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虚拟特工

一个小时的飞行把我从广州带到南昌,如果说这一个小时仿佛象时间旅行似的把我送回到印象中二十年前的中国,那么距离南昌市两个小时公共汽车车程的赣中县则好象让我置身于解放前,这里的一切都如此古朴和一成不变。江西虽然有好几千万人口,可是这些年在我印象中除了课本上的“八一”南昌起义打响了中国革命的第一枪以及不久前从报纸上看到反腐倡廉一枪枪毙了的腐败份子胡长青,就只有我的老同学小江西李建国仍然提醒我那里有这么大个省份了。

下车后直奔电信局,找到负责人后,我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手中已经过期了好几年的侦察证,表情严肃地提出了要求。这负责人大概五十多岁,显然对我提出的要求心领神会,他立即召进来两位业务骨干,接下来二十分钟内,他们三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副对国家安全工作认真对待的态度,手脚不停地东翻西找。

“找到了,杨同志!”负责人把一个登记表递给我,“我们当时没有想到竟然有阶级敌人利用互联网颠覆国家政权,散布政治谣言,否则我们就会在审查时再严格一些。”

“阶级敌人不是靠事先审查就可以发现的。”我拼命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他们是掩藏得很深的!另外我得提个醒,现在早不时兴说阶级敌人了,我们都说‘海内外敌对份子。”

“那也是。”他显然有些失望,“要不国家干脆考虑把这互联网关掉算了,我想这互联网也给你们国家安全工作造成好大的麻烦吧?!”

“那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看到他一副复杂的表情,忍不住要再多说两句:“你知道引蛇出洞的策略吗?”

“那还能不知道!”负责人堆满皱纹的脸上竟然一霎那间露出一丝红晕,“大鸣大放,百花齐放不就是引蛇出洞?只是我不知道这互联网也是为了引蛇出洞而搞的。看起来,又要搞运动了,对不对?”他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盯着我问。

我真不想让他失望,其实就是搞运动,又哪里轮得到他呀!你就乘退休前多捞一点好处算了,既然地址已经拿到手,我也不想再逗他了。我一脸严肃地暗示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回避着他的问题,说了声“再见”,然后头也不回就离开了。

我按照登记表上的地址顺着八一大道走了四条街,然后在曙光道拐进去,又走了三分钟的样子,就到了网吧集中的街道。这时网吧的霓虹灯已经微弱地闪起来,72号是一个叫“丝绸之路”的网吧,80号“网中情”性感美女广告牌透出一点se情的味道。看到“世界之窗”的招牌后,我停下来,对照了一下门牌号码,就走进去。

网吧不大,只有三排电脑,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小年青,正在电脑聊天。我有些犹豫,不知道如何是好,好在那小年青正聊到兴头上,并没有立即停下来招呼我,我有机会打量在一台台电脑前面“埋头苦干”的脑袋和脸蛋。他们大多是十几二十几岁的小年青,所以当我眼睛转到左边角落一张电脑台时,我马上认出了已经是人到中年的老同学。

“喂,喂,先交押金!”柜台后面的小青年终于看到了我。

“哦,不,”我用手指了指李建国的方向“我找老朋友!”

“你找张风呀,那你去吧。”小年青接着聊天去了。

我向李建国走去,正想伸手拍他肩膀时,他抬起头,我们两人就这样你眼看我眼的瞪了好一会。建国唯一没有变的是他脸上的那副目前大多眼镜店早已经不再出售的白塑料框的眼镜。他不但老了,而且老得有点不象样子,前额已经秃了,后面的头发也稀稀落落的胡乱贴在脑袋上,皮肤由于缺乏锻炼既苍白又干燥,好象过期发干的白面包。他一双小眼睛透过厚厚的眼镜镜片象蛇一样盯着我,好一会才开口:“你找我?!”他边说边朝我身后以及门口扫视着,结结巴巴地问:“你该不是来逮捕我的吧?”

