,三爷这才知道,他又一次说错了话。他现在简直不敢说话。

温姑娘说,你现在还敢提这个茬!

三爷低三下四地笑了笑。

温姑娘的一双眼睛定然地盯着门框,半晌才说道,迟了。

三爷扶着膝盖想站起来。

温姑娘把毛衣摔在地上,冷冷地问他,想家了是吧?

三爷挂着脸不说话。

温姑娘再也忍不住了,多少天来的屈辱使得她声泪俱下:你早干什么去了,你现在让我去相亲!玩够了,想摔了,是不是?你们夫妻两个合伙起来欺负我一个,回去问问你婆娘,她都干了些什么,她还跑到我单位去告黑状,你回去转告她,我什么都不怕,让她告去吧!你这男人我是要定了。

三爷目瞪口呆,让他惊讶的不是他老婆在告状,而是温姑娘的泼辣相。女人怎么都这样?一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了!三爷从温家走出来的时候,手抄裤袋,朝天轻轻吐了一口气,现在他解脱了,他再不必对这姑娘有什么愧疚心了,他不怕她跟他闹,他只怕她对他好。

回到家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两个小孩在哭吵,他心里发烦,顺手在老大的屁股上拍了两下,三娘奔过来不让了,她把儿子护在身后,也不说话,只把一双眼睛狠狠地看着三爷。那是她的儿子,他凭什么打?他刚从骚货那儿回来,凭什么拿她的小孩出气,就凭他那一脸晦气相?

三爷呆呆地站了一会,突然觉得天高地远,人生竟是这样的没趣味,他刚建立起的那点家庭责任心,就这样飞了。那一刻,他心里空得就像出家做了和尚。我们家族的人后来都认定,大概三爷就是从这一刻起,有了逃遁的决心。

三爷整整失踪了三个星期,他躲在一个朋友家里,也不用上班——他们厂正停产罢工;白天他们走走象棋,晚上谈点爱情人生,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在他失踪的那段时间,我们全族上下急得鸡飞狗跳,只担心他是寻了短见,三娘和温姑娘更是昏天黑地,两人都发现,她们爱着这个男人,这爱是另一个不能给的,她们也想独占这个男人,所以在寻人的同时,她们也免不了争风吃醋,互相抵毁。

尤其是温姑娘,她差不多快疯了,按说她这种身份,怎么着也得避点嫌疑,可是她全然不理会,甚至动用了她姐姐婆家的关系,派出了一支民警小分队分头寻找。三娘最看不得她仇人的贱样,那是她的男人,哪儿就轮得上这婊子说话的份!她恨得哭了一场,眼睛都充血,第二天她到底没忍住,带上娘家的几个兄弟,忙里偷闲到温姑娘家里走了一遭,她让她的兄弟把门,自己进去了,和仇人撕扯了一番。

温姑娘坐在地上,她蓬头垢面,起先她也还手,后来她就不动了,任着三娘胡抓乱挠、拿指节在她的额头上敲得咚咚作响。温姑娘是那样的安静,偶尔她抬头看了一眼三娘,直把后者吓了一跳。她的神情是那样的坚定、有力量,充满了对对手的不屑和鄙夷。三娘模模糊糊也能意识到,这女人是和她干上了,从此以后,谁都别指望她会离开许昌盛。三娘突然一阵绝望,坐在地上号啕哭了起来。

二十天后,三爷被找到了,不得已结束了他的隐居生活;天上一日,人间十年,三爷出来以后,整个人就变了,他一副离尘世很远的样子,对于他和两个女人之间的烂摊子,他突然理直气壮地退出了,好像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让她们闹去吧,有一次他不耐烦地跟我们族人说。

