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德·焦亚:谢克里的一副科幻猛药:《世界杂货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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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德·焦亚(作家、乐评家和文学评论家)文 许卓然 译

罗伯特·谢克里是一位药力十足的作家,但所需的剂量却往往很少。区区十页或者十五页,他就能写出一篇最好的小说。他狡黠,如同冯内古特。他尖锐,如约瑟夫·海勒。他荒诞,如同卡尔维诺。他能使你目瞪口呆,能让你捧腹大笑,也许还能令你受益匪浅。但记住:谢克里的药力绝不仅仅停留在文字上,你会感到持续的药效。与我们通常理解的相反,一本书的作者往往比读者先失去兴趣。如果你运气好,谢克里也会见好就收,但他不是,他总是意犹未尽——故事写得好好的,突然话锋一转,让你措手不及,接着他便扬长而去。长话短说,谢克里是一位短跑选手,不是马拉松选手,但即便他心不在焉,他也依然在比赛。

所以你最好还是从这位科幻大师的短篇开始读起——尤其是那些从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往后的作品,那时的谢克里似乎拥有魔法和取之不尽的想象力,总能恰如其分地将一个故事带向结局。幸运的是,乔纳森·勒瑟姆和亚历克斯·阿布拉莫维奇帮我们筛选了这位作者的海量短篇,并将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小说集结成册,就有了这本《世界杂货店:罗伯特·谢克里科幻小说集》。这几乎就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集子了,它能帮助你理解为什么谢克里在二三十岁的年纪就获得如此大的声誉。没有人“像谢克里那样巧妙地运用星际小说来承载诙谐和讽刺,颠倒众生,精巧机灵,令人着迷”,著名的评论家安东尼·布彻在1956年这样说到。在1960年,金斯莱·艾米斯认为谢克里是战后作家中的领军人物之一,称他为“科幻圈的头号牛虻”。布莱恩·奥尔迪斯后来将他比作乔纳森·斯威夫特和伏尔泰。

在艾米斯为他站台背书之际,谢克里那些最好的作品其实尚未写出来。更令人遗憾的是,他的讽刺风格简直是给六十年代末的玩世不恭思潮量身定制。他本可以一跃成为一名反文化英雄,但他的对话风格和人物塑造仍然桎梏在杜鲁门-艾森豪威尔时代的方法和套路中。海因莱因的《异乡异客》和冯内古特的《五号屠宰场》中那种超越时代的感觉没有体现在他身上。他没有完成自身的跃迁,而是在一直重复自己。

但我们还是回到那些五十年代中期的优秀小说,大部分都发表在《银河》杂志上,并享受一把最好的谢克里吧。《第七个猎物》(1953)是其中名气最响的一篇,并被改编成了一部著名电影,由马塞罗·马斯楚安尼和乌苏拉·安德斯主演。尽管谢克里在后来的作品里尝试复制这样的风格和成功,但它们都无法超越这篇仅有十五页的杀人竞赛小说。我是先看的电影后读的小说,然后我就很震惊于谢克里用如此风轻云淡的笔触写出一个残酷至极的故事。

即便最后没死,谢克里小说里的主人公也都是一群糊里糊涂的倒霉蛋,一步步发现自己陷入了棘手的境地。在《世界杂货店》中,很多都是关于无心栽柳柳成荫的故事,谢克里最擅长的就是讲那些好心办坏事的故事。在1953年发表与《银河》的《守望鸟》中,一项新技术可以在犯罪行为发生之前对其予以识别和阻止。故事本身充满趣味,笔调活泼,但其蕴含的智慧足以引发一场关于暴力本质和如何区分暴力的严肃探讨。在《去地球取经》(1956)和《爱情的语言》(1957)中,他在爱情主题上呈现了同样尖锐辛辣的反转。再一次,谢克里将主题升华于纯粹的逃避主义之上,向世人展示他能如此地发人深省——但又不会牺牲任何从容与幽默。这两篇故事刚好在十五页之内,似乎作者在这个长度能释放最佳药效。

书中的其他故事则更接近科幻小说的路数。关于星际战争(《形态》)、时间旅行(《双重赔偿》)、第一次接触(《如你所是》)、太空殖民(《土著人问题》)和异度空间透视(《保护》)这些主题,谢克里写出了种类繁多的故事。但是他最稳的主题,比如在他最著名的长篇小说《大脑切换》和《长生不老公司》中,则是人类意识以及它如何脱离原本的生物有机体而生存。你也许甚至会说,谢克里痴迷于灵魂的本质——有时候他的作品会带上一丝滑稽的神学色彩。但总的而言,谢克里在写作中强调荒诞而不是超验。本书中最好的三篇故事就从同样的起点发展出了截然不同的结局:《温暖》中的男子把脑海中的声音过于当真,结果自己变成这个声音;《宿醉》呈现了一种全新的冒险式假期,参与者根本无法确定到底有没有发生;《世界杂货店》则描绘了一个末日后的世界,人们可以拿财物换取另一种乌托邦式的现实体验,但是只限于在脑海里。

本书中创作时间较晚、篇幅较长的故事则揭示了谢克里在才华方面的局限——有些令人遗憾,但他仍然展示出他无可置疑的讽刺和社评功力。《陷落人海》创作于1968年,试图重现十五年前那篇《第七个猎物》中的生命力,同样是暴力和爱情背景的危险竞赛。但即便只有二十一页,这个故事也稍显臃肿,情节展开缓慢,人物动机几乎难以理解。在其他稍晚创作的故事里,比如《从洋葱到胡萝卜》和《人类行径》,谢克里则继承了他同时期那些长篇小说的缺陷——他只是将事件串联起来,希望读者能够忘记空白的过渡和未知的结局。

但是《世界杂货店》一书的编辑们完全可以弥补这一点。一眼看去,读者往往很奇怪为什么这本谢克里短篇集如此着重1953到1957这短短五年时间——确实,书中超过一半的作品都属于这个创作高峰期。毕竟,谢克里的写作生涯足有超过半个世纪,那为什么只关注这五年呢?是因为在氢弹发明到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这期间,谢克里在短篇科幻小说领域一枝独秀,并能将深奥的科学概念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确实值得表扬,一下子将标准拉到如此之高——而且令人难过的是,能达到这个标准的基本只有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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