我苦笑了一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你做什么坏事了?我为什么要逮捕你?再说,我自己都是盲流一个,有什么权利逮捕你呀。”

“你等一下,让我交代一句,我们就走!”他有些高兴,转身趴在电脑上霹雳啪拉打起来,我注意到他旁边的电脑上放着的快餐合,以及一只一看就知道使用过多次的矿泉水瓶。不一会,他结束了打字,站起来,挽住我的手,向外面走去。可能是身体虚弱,也可能是坐在电脑前太久的缘故,李建国的步伐不稳,有几次我都顺势扶住他。出到网吧外面,他好象还不放心的样子,东张西望了一阵,然后才轻松地打量起我来。

“杨子,我还真被你吓坏了,以为你来逮捕我的。”

我假装生气地摇了一下他,“你也太那个了吧,老同学,我是那么无情的人吗?就是要逮捕,我也会躲起来,让手下的人逮捕你呀。”

我们两人都开心大笑起来。小江西大概是呆在网吧里时间太长,乍一出来,又这么一笑,眼看眼泪就象断线的珍珠一样流下来,“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老同学。”他取掉眼镜用袖子擦了把眼泪,之后两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小江西李建国在学校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老是微微拧紧的眉头和沉默寡言一副沉思的样子,现在好象也没有多大变化。

随后我们找了家小餐馆坐下来,点了几个小菜,要了一瓶当地的烧酒。服务员把酒拿过来,给我们斟满,我们端起酒杯,两人都欲言又止,结果我们先默默干了一杯。再次斟满酒后,我们突然抬头相互看着,不知道说什么。我正在想如何开口时,小江西倒先说话了。

“我想你会找到我的——”

“这些年你都好吧?”我关切地问。

“你看看我这样子,就知道了。”他腼腆地自己把自己打量了一番。

“那些事情是怎么回事?”我低下头品了一口酒,“就是你告诉田海鹏他们的那些事。”

“唉,你不会信吧?!没有想到还是传到你的耳朵里。”李建国也独自品了一口酒,迷起眼睛苦笑起来,“我毕业那会一心想到国家安全部,可是没有名额了,分配也耽误了,后来只好回到江西经贸委。”

“你大概不知道,经贸委比安全部在现在的大学生中根本不可相提并论。经贸委油水大着呢,国安部只是站着进去,躺着出来的地方。”我提醒他。

“我知道,还用你提醒。可是,唉,我就是提不起劲呀。到了经贸委后,我被分派到纺织工业局牛仔布制品出口部。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牛仔布是由中国生产的,控制牛仔部出口指标就是掌握了印刷钞票的机器!可是,哎,都怪我当时年青气盛,第一天上班就泄气了。那天老科长把我叫到科长办公室,笑眯眯的对我说,呵呵,新分配来的大学生,还是学国际政治的,一定有国际眼光吧。好好,让我考一下你,我们出产到美国和澳大利亚的女装牛仔裤有什么不同?

“我想,澳大利亚以前是英国的殖民地,现在属于英联邦,所以跟英国贴得较紧。后来英国衰弱,势力从亚洲渐渐退出,美国反而如日中天,所以势利的澳大利亚又渐渐向美国靠拢,这样就形成了目前澳大利亚在政策上特别是对待亚洲国家的政策上经常在英美两国之间摇摆不定。在某种意义上,这为我们国家采取对英美两国政策找到了中间点,所以——,哎呀,这好象和牛仔裤没有什么关系呀。於是我静下心,想起我们四年在大学国际政治课本上唯一学到的防治品知识,我说我们一出生就被裹在纺织品里,一直到死后也是包在裹尸布里,纺织品可以说是我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不过纺织品目前对於国际关系的影响将越来越不可忽视,战略纺织品讲是最重要的,高科技战争服装,防弹服装,隐身服装正在各个国家秘密研制,迟早要影响到国际格局,就象当初的原子弹。当然就人类生活来说,高科技纺织品也会改变我们的生活,听说即将要上市的智慧型胸罩,按摩自蔚内裤等都将——那科长听到这里,不高兴打断我的话说,你在这里说些什么天方夜谭,我听不懂。接着他告诉了我答案,原来澳大利亚女人的屁股特别翘,翘得毫无理由,就是从腰那里突然向后延伸,所以出口到澳大利亚的女装牛仔裤相同的尺码几乎要多用一两尺的布。美国女人虽然都胖,但基本上是水桶形状,上下一般粗,不象澳大利亚女人屁股突然那么翘上去。科长一边讲一边得意地告诉我,这个月就可以拿样品给我实物对比一下。”