随着三爷的退出,这场男女关系就变成了两个娘们的较量;其实三爷也不是真正退出,他还得回家睡觉,要不就去睡温姑娘,我们都看得出,三爷不那么自寻烦恼了,因为他现在谁都不爱。温姑娘的头生子就是在这一段怀上的,她作出了这一生最惊世骇俗的一个选择,把孩子生下来,于爱于恨都是一个合理的解释。她怀孕的时候很是吃了一点苦,知道要被单位除名,所以主动递交了辞呈;她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整个小城都在议论这件事,她成了我们这儿的传奇。

说不上人们是以怎样的眼光来看我的温姓三娘,首先,她生得漂亮,为人端庄;虽然出了这等丑事,她也算不上浪荡;当她挺着肚子走在街上,她脸上的平静尊严使得人们慢慢噤了声,那不是一般孕妇的尊严,那尊严里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她也不张狂,平时自己买菜烧汰,要是在街上碰上熟人了,偶尔她也会说说怀孕心得,她一手叉腰,一手抚在肚子上,虽然静静地说笑,人们也听得四肢竖起了汗毛。怎么说呢,这女人已经超越了无耻,她一脸的圣洁,让人觉得害怕。

是什么使温姑娘变得这样坚强,我们后来都认定,她的心里有恨——其时三娘正在四处活动,想把她告到牢里去,可是这么一来,很有可能就会牵连到许昌盛,三娘就有点拿不定主意了;温姑娘听了,也没有说什么,淡淡地笑了笑。我们不妨这样说,温姑娘的下半生已经撇开了三爷,她是为三娘而活的,事实证明她活得很好,她一改她年轻时的天真软弱,变得明晰冷静——她再也没有男人可以依靠,心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活着,要比黄脸婆更像个人样;随着小女儿的出生,她身上的担子重了许多,她在家门口开了间布店,后来她这店面越做越大,改革开放不久,她就成了我们城里最先富起来的人,当然这是后话了。

我的温姓三娘从不后悔,她度过了不平凡的一生,可是活得很有劲道——和人斗,其乐无穷,说的就是我的两个三娘啊。她们像一胞双胎的两姊妹,或是一枚钱币的正反两面,彼此相辅相成,阴阳共生。在温姑娘怀第一个孩子时,她姐姐为她从乡下找了一个保姆,我们许家也偷偷派人来照应。温许两家达成了妥协,孩子姓许,又托关系报了户口,反正许昌盛只有一个,就这么两边都糊着吧,也不分大小的。

温姑娘其实一点都不在乎她有没有名份,当她姐姐把这一切都搞妥以后,她淡淡地说,何必呢,我又不是为了这个的。

做姐姐的不禁泪落,大骂许昌盛。

温姑娘笑了笑,说,这不关他的事。——她坐在家门口,看着沿街走过的人群,许许多多男人的面孔和背影,从她眼前哗哗的淌过,她就像做了梦一样,不禁设想自己若是嫁给他们中的任一个,都可能没现在这样圆满;这么想的时候,她心里分明闪过一个女人的身影,她嘴角稍稍牵动了一下,觉得这一回自己是战胜了她。

对待三爷,温姑娘还是不错的,她待他甚至比从前还要温柔,她一概软到底,什么都不跟他计较,她也不吃醋,也不使性子,他要是回家去,她也不阻挡,隔几天他要是回来了,她也蛮开心,唠唠叨叨和他说些家常。三爷没那么重要了,因为她有了孩子,温姑娘搂着她的孩子,眼神温绵慈善,心偶尔也会酸楚,她知道,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她的一双骨血才是真的。

我的黄姓三娘也适时调整了策略,不再和三爷冷战了,严酷的现实告诉她,失去了这个男人,就失去了对这场战争的控制。说到底,她这人的性格还是太外露,不像姓温的那样“阴毒”;她人生的最大一次失误,是没把她的仇人送进监狱,却让她张牙舞爪地弄个儿子出来,这是她犯的一个战略性错误,当时,她怎么就没想到叫她流产呢,雇个人,迎面撞她一下,这活儿就干得漂亮了。

