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陈明武遍跑武昌,也没能找到母亲。他强迫自己使劲想,母亲到底会在哪里。却想不出来。

寻至司门口,陈明武看到悬挂在上的人头。突然认出那是师范的学生陈定一。陈明武知道,陈定一一直悄然在北洋军人中做策反工作。陈明武的心咚咚跳得厉害。离开司门口,他几乎无法继续独自寻母,于是走到表姐大英家。在表姐家休息了几个时辰,他才缓过劲来。

表姐大英问原因,他没说陈定一,只说自己在寻找母亲时被军警追逐。表姐不解,追问根由。陈明武想了想,觉得没什么理由,便说,怕是因为蓄了这平头吧。他们现今抓学生上了瘾。

表姐夫水根就是剃头匠。每天挑着剃头担子穿街走巷。见陈明武因平头而几遭不测,死活将他按在板凳上剃头。水根说难怪这些天尽是人剃光头。不管是平头、偏头、分头、圆头,一律要剃光。我说怎么回事,原来是怕有学生嫌疑。这世道!说话间,三下旋转两下抚刮,陈明武便成光头。照着镜子,见顶上青皮发亮,陈明武说,这不活活像个地痞。表姐大英也看不顺眼,扔给他一顶帽子,说好在天凉了,遮一下吧。

城已封死,母亲在哪里呢?陈明武甚是绝望。他再一次去紫阳湖。母亲多年替湖边几个大户洗衣服,洗得双手乌青粗硬。母亲是否会暂避那边呢?表姐大英头天已在那里寻找了一下午。陈明武想,说不定她与母亲错过了,说不定母亲现在又回到那里。

然而他得到的依然是绝望。大户的主人都已出城,家家只留一两佣人看门。佣人只在门眼里说几句话,根本连门都不开。直到天黑,陈明武还是一无所获。

陈明武忧心忡忡,且又困饿交加,只好返回学校。路上,见诸多士兵正朝宾阳门方向搬运沙包。中间夹杂着苦力,甚至有几老妪,亦颤巍巍背着沙包尾随其后。陈明武忽觉得一老妪眼熟,跟寻过去,问大妈,打问一下,你认识陈何氏吗?老妪有气无力说,我没功夫跟你讲话。陈明武将她的沙包接过扛在自己肩上,说我替你扛。老妪嘘出一口气,直起背,说你是什么人?陈明武说,我是陈何氏的儿子。老妪说,你妈没回家?陈明武说,我家在城外,房内不准留人。我也回不了家。老妪说,头两天,我们都被征去垒工事,我去了司门口,不知你妈去了哪里。陈明武大惊,说怎么会让你们垒工事?老妪说,我和你妈的主家都过汉口了,那天闲着,有人来问去不去扛沙包。我们想能挣几个是几个,就去了。陈明武急问,我妈呢?我妈去了哪里?老妪说,不知道呀,好像去了南楼洞吧。

陈明武把沙包放回老妪背上,拔腿朝南楼洞跑。

天已黑透,街路四处昏暗,南楼洞却点着几盏亮灯。工事已完,沙包垒成的胸墙,无端地压迫人心。陈明武明知此一刻母亲断然不会在此,但他还是不由自主走了过去。一个士兵跳出来,喝斥道,干什么?陈明武说,我找人。士兵说,找谁?陈明武说,我妈前两天在这搬沙包,我想看她还在不在。士兵说,瞎眼了,这里还有老百姓吗?!陈明武说,我知道没有,可是我还是想看看。士兵说,走吧走吧。一看就是学生,戴了帽子也看得出。赶紧回学校,巡查队就要出来,你不想要脑袋了?

陈明武有些腿软。母亲的不知去向,令他忧心如焚。陈明武是独子,父亲早逝,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多年。家境虽穷,可母亲却拿他当大少爷一样供着。倾尽心血,让他读书,由他玩乐。纵是家中缺钱买米,她宁可自己卖血,也不让陈明武做任何活计。陈明武无忧无虑地享受着母亲的这种宠爱,并且也习惯了这种方式。他甚至觉得母亲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现在母亲突然失踪,他心里一下空了。仿佛主筋骨被人抽走。到这时他才知道,母亲对于自己有多么重要。陈明武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士兵见他哭泣,似有同情之心,说别哭了,快走吧。巡查队来了,我帮不了你。