李建国喝了一大口酒,接着讲下去。

“那天我几乎失望到了极点,我总不能就这样研究美国和澳大利亚女人的屁股过一辈子吧?!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想法决定了我最后离开经贸委。有了那种想法,再让我安心工作几乎是不可能的。后来就总是和领导闹别扭,得不到领导的信任,两年不到,我就发现我被他们排除在圈子之外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圈子吧?我想每个单位都有这样的圈子,在这个圈子里,你就可以把权力变成金钱,一旦被排除在圈子外,你就只能干瞪眼了。我想,既然被排除在圈子外了,再呆下去也没有油水,于是就辞职了。不久就碰上小平同志南巡讲话,我一激动就想到南方去。”

热乎乎的菜上来后,我招呼李建国边吃边聊。

“可惜当时盘缠不够,结果就只好回到家乡的这个小县城。真没想到,一转眼就这么多年了,要不是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还以为只一会儿呢。”

“你大概是天上一会儿吧,,我们人间已经是十几年了。”我说,“建国,这些年你都怎么过的?”

“让我怎么说呢?这样说吧,这些年我是在两个世界里生活。”

“两个世界?”我停下筷子看着他。

“对,两个世界。一个是现实世界,也就是眼前的世界,你都看到了,几乎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如果一定要说,就是那样简单,每天起床,上厕所,吃饭,没有钱了,就去找点小工做,虽然也干过一段时间的公司工作,可是都因为始终无法提起劲头而放弃了。我也一直是胸怀大志的,我曾经想组织一个民主党派,那样可以从基层开始传播民主,可是组党派是要钱的呀,我知道如何组党如何传播民主,只是不知道如何赚点钱。如果能够赚点钱的话,我真想离开这个地方,哎呀,有时我实在难受,我想做点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我想离家出走,可是我还没有成家呀;於是我到街道上高喊一声,可是人家根本不理睬我,我想勇敢地象人家抓小偷一样抓几个贪官污吏,可是人家都坐在高级办公室里一副为国为民忧心忡忡的样子,何况还有武警帮他们站岗放哨呀,——这就是我的现实生活,可不象你呀,从北京飞到美国,又从美国飞到广州——”

“瞎折腾,瞎折腾。”我谦虚地摇摇头,“你说的另外一个世界——”

“就是网络这个虚拟的世界!”小江西说到这里,眼睛突然发亮,声音也变得洪亮起来。“我是九十年代中才进入网络世界的,可谓一见钟情,想见恨晚呀。第一天我就糊里糊涂进入雅虎聊天室,当时好多人人在那里聊天,大家都是使用笔名。我刚刚犹豫中,就有人来找我聊天,没有几句,她就被我吸引住了。老兄,现实中可能没有人想多看我几眼,可是要是聊天,那我们可不差。对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正为青春和激|情彷徨,我就左右开导她,不久她就心悦臣服,她说喜欢我,还想知道我长相,这就让我为难了,你知道自从我懂得看镜子之后,我就知道自己的特点绝对不是长相。那天在想过一阵子后,我告诉了她假话。从此她就每天上网等我,我也一有空就去和她谈情说爱,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在网络上从相爱到生活在一起,最后都决定要生一个孩子。这是我刚刚开始上网时的故事,后来我就被网络世界彻底迷住了。与现实世界相比,那个网络世界虽然是虚幻的,可是却让你心满意足,你不必处处勉强自己服从这个世界,如果你不高兴,你关掉电脑,或者换个角落玩就行了。甚至到后来,你如果熟悉网络世界的规矩的话,你都可以自己塑造一个你的网络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你是自己的主人。不久我就开始生活在网络世界里,当然我目前在网络世界里的活动早超过谈情说爱了,在这个世界里,我交朋友,讨论大道理,呼吁社会公正,揭露贪污受贿,等等,那个世界比起现实的世界,不但丰富多彩,而且应有尽有,你要让我说呀,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小江西李建国兴奋起来,招来服务员加了几个菜,看到老同学狼吞虎咽的样子,我清楚知道,那个什么网络世界里显然没有餐馆。

