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ta:最争议的维吾尔作家?新疆诗人帕尔哈提的失踪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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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尔哈提是着迷于古典文学和西方哲学的诗人,矢志于书写他所关注的人类的处境,但他仍旧无缘无故地消失了。左图为声援帕尔哈提的宣传图,右为帕尔哈提的维吾尔文诗作《情诗一百首》。 图/Free Rahile Dawut

与人类学家热依拉同一时期失踪的,还有维吾尔作家帕尔哈提·吐尔逊(پەرھات تۇرسۇن,Perhat Tursun)。

出身于南疆的阿图什,帕尔哈提以维吾尔语创作小说和诗。作为同辈人中较早接触西方思想的知识份子,他是位集名望与争议于一身的人物。虽然较少引起汉语世界关注,但由于他与几位美籍学者有所往来,因此依旧可以透过访谈稿和其英译作品,一窥其人。

关于帕尔哈提的描述,多半起于他的博学,对各类思潮的热忱,以及独树一格的个性。

帕尔哈提成长于80年代、出版限制逐渐松绑的中国,包括新疆维吾尔族在内的读者群再次有机会接触西方现代文学著作。据《外交政策》多年前刊出的专文,帕尔哈提表示自己即是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下,在某座地方图书馆翻阅了一本名为《当代著名作家》的维吾尔文书籍,那是本仅印有少数西方作家作品摘抄的小书,帕尔哈提却惊觉福克纳和叔本华的字句对自己有着超然的吸引力,成为引领他的启蒙门砖。

帕尔哈提却惊觉福克纳和叔本华的字句对自己有着超然的吸引力,成为引领他的启蒙门砖。图为帕尔哈提极少数留存的照片之一。

日后,他远赴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就读,主修维吾尔文学。初入学的帕尔哈提,汉语程度仅足以写出自己的名字,然而当他发现大学图书馆藏有大批西方著作的汉语译本,原本不倾向学汉语的他,毫不犹豫地开始苦练汉语。不为别的,只为了阅读更多的西方文学与哲学书籍——更多的福克纳和叔本华,还有卡缪、卡夫卡、乔伊斯、佛洛伊德、荣格和纳博科夫。

“我用中文读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这让我感觉中文仿佛是叔本华的语言。”在一次与人类学者Darren Byler的对话中,他笑着描述。这个世界令他感兴趣且持续书写的主题,是各样的人类经验和思想,是各样被“正常状态”所划归为“反常”的人们,以及其中窝藏的精神隐疾,还有那些关于存在及自杀的辩证。帕尔哈提也坦言,因为兴趣,他已读遍了各大宗教信仰的经典,“我喜欢写那些在特定地点和时间下,(那些被认为)不正常的个体,好借此指出主流社会有多么地不正常。”他如此表示。

毕业后定居乌鲁木齐,任职于自治区群众艺术馆的帕尔哈提,利用闲暇时间写作,著有诗集《情诗一百首》,中篇小说《弥赛亚的荒凉》等。然而让他在维吾尔社群中引起争议、日后与他名字相并而论的,是1999年出版的长篇小说《自杀的艺术》。

帕尔哈提毕业后定居乌鲁木齐,任职于自治区群众艺术馆,利用闲暇时间写作。左为诗集《情诗一百首》,右为中篇小说《弥赛亚的荒凉》。 图/作者Kita翻摄提供

▌作为争议人物

文革结束后相对自由的社会氛围下,新疆维吾尔社群有较多的空间与机会恢复被政府终止多年的文化与宗教活动。然而在九零年代,历经了1990年巴仁乡动乱和1997年的伊宁事件,中国政府针对维吾尔社群的日常管控再次逐步收紧。

再加上大量汉族移民随着国家政策、投资入疆定居,1990至2000年这十年间,新疆的汉族定居人口由570万余人增加至750万人左右,相较于维吾尔族人由720万多人成长至835万人上下,汉族人口的增长比率几乎是维吾尔族的两倍,经济社会条件无一不随之面临着剧变。种种变迁脉络下,担虑“维吾尔”身份与既有生活方式消逝的焦虑也就起弥漫了起来。民族认同渐成了敏感议题。

帕尔哈提1999年出版于该时空环境的长篇小说《自杀的艺术》,描述了一个维吾尔知识份子在失去意义的生活中,处心积虑消泯一切自己曾存在过的痕迹,然后自杀。书中对于性的露骨描写,关于自杀与抑郁近乎敬虔的细述,在在冲击著当时以民族保守派为主流风气的维吾尔社会。

