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短了一节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唇,延伸到我的耳,如同划过白磁盘的金色边缘。

我看起来有如一座无情的维纳斯石像,其实我的不动是不想惊吓走你微颤的指头。然后,你吸走我睫毛上的露珠,像蜂儿吸走花蜜。我在你的鼻息里听到细细的谣言,你却把手伸上我的山丘,轻轻抚过天边起伏的陵线,并且在神秘的低谷处假装沉默下来,伺机而动。

我们不敢直视你我,是因为羞怯;羞怯,是因为我们对彼此并不真的熟悉。在那个静静的下午,我们走在湖边的小路上;你的衣袖拂扰我裸露的手臂。我的心,乱了,眩了。你说,你永远不会忘了这一刻。和风,把我们吹得天真而美丽。

你的身体在我的身体上窜游,优雅而自信。我跟着你的律动起伏。隐约里,我看到窗帘外的阳光在树影中跳跃。还是小男孩的你骑着脚踏车,呼啸过幽长的巷子,扬起的灰尘飘飘,不愿宁静。窗帘里,我的长发披散,如火焰的瀑布,其中,有我一闪一闪的微笑眼睛。

你爱在我幽禁的洞穴里徘徊,我却喜欢你在我柔软叛逆的草原上驰骋。马那般,奔腾。你粗野的胡须不能让我疼痛,你的即将不在,才令我哀伤。当指头触碰到你头顶的冰冷,我的身体便在你的臂弯里微微一震。然后,我们不停地对彼此蠕动,是因为不害怕就要从不安里跃出的疯狂。我们热烈滚烫是出于决绝;我们决绝,是因为今天以后,永世不再。

你骑着脚踏车在午后的巷子里稚气地欢跃,闪过路边穿白袍的白胡子老人,一路冲向五洲与四海,直到事业的顶端,直到自己的发与肤变得斑驳。我在灰色的光线中偷偷看到你对我的舔舐,并且看到,我的神创造了我,我却以自己的方式创造了自己,以抗拒祂、以毁灭我的方式,创造另一个我。

拉上窗帘吧。我的爱!

湿,是因为有水,水是生命的源头。我们企图在黏稠润滑的液体里找到彼此生存的意义,问一问,为什么无处可逃地,我认识你,你认识我?并且结伴在那幽幻的梦湖里潜泳时,翻阅了彼此的不忠实。听,你的神和我的神都说了什么?

我们拒绝太快到达前线,前线的时间后面是那么空洞的疲乏。我们拒绝太快到达前线,是出于我们的懦弱与聪明。懦弱,因为这是我们仅有的一次;聪明,因为我们懂得这是仅有的一次。于是,我们等待。

我们剧烈地翻搅着快乐,而且玩弄你我的不同。我们在繁华的树丛中寻找可以进入彼此的支点,然后你记起,生命中,有时该把规则忘记,把自己的心捧出来上彩。我在颤动的尽头听到自己不熟悉的昏眩声音。翻过身,我的指尖在你的背上划出一条汗线,却听不懂你在气喘中的陌生音符究竟有多少高低。

没有鸟叫虫鸣,天,忘了蓝,风,也不说话。是我们静止了时间,还是时间静止了我们?

过去了,只剩下永远的遗失,美丽也因而生出。我站立在房间的角落,注视着你我肉体的纠缠与灵魂的不安,久久。久久,直到你身体冰冷,心跳不再,终于撒手。我要你在幽幽离去时,深深地吸进失去我的味道,那是深海中黑暗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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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敏如——旅居瑞士的台湾女作家,独立中文笔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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