“对了,我刚才进去找你时,那个网吧服务员叫你什么来着,张风——”

“哦,是长风,我在网络世界上使用的名字之一。”

“你在那个世界里连名字都变了?”我好奇地问。

“当然,名字是一定要变的,怎么可以用李建国呢?我一听到李建国,就想起了澳大利亚女人那突然没来由翘起来的屁股,还有,哈哈,长风这名字就不同了,根据你心情,你可以任意设想。柔情蜜意时,你可以想象长风是一道温柔的风,轻轻掠过过情人的心;路见不平时,你又可以想象长风是象一道锋利的剑,斩尽人间不平事。如果你——”

“得了,你还是讲讲你在那个世界里的生活吧。”

“在那个世界里,我活得非常充实。我有很多朋友,天南地北的,还有很多红颜知己,寂寞时不但可以互相安慰,有时还可以在网络上zuo爱。现实生活中没有人看得上我这个样子,可是在网络上,我是最吃香的白马王子。最近我刚刚认识了一位广东的网友,我们正在热恋呢,她叫小倩,可爱吧。”

我听得目瞪口呆。

“你刚刚进去时,我正在网络上和一位朋友在讨论中国到底需不需要民主。那位网友说,中国不需要美国式的民主,又说,难道中国有了民主,美国就对我们好了吗?我告诉他,民主不是美国式的,就象美元目前代表财富,可我们并不能因为是美国的我们就不作为外汇储备。我还告诉他,民主如果对中国没有好处,我们坚决不要,但是如果民主对中国有好处,那么我们就一定要实行民主。这和美国是否会改变对中国的态度没有任何的关系。”

“说得对,老同学。”我赞赏道,“没有想到网络不但可以谈恋爱,还可以传播民主思想。”

“哈哈,”李建国高兴得手舞足蹈,“这些年我在那个世界里做了很多事情,孙志刚在广州被打死后,我们发动网络上的朋友签名呼吁废除不合理的法规,还有——”

我听着李建国一件一件事讲出来,心情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我知道互联网已经成为很强有力的表达民意的工具,却不知道自己的老同学小江西李建国就是那个世界的重要公民和领导者。

“杨子,你在听吗?”小江西停下来问我。

我点点头。

“上次同学们互相联系,田海鹏一直要我讲自己的情况,我当时正在网络论坛里和网友争辩得如火如荼,哪有心情告诉他我为澳大利亚女人屁股没来由上翘而辞职的故事,于是我就随便结合网络世界中的生活告诉他一些事情,其实也不算骗他吧。”

他夹起最后一块肥肉,接着说:“我只是把虚拟世界的生活当现实世界的故事讲给海鹏听,在网络上,我很多时候是一名特工,不但很有正义感,而且还特别奋不顾身。很多网友向我诉说他们当地或者单位的腐败现象,我就一一记下来,等相同情况多了,我就通过匿名的方式向有关部门反映,结果还真从旁协助纪律检查部门查处了好几起违纪违法事件呢。”

他把肥肉吞下去,问我:“杨子,你特看不起我吧?”

我真诚地摇摇头,“你说什么呀,其实我也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是你提醒了我。”

“哦,真的?”