没有人能想到,我的黄姓三娘度过了怎样屈辱的一生,她好好的一个家庭被拆散,她的男人被别人占有,她一辈子都被一个女人压着走;在她仇人生产的那天,她一个人躺在家里,孩子们都睡了,许昌盛肯定死去医院了,她开着灯,静静地睁着眼睛,脑子不太能动;窗外是冬天的凄风苦雨,一片残叶贴着窗玻璃晃了几下,掉下去了。三娘觉得她的一生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心里充满了对一切生命的同情,也希望躺在医院里的那一对母子能静静地死去。

我的两个三娘就这样服从了命运的安排,认领了妻妾的身份,从此消失于街巷间;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不再剑拔弩张了;战争是需要体力的,从前,她们已消耗了太多,都伤了,怕了,疲惫了。仇恨把我的两个三娘给毁了,但看她们满目疮痍的神情,显得那样的苍老、压抑、若有所思。在她们的后半生,她们很少有过真正的安宁,即便一个人坐在太阳底下发呆,偶尔一想起对方,她们就会打激灵;光天化日之下,她们也是彼此的噩梦!

仇恨也整个儿改变了两个女人,使得她们对这世界的认识不是幽深高远,而是漫无边际;总之,伤害和不幸使她们有了一些智慧,就比如说,我的黄姓三娘偶尔也会沉思,自问人为什么要活着、人生有什么意思这样的高级话题;她一个人常常就哭了,背着人她不知哭过多少回,好像并不是因为什么,就是哭成了习惯,鼻子一酸就会掉下眼泪;她自顾自哭上一回,哭到舒服了,也没人看见,她就擦掉眼泪,干活去了。而从前,她是多乐观的一个人,庸俗,愚蠢,得理不饶人,很让人烦的。

我的温姓三娘从来不哭,好像她把这一生的眼泪都哭给了爱情,现在她吝啬哭一滴给任何人,况且她又是个生意人,最精于算计,常常她在店堂里忙到深夜,一个人走回家去,脑子一放松,就会想起城西头还住着一个女人,现在可能已经睡了,就会想起那张脸,她狰狞的神情,想起她的污言秽语,她抓住她的头发朝墙上撞的情景……我的温姓三娘并不愿意想到这些,因为这是黑夜,冰天雪地的,路上没什么人,她恍惚中难免会疑惑若是这世上只剩下她们两个,她的记恨便是没有意义的,她觉得荒冷。

某种程度上,两个三娘最终也没能达成谅解,却对三爷抱有同情和宽容;说到底,跟男人是没法计较的,不在一个层面上;经过了这些年、这些事,她们已经老了,不知为什么他却怎么也长不大,一遇事就往后缩,什么都不想承担,似乎他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他疲沓懒惰的青年时代,好脾气,有点无赖,他是要等着女人对他负责的——她们对他,是爱过,恨过,鄙视过,后来就变成了包容,那简直是慈母式的,一概退到底,最后就变成无条件的了。不得不说,三爷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度过了一段平静时光,他终于可以相安无事的两边都敷衍着,这边住一阵,那边住一阵,想住多少天就住多少天,再也不会有人跟他哼叽,我们族人都说,三爷是彻底的自由了,他自己也很满意,觉得经过十几年的努力,他终于安抚了两女人,使得她们就像两姊妹。

然而三爷在两个家庭的身份毕竟显得怪异,怎么说呢,他有点像个亲戚,他虽是五个孩子的爹,两个女人的丈夫,但是大家都习惯了他不在家的日子——孩子们称之为“出差”——假若他哪天“出差”归来,孩子们则显得异常的高兴,做母亲的也会额外多添几样菜,温壶酒,这时候家里差不多就像过节了。

过年的时候,三爷就不那么随意了,他很注意时间的合理分配,尽量不伤任何一个人,就比如说,年三十和大年初一,他一般都在大房那边的,虽然心里也有点愧意;到了年初五——我们称作“小年”,他一般就陪着二房了;这表明他心里确实有底的,并不会因为好恶而乱了伦理,就连他生病住院的时候,两家也是轮流侍候。

