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由于她的封城日记特别日记译成多国文字在世界各地出版,武汉作家方方又遭受一波汹涌而来的恶毒攻击。本人此前曾发表多篇有关评论,现发这篇肯定她的长篇小说《软埋》的旧文,也是对方方女士的声援。肯定她的封城日记,就像肯定《软埋》一样,就是为了拒绝“软埋”!这不但是我也是许多人的呼喊。——2020年4月10日)

2017年4月23日,第三届“路遥文学奖”在北京揭晓,湖北省作家协会主席方方的长篇小说《软埋》(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8月)荣获大奖。评委会给该作品的评语是:“具有强大的历史穿透力和美学的丰富性”,“让批判性与文学性达到了很高程度的融合”。

关于这部小说的文学性,它整体结构的非凡营造,以及叙述技巧的精致独到,众口一辞,赞誉有加。所谓“软埋”,即死后没有棺材,直接埋进土里。按民间传说,软埋将不得投胎。方方从此获得灵感,描写了中国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土改中的一个冤案。故事中,丁子桃是一个特异的艺术形象,在她撕心裂肺寻找记忆碎片的过程中,川东地主陆子樵一家在土改中的惨烈命运呈现在读者面前。为了不受污辱,不被打杀,陆家九口人一起喝毒药致死,进行了软埋。小说用两条线索交织叙述,一条是现在时顺时针展开,是今天的人去寻找和发现历史真相的过程;另一条是逆时针进行,是被软埋掉的历史事实层层复现。两者背向行进,复现的过程是倒着写的,正好同前面一条正着写的线索相呼应。作者把这个过程设计为一个早早就失去记忆而后来又成为植物人的头脑中浮现出的一幕幕场景——失忆的背后预示一个惨烈的故事,十八层地狱十八个场景,形成一部完整的悲剧。

《软埋》借鉴悬疑小说的方法,剥茧抽丝,丝丝入扣,层层推进,彼此衔接,随时随地都有一些细节触目惊心。从情节发展来看,作者好像是一路引导读者去发现一段被掩埋和遮蔽的历史,这段历史的构成是基于极为复杂的原因,其中很重要的是人性的原因。这部作品的思想核心就是人性追问,富有批判性,内涵非常深广。方方站在文化的立场上不断打捞历史,又拷问历史,这是一个严肃作家对中共执政后的“土地改革”运动的深刻反思。她问道:“改朝换代,稳固江山,一定要这么残酷吗?”这是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的诘问,同时给理性的人们提出了一道严肃的历史题目。如众多论者所言,这种反思和经验还超越了土改,某种意义上,方方写出了人类的一个群体,在遭受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时,是如何挣扎,如何拒绝身体和记忆一起被“软埋”,但又不得不被软埋。这种经验绝不仅仅属于土改,而属于整个人类文明。因此,通过方方这部小说,“软埋”这种意象,在哲学层面上将会变成一种极具普遍性和概括力的概念。人们甚至预言,这个词可能会成为中国人口头的熟词热语,中国学术界也会引入这个概念,用以代指一种拒绝回忆而主动选择遗忘的心理行为。

非常意外,在今天的中国,能够出现《软埋》这样优秀的文学作品;但另一方面,毫不意外,方方的“软埋”比喻引起了中国人巨大的共鸣。的确,原因很简单,这就是中国人几十年来社会生活的现实。自土改以来,中国人历经连绵不断的政治运动,多场运动的死亡人数都以数百万数千万计,超过最残酷的战争,这在整个人类的历史中也是极为罕见的;更为罕见的是,在这些政治运动中,一再出现夫妻反目、父子对立、兄弟成仇、学生毒打老师、群体开战、互相杀戮、甚至人吃人等等人伦悲剧。对受害者来说,许多经历实在太屈辱太悲惨了。而那些施害者,他们曾经的所作所为太可恶太可耻了。最令人痛心疾首的是,这个政权居然能够在不同时期反反复复迫使受害者变成施害者施害者也成受害者。这样,几十年过去,很多当事人不堪回首,更难以启齿,只好选择将记忆软埋。不过,如同那些被软埋的躯体长入泥土一样,记忆也不会轻易消失,如果没有外界强大的压力,总有一些被软埋的记忆会复活。现在,人们不能不提出:如果说,软埋是一种对历史痛苦或污点的选择性遗忘,那么,小至个人,大至国家民族,都有自己的历史,历史上难免有创痛,难免有污点,难免有难言之隐,这该如何对待?方方在这本书的后记中大声疾呼:“我们不要软埋!”这意思很明显,因为人们对自己历史的反思通常是他们前进的动力。

然而,就是因为这一点,小说《软埋》在获得赞誉的同时,也遭到某种势力的凶猛的大批判。简直就如复制文革初期最时髦的做法一样,举行什么“工农兵”读者座谈会,攻击该小说是“一株反共大毒草!”一名北京大学哲学博士撰写长文,强烈建议公安检察部门,以颠覆国家政权罪调查方方,查她“与境外势力有着何种程度的勾结,与资本集团存在着何种利益共生关系……”,要“对于这些问题一查到底”。两位高官也写出大文参加了大批判。前中组部部长张全景把《软埋》定性为“新形势下意识形态领域阶级斗争的反映”。解放军上将赵可铭则攻击《软埋》是“对土改的反攻倒算”。他非但批方方的小说,连带张炜、陈忠实、余华、莫言等诸多著名作家的作品也一并置于其批判之列。不但大批判了,而且还向有关主管提出了四条建议。条条都很凶狠,条条都很“文革”。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而就在这些欲加之罪的淫威之下,《软埋》被全方位下架了,被停印了。

用方方回敬的话说:“好像真是在上演大戏了!”当年,毛泽东及其打手康生一伙,以“利用小说进行反党活动,是一大发明”罗织罪名,制造“《刘志丹》冤案”。在随后的整肃中,受到这部“反党小说”牵连的多达六万人,其中六千多人被迫害至死。时任中国国务院副总理的习仲勋也卷入此案,被打成“反党集团”头目,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审查、关押、迫害,蒙冤长达十六年之久。这样极其残酷又极其荒诞的悲剧还会重演吗?只需看看张、赵二个高官的狭隘心胸和陈腐反动观念,看看毛左分子的仇恨思维和离间手段,看看打着什么“工农兵”之名大肆声讨《软埋》“大毒草”的座谈会,不能不让人担心,寒心!那场“文革”已过去了四十年,改革开放也有三十多年历程了,可是“文革”鬼影阴魂却迟迟不散,经常地,它们集结而起,往后拖拽的力量甚至要超过前进的拉力。

正因为时势的恶劣,残酷,就让我们喊出:肯定《软埋》,拒绝“软埋”!这是悲壮的呼喊,要喊出,即使在巨大的黑风恶浪面前这呼喊显得多么无力。

纵览中国刊登日期: Friday, April 10,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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