图为1997年伊宁事件,中国政府针对维吾尔社群的日常管控再次逐步收紧。 图/Uyghur Human Rights Project

1997年伊宁事件,因为新疆维吾尔人和汉人的族群矛盾、政府压制维吾尔人的宗教信仰等问题,出现一系列的示威游行、最终演变成大规模流血暴动,遭到中国当局的武力镇压。 图/Uyghur Human Rights Project

他的对头、日后在中国国家教育出版体系内扶摇直上的出版人牙里坤·肉孜(Yalqun Rozi),特地撰文将书中数处隐晦的段落解读为对先知和伊斯兰的暗中亵渎,一时之间,帕尔哈提被推上了纷争的风头。在维吾尔身份屡遭打压的时代氛围下,帕尔哈提被扣上了“反伊斯兰”的帽子,进而质疑他对于自身民族的忠诚,称其为“民族的耻辱”。他也开始被跟踪,接到匿名骚扰电话和死亡威胁。

尽管帕尔哈提自认既不反伊斯兰,也不属于任何一阵营,只是喜好思考诸般当时社会隐避不谈的议题,且抱持着非主流看法而写,但他无从辩解,因再也没有任何出版社、媒体愿意刊登他的文章。

日后回顾这段历程,帕尔哈提在2015年时只淡然地回应,“我只是喜欢写,没人敢写它,所以我只是为自己而写。”尽管如此,他仍不失慧黠地透过自己的作品,来看待自身的处境,他曾向《南方周末》记者提及他新搬入的公寓正好位在26楼——《自杀的艺术》的主角正恰恰是从26楼跳下,以确保能够准确到达地面目标自杀。

帕尔哈提1999年出版的长篇小说《自杀的艺术》,因为书名涉及敏感字词,而被出版社更改译名《毁灭的爱》,作者的译名也稍有不同。如今这本书已经几乎从中国的出版市场上绝迹;同时,新疆人民出版社的线上书目,也已找不到任何维吾尔文的书籍资讯。 图/作者Kita翻摄提供

▌未竟之作

事实上,帕尔哈提有着更为广泛的文学兴趣与野心,西方文学并非他唯一的阅读资粮。2010年他取得中央民族大学文学博士学位,专精于15世纪的帖木尔帝国诗人阿里希尔.纳瓦依(Alishir Nava’i)著作,特别是改写自阿拉伯经典故事的察合台文长诗《莱丽与麦吉侬》。

维吾尔文属察合台文演变而成的后进语言,纳瓦依以察合台语创作的作品因而被奉为维吾尔古典文学的必读之作。纳瓦依的思想深受中亚奈克什班迪教团影响,帕尔哈提便以这首长达七千余行的长诗为例,解析字句意境与中亚泛灵信仰、伊斯兰思想的交缠关系,并更进一步提出诗学与苏非派思想的相近性。如同他一贯的兴趣,抑郁气质、癫狂皆为他的分析主题。

除此之外,由普林斯顿大学东亚学系讲师弗里曼(Joshua Freeman)翻译,他的诗作曾获刊于《哈佛呼声》(The Harvard Advocate)及《Hayden’s Ferry Review》等文学刊物。又,他曾打算把原版的乔伊斯名作《尤利西斯》译成维吾尔文,却被出版社以“太晦涩”为由拒绝。

帕尔哈提以维吾尔语朗读其诗作〈挽歌〉(قەسىدە,Elegy)

阅读〈挽歌〉的维吾尔原文及英文翻译(译者为Joshua Freeman)

帕尔哈提有着更为广泛的文学兴趣与野心,西方文学并非他唯一的阅读资粮。图为帕尔哈提极少数留存的照片之一。

2018年2月起,几位帕尔哈提的朋友证实,他已于同年1月为当局拘留,自此与外界失联两年余;近期有消息指出(尚无从正式证实),他已在狱中获判16年有期徒刑。帕尔哈提的友人们无从得知,也想不出他获罪的可能理由。

一如前述,风暴并非只针对帕尔哈提或他的作品而来。根据《美联社》和《金融时报》报导,在《自杀的艺术》论战中,帕尔哈提的对头牙里坤,也已于2016年底被政府拘留、指控其长期扮演“两面人”,意图在维吾尔教科书里散播的分离主义思想。2018年初,牙里坤因“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获判15年有期徒刑。