“对,虽然我也常常上网,并且很崇拜网络上最近撅起的一些名人,也有自己的英雄,不过我这里说的说的另外一个世界并不是网络世界,而是我自己幻想的世界。那个世界肯定比你这个网络世界更加虚拟,因为它只存在于我的脑袋里,哈哈。想当初,我倒是如愿进入了国家安全部,结果呢,不就是看看文件,读读报纸,天天听单位的老大姐们抱怨柴米油盐又涨价了,自家的孩子学习怎么样等等,唉,比起你这个网络特工,我那现实生活的特工无聊多,逊色多了。不久后,我就开始在脑海里刻划出另外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特工世界。记得那会每天晚上下班后穿过天安门广场时,我都会竖起大衣领子,双手插进衣兜里,迈着电影上看到的特务的步伐一边向菜市场走去,一边幻想自己正走在莫斯科红场克格勃办公大楼围墙外面,时不时还警惕地回头扫视一圈,把后面某个散步的老妈子想象成克格勃来跟踪刺杀我的——”

这一次轮到李建国目瞪口呆了,我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你看,就因为那个幻想的世界太完美,简直帅呆了,所以我无法再在安全部干下去,这不,我已经辞职了。”

“可惜,可惜。”李建国叹气道,“不过我一点也不后悔自己生活在虚拟的世界里。这些年虽然常常饿肚子,可是心里特别充实。有时我痛恨这个现实的社会,因为我不得不去做工作赚钱填饱肚子,可是又总填不饱。我不但痛恨这个社会,也痛恨我这个不争气老填不饱的世俗的肚子。有时我恨不得把电脑屏幕敲破,钻进去,顺着电线畅游网络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我是长风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那个世界里,丑恶的东西,如贪污腐败原形毕露,无处藏身;在那个世界里,人人平等,自由自在。那世界的一切都是由网民决定的,就是民主吧。在那个世界里,相貌不重要,想象重于一切,我拥有一批忠实的拥护者,还有众多的红颜知己——”

该结账了,我示意服务员轻一点,只是不愿意打断李建国最后一次幻想。我有那么一瞬间后悔自己的计划,更质疑自己是否忍心把小江西李建国拉回到现实的世界里,并且还是那样一个残酷的现实世界。我早预感到李建国会陷入网络世界的,所以我才过来找他,一是要拉他回到现实中来,二是要借助他在网络世界上打下的基础,可是没有想到这家伙竟然如此幸福地陷在网络世界里不想自拔。现实中虽是如此落魄潦倒,形单影只,但他却在网络上叱吒风云,拥有了如此众多的红颜知己。离开时,我提醒他:“既然有那么多红颜知己,你又那么有名气,为什么不约见两个女孩子,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呢?柏拉图式的爱情对身体也不太好的。”

李建国猛然抬起头,满面吃惊地看着我说:“老同学,你不会不看报纸吧?网恋是目前造成最多爱情悲剧的东西。不要说近亲相恋,老少颠倒的情况普遍存在,就是抢劫强jian也常常有呀。我可不会那么糊涂,我感受的是网络世界精神享受,我可不会把网络世界和现实世界搞混淆,把那个世界里的人拉出来都是不现实的。你看,人家如果知道我就是行侠仗义,玉树临风的长风,还不调头就走吗?

那天晚上,我到达李建国的“家”后,我认为自己是来对了,是那个“家”让我下决心把李建国从网络世界里拉回来的。李建国的所谓家,和广州郊区盲流和垃圾佬临时搭建的小木屋没有什么区别,给我无限凄凉之感,家里几乎没有人住的迹象。我差一点没有忍住自己的眼泪,我想,他的这个家比我让他去的地方还要差好多倍。于是我勉强自己找块地方坐下来,开始告诉他我们同学出事的情况,我和国家安全部周局长的分析,以及我自己的计划和他将扮演的角色。

李建国安安静静地听着,虽然他脸上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没有显出田海鹏那样丰富的表情,但从他两只手移动的轨迹,我看出他心里一点都不平静。果然,我快结束时,他头上竟然沁出了豆大的汗珠。“杨子,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自己对什么职业都不感兴趣,原来我就在等这一天,我心中的理想职业就是当间谍!”