三爷从查出癌症到去世,不过半年时间,虽然被瞒了真相,他也模模糊糊能感觉到;每天躺在病床上,窗外能看见一角蓝天,满窗的梧桐绿意使他想到生死,不知为什么有时也会很平静。他并不惧死,放心不下的还是他的身后事,牵牵绊绊那么多的关系,他希望五个孩子能平安无事,至于两个女人……他看了一眼来医院探望的我的父母,说,多照顾她们。

三爷的声音是那么轻,我当时站在他身边都不太能听得清;他憔悴多了,眼镜也不戴了,双眼直往里凹,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能看见什么,反正他说话不太有力气了。他嘴唇又动了动,我母亲俯下身听了一会,一走出病房,她就捂脸流泪,因为三爷说的是,他觉得人活着没什么意思。

我们一家三口站在医院的一棵老槐树底下,发了一会呆。我那年十六岁,第一次知道人世竟如此麻烦牵扯,一下子都无从说起。大概三爷早就乏味疲惫,只是他很少提起,他这一生为两个女人所累,活着对他来说没太大的吸引力。

三爷死在那年冬天,在送火葬场之前,我们族人都希望两个女人能见上一面,就是说,在火化那天能一起出席葬礼;这个建议被黄姓三娘断然否决了,大概她以为,这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只有她才是许昌盛明媒正娶的妻子。

温三娘既不得堂堂正正地参加丧礼,所以火化那天清晨,她五更不到就起了床,叫醒了两个孩子,带上事先备好的纸线,披麻戴孝,几步一磕的就走出了家门;那天地上都结了冰,天上寒风呼呼吹,他们娘儿仨叫醒了火葬场的看门人,到停尸房守着三爷,一直到天亮才离开。是的,他们先举行了葬礼,虽然没有外人,却是一家人最后聚在了一起。

温三娘抱着丈夫的尸体只是流泪,她跟丈夫说,我是看在你的份上,才不跟她计较的,要不我今天非来哭场,看她能拿我怎么样?她拉着丈夫的手,又抚了一下他的脸,静静地抬头看窗外,那眼睛里全是恨毒。

我们基本可以认定,两个女人在三爷死后的日子里,仍在发生着某种联系,她们一直不能将对方忘怀,并把这种惦念维系了一生。

两个三娘都告诫过自己的孩子,不要跟仇人的孩子来往,然而亲情着实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平时倒也罢了,但凡遇上事,他们身上流淌着同一个男人的血液就使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尤其是几个小的,年岁都一般上下,又在一所学校念书,平时遥相对望,早已心生好感好奇,彼此都有勾搭之意,只是碍着母嘱,不好下手;所以一旦逢着哥哥妹妹被人欺负了,那岂有站在一旁看热闹的理,早就急不可待地冲上前去,籍此表明自己的心迹,重叙兄弟手足之情。

就连黄姓三娘自己,有一次经过学校门口,看见温姓的小女儿被几个坏小子围着撕扯,她也路见不平拨刀相助过。温姓的女儿那年不过十岁左右,因生得玲珑剔透,很得一些坏孩子觊觎,男孩对女孩表达爱意的方式不过是把她堵住,你一拳我一脚的打骂一通;起先,黄姓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直到看见那女孩被打得缩在墙角,捂着头,她这才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扯住一个孩子的耳朵,把他按得跪在了地上,好歹给她仇人的女儿复了仇。

这事让黄姓有那么点不舒服,它勾起了她心头的旧痛,这女孩长得越来越像她的父母,她脸上的神情哪一样不是那对狗男女的?她生气懊恼了好一阵子,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做了,若是还有第二次,她照样还会这样,那是她丈夫的女儿,她怎能看着这孩子受人欺侮而袖手不管?