倘若获刑16年的消息为真,这对帕尔哈提的创作与人生绝对是一大打击;帕尔哈提有着阴郁的悲观特质,又执于关乎精神疾患与自杀的思考,友人们一致对他精神状况表示担虑。而这也将是维吾尔当代文学界的损失:帕尔哈提两部小说的英译本正筹备面世,但他曾向友人透露,自己正在进行更为重要的写作计划,因为“最好的作品还没被写出来。”

事实上,光是帕尔哈提手边正在撰写的小说就达五部之多。

图为帕尔哈提的对头牙里坤。虽然是在中国国家教育出版体系内扶摇直上的出版人,但仍于2016年底被政府拘留、指控为“两面人”,2018年初牙里坤因“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获判15年有期徒刑。 图/法新社

▌模糊的脸孔,消失的人们

以下是帕尔哈提尚未出版的小说《The Big City》的节选片段。描绘了一名维吾尔族的学生,在大城市里头的疏离经验。

如同黑暗的真实形体是群影,我逐渐明白,雾的真实形体是消失,人们的真实形体也是消失(disappearance)。……我来到这座城市以后,好像感觉到对于逐渐迷失的恐惧和迷失自我的渴望,正怪异地在我的内里成为一体。……这座城市中的每个人都像是同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像是另一个人的折覆。他们的脸面、声音和外型都稳固地彼此交结,像是萨满乱蓬蓬的头发。
……男人们的无胡须的脸庞像是女人,皮肤精致而朴素。我总是诧异于他们何以区分出彼此。后来才知道不是只有我如此,其他人们也有这样的感受。我们时常聚到一栋大楼的走廊上,看那校园里唯一的电视,那是一栋招待前来进修学识的老干部的建物。前来精进学识的维吾尔人们总是争论,争论著早先在电视节目中做了某件不寻常事情的某人,跟他们现在所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他们从节目开始便争论这事,直到节目结束。余下的人,那些受不了这类无尽争论的,则会把电视留给我们然后离开。

图为新疆乌什县的一间学校。 图/路透社

课程最一开始时,我们说不出每位老师间的差别。逐渐地,我们能区分出男人们和女人们,最终,我们甚至能够区辨出不同的老师了,但对我们而言,这座城里的其他们人们依旧是相同的。后来,最让我诧异的是,这座城市里的人也从来无法区分出我们每一个人。
有一回,有对警察过来找寻几位在餐厅打架、打破窗户后逃跑的人,他们命令我们站成一排,要餐厅老板仔细看、找出肇事者。尽管他非常仔细地看我们,却仍说不出是谁。他说我们看起来都长得像彼此,因此不可能区分出我们每一个人。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就离开了。

——节录自帕尔哈提《The Big City》(未出版,译自Darren Byler的英文译稿)

“他说我们看起来都长得像彼此。”图为2008年8月7日在新疆喀什,当地维吾尔人被要求排成一列,追悼遭到维吾尔人袭击丧命的武警。 图/法新社

热依拉的志业,是具地方草根性的人类学研究,指出维吾尔文化的多样性;帕尔哈提是个着迷于古典文学和西方哲学的诗人,矢志于书写他所关注的人类的处境。他们从事的专业极其独特,也都与相对敏感的政治事务无涉——但他们仍旧消失了。

一如帕尔哈提尚在上述的小说节录翻译中所记,一个维吾尔学生在大城市初历中国社会的经验,异族人们的脸孔总是模糊难辨。新疆当权者已建构起独步全球的科技监控体系,尽管有能力扫描、辨识每一位行人脸孔特征,维吾尔人们早已形同被迫排排站,供政府一一翻检,然而他们似乎没有心思区辨每个人,也吝于对人们的消失给予合理的解释。人们被视为一个模糊交叠的整体,被视为罪犯、强制送入拘留营体系,而后被分派至工厂,或获罪转入监狱。

相较于三年前,新疆的现状已略为国际社会所知,但在多方声援下,外界依旧无从获知热依拉和帕尔哈提,以及大批失踪的少数民族知识份子的真实处境。而我们所见证的,是一位一位努力不懈,在自己深感兴趣的领域耕耘多年的人物,一个接一个,硬生生地被捻毁折断。

特别致谢
Darren Byler授权本文使用帕尔哈提小说节选,Joshua Freeman授权本文使用帕尔哈提的诗作译文及录音档,感谢两位学者的慷慨协助,特此致谢。

人们被视为一个模糊交叠的整体,被视为罪犯、强制送入拘留营体系,而后被分派至工厂,或获罪转入监狱。图为新疆的镇暴警察。 图/法新社

来源:转角国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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