陈明武回到学校,所见同学个个神色紧张。大家聚在一起,纷然交流传言。陈明武奔波整一下午,腹中肌肠雷鸣,饿得不行。学校厨房已经停火,自然无饭。陈明武在寝室里一顿乱翻,不料竟在室友郭文君行箧里寻到一袋饼干。他就着凉水,嚼着饼干,勉强充饥。

几乎没擦净嘴巴,郭文君便回了,手上拎了两袋百合粉和一袋绿豆。见陈明武,惊道,你没出城?陈明武说,我没打算出去。郭文君说,那你这几天上哪去了?陈明武满脸哀伤,说我母亲失踪了。郭文君说,这样啊。陈明武说,你呢?怎么没回家?郭文君说,我昨天一早准备搭船过汉口,然后回镇江,结果已经封城了。陈明武说,留在学校的同学多吗?郭文君说,大概有几十个。

两人正说时,屋外人声嘈杂。郭文君说,又出了什么事?过去看看。

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寝室。宿舍楼道里有几个人正围着一起。陈明武挤过去,见是学校事务室的职员在贴布告。布告说禁止学生在门前或山后探望,以防不测。郭文君喊了一声,散步也不行么?职员答说,已有两个散步的学生抓走,生死未卜。你们不怕抓,就去散步好了。

他说完就走,身后寂然无声。

稀稀落落的炮声,一直在响。陈明武困极,却睡不着。炮声渐弱,夜也深了,他越发困倦,却又越发地睡不着。于是索性爬起,披衣出门。

陈明武百思难得其解,母亲会到哪里去了呢?想到这个,他心里就痛。登上三层楼,他向四周观望。城门的灯光,在远处隐约地晃动。环绕学校的山上,也偶尔闪烁着几粒火烛。邻近的大街,似有许多的车辆往来。紧张的摩擦声,令这个凌晨显得十分压抑。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陈明武满心忧虑,脑间突然浮出李后主的词。被关在这武昌城中不得而出,母亲去向不明,他真是个别有一翻滋味成心头呵。

一个穿长衫的人也上了三楼。借着微光,陈明武认出他是物理系的周晋成。陈明武曾经与他一起在一次游行中被军警追逐。两人共同逃跑,共同避难整整一天,彼此也算十分相知。

陈明武叫了一声,周晋成。周晋成微一吃惊,见是陈明武,脸上浮出笑意。周晋成说,明武,你怎么……?陈明武说,睡不着。周晋成说,是啊,时局如此,又怎能让人得以安眠呢?一场恶仗就在眼前,不知会多少百姓遭殃,也不知你我是否还能苟活于世。陈明武听到这话,想起母亲,心里更是缩得紧紧。

周晋成见他默然无语,一指街上,说知道这些洋油干什么吗?是要把城外靠近城墙的所有民宅全部烧毁,夷为平地,以防攻城。今天已用机枪小炮轰塌一些,为节省炮弹,所以改用洋油焚烧。

陈明武心里立即有如着火,就像他那间板皮小屋已然在他胸中燃烧着。他瞪着周晋成,有点发呆,半天说不出话。周晋城见陈明武表情异样,吃惊道,你怎么了?说完自己又想起,哦,你家在宾阳门外。这么说……陈明武欲哭无泪,哽了好久,才说出话来,从此我就没有家了。

两人便都沉默。良久,周晋成说,没有家,但还有人。青山不老,绿水长流,人在就好。陈明武说,是吗?

又良久,陈明武说,陈定一死了。周晋成说,是呀,我看到了他的头。你知道王子政的事吗?陈明武说,前两天见过他。他恐怕过汉口了。周晋成说,看来你不知道。陈明武说,什么事?周晋成说,他随身带着文件,黄昏时准备过江。在平湖门出城时,见有军警,大概有点慌。闪到一边撕毁文件,不料被军警发现。把他抓了起来。军警将撕掉的文件拼拢查看,见是写给蒋介石的信,于是当即将他枪毙,尸体随即扔进了紫阳湖。

陈明武被这消息刺激得几近傻掉。未等他回过精神恢复思想,宾阳门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火光闪耀如雷雨前闪电。紧随其后,蛇山上的大炮一连发出数响,近在耳旁的震天轰鸣,几乎将他心脏掀翻。

陈明武和周晋成仿佛被炮弹声浪击中,齐齐摔倒在地,半天不能动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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