两个三娘的再度相见,还要再等上一些年头,其实他们也谈不上相见,只是恍惚中觉得有那么一个人,还不及对方反应,她们就已经避开了。这次惊鸿一瞥给了两个女人太多的打击,她们看到对方老了,完全不是从前的那个人,若不是毛头堂哥做参照,她们撞在一起怕也未必能相认。我的毛头堂哥那年三十三岁,已下岗多年,生活的艰辛使他变得老态疲惫——他已经是一个中年人了。

那天,温三娘看见了这对母子,还不待自己回过神来,就本能的转过身,拐进了一条小巷,她是那么慌张,几乎逃窜一般,一路疾走,气喘吁吁,走到没路可走了,她才四下里看看,倚着一面土墙稍稍喘了口气。她站在土墙前估摸着总有几分钟,或是个把小时,脑子晕晕呼呼的不太能相信,这孩子才几年不见,怎么就变成这样,想当年许昌盛和他一般年岁时,却是嫩得能掐出水来——温三娘再也不敢把思绪放在她的仇人身上哪怕一丁点儿,她仇人全然一副老太太的模样,使她感到很伤心。

一路上,黄三娘都在问她的儿子,刚才恍惚闪过的人影可是“那女人”;她眼睛有点花,没怎么看真亮,只记得那妇人体态臃肿,和从前的那个俏丽模样完全对不起号来。

我们族人都说,两个女人大约就是从这一面起,互相有了同情,那是一种骨子里的对彼此的疼惜,就好像时间毁了她们的面容,也慢慢地消淡了她们的仇恨;我不太认同这种说法,我以为她们的关系可能更为复杂一些,她们的记恨从来不曾消失,她们的同情从开始就相伴而生,对了,我要说的其实是这两个女人的“同情”,在多年的战争中结下的、连她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谊;命运把她们绑在了一起,也不为什么,或许只是要测试一下她们的心里容量,测量一下她们阔大而狭窄的内心,到底能盛下人类的多少感情,现在你看到了,它几乎囊括了全部,那些千折百转、相克共生的感情,并不需要她们感知,就深深地种在了她们的心里。

据听说,两个女人后来都伤心得落了泪。温三娘为此大病了一场,她躺在家里足足一个星期,中途把女儿叫到床前,尽管作了很多铺垫,那一句话说出来还是让她羞愧:她仇人没闺女,她想让女儿将来给她仇人送终(我们那地方的风俗,有儿有女送终,一生才叫周全)。

温三娘说,她老了,没事你常去看看她,儿子媳妇哪有贴心的?她跟我也就这样了,对你她是不会计较的。

温三娘抱着女儿痛哭,她就是觉得屈恨。她和“那一个”所共同经历的痛苦屈辱,丧夫,仇恨,不幸的生活……她们早就不分彼此,合二为一!她们简直是白头偕老。我的温姓三娘再也不会知道,是怎样的一种东西使她们纠缠在了一起,她为此很感苦恼。那么后来,我的毛头堂哥到“温氏绸布店”帮工,再后来,他和大房的两个兄弟都成了这家店面的股东;我们不能籍此就以为,两个女人从此就没了介蒂,事实上她们一直讳莫如深;毕竟,历史不应被忘记,这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温三娘为她这一义举找了很多理由,她逢人便解释,她心胸并不开阔,实在是看在许昌盛的份上——他儿子的事她哪能不管?

这话我们也就听着,总觉得不尽如此,因为这一对娘们的事,我们后来都烦了;两个冤家虽然一口一个许昌盛,其实许昌盛未尝不是真正的第三者,她们的相识才是宿命,她们的恨堪称深仇大恨,她们的同情相知如海深,可是她们又从不承认。

生活以它不可逆转的方向滚滚向前,把她们像沙子一样想带到哪里就带到哪里,她们于其中虽然挣扎扑腾,可是从不分离,她们是两粒抱在一起的沙子。

2005-10-14

爱思想2006-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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