“让我先提醒你,”为了让他冷静下来,我冷冷地打断他,“间谍不是一种职业,把间谍作职业干的人要就是为钱出卖国家甚至灵魂,要就是那些攀附权势,假造情报迎合统治者的职业间谍。一个好的间谍必须明白,间谍不是一种职业,间谍是一种理想!只有心里怀有这种理想的人,才可以出色完成任务,在完成任务中,他们可以从事任何适合掩护他们身份的职业。”我谈了一会,小江西李建国已经冷静下来,过了一阵,他吃吃地问:

“你觉得我能够胜任吗?杨子。”

“我不知道,”我只好实话实说,“我们没有选择。因为你通过互联网已经让所有同学都知道你是国家安全部的特工,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同学中出了叛徒的话,他也认定你是国家安全部的特工,所以只有你才胜任这个工作。”

“我就这样成为特工了?总觉得有点玄,杨子,我可什么都不会呀,我是说,在现实社会中,我有点眼高手低呀,我空有一大堆理想和抱负,可实际上我什么也没有做出来,也什么都不会呀!”

“可你会撒谎,对不对?”

他先怔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倒是。我们这代人哪有不会撒谎的,何况,我学文科,学政治,学久了,也搞不清那些是谎言,哪些是真理——”

“这就足够了,”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斩钉截铁地说,“干我们这一行,只要会撒谎就好办了。”

一切安排就绪后,我第二天回到广州。一整天我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下午,我决定开车到深圳做最后在安排。我的车子是在晚上从深圳赶回广州开到广深高速东莞路段时由于撞到路面为保养公路而设立的栏杆上,失去控制,来回三次最后撞向路边的水泥柱子,引起爆炸——

我一路上都在想小江西李建国的事,虽然我已经让福建的朋友安排了偷渡,可是我真担心他的身体是否可以坚持住一个多月海上的颠簸。对于李建国,我原来以为自己去把他从虚拟的网络世界中拯救出来,让他当一次真正的特工,是恩重如山了。李建国身体已经极度虚弱到弱不禁风的地步,如果不赶快回到现实世界里呼吸一下尘世的新鲜空气,我担心他会象报纸上报道的那些网络年青人上网上到吐血,上到一站起来就扑通倒地而亡的地步。李建国的态度也让我欣慰,他欢呼雀跃,苍白的脸上不时因兴奋而泛起红晕。就在我很高兴完成了江西之旅,在机场回准备对李建国说再见时,他把我拉到一旁,悄悄对我说:“杨子,谢谢你信任我!不过请不要看不起我过去的生活,——我在网络上虽然使用过很多笔名,但是有一个笔名只属于我自己,我告诉你吧。”

他说着,就拿出笔抓着我的手,在我手心上写下一个名字,我看了一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就是——”

他竖起笔在自己嘴巴上做了一个小声的动作,随即点点头,“杨子,任务完成后如果我还可以活着回来,你一定要来接我呀!”

我转过头向登机口走去,眼睛立即湿润,脑子一遍混乱。我虽然上网不多,但也有自己网络上最崇拜的英雄,我崇拜的那个英雄浑身是胆,有才华有远见,他在网络上锄j除恶,反贪污抗腐败,为小民伸张正义,为国家民族义无反顾。那个人几乎是我心中完美的英雄,虽然知道现实中没有这样的人,但我仍然把他作为心中的英雄,没有想到,那个人就是我的老同学李建国使用的最秘密的笔名。我曾经看过他所有发表在网络上伸张正义的文章,我曾经坚信他一定是飞墙走壁,能文能武,身边有一群象我这样崇拜他追随他的中华英雄!没有想到,那个人就是我的老同学,就是我现在要亲手把他送进美国最秘密最残酷的间谍审讯室的李建国。

我想,这可能是我那天开车无法集中注意力的主要原因,当然并不是我出车祸的唯一原因。据后来听到的,很多同学同事利用我出事的事情强烈谴责了公路交通领域的贪污腐败现象。他们认为,公路交通领域的贪污腐败其实一直很严重,但是由于被为民铺路,开路引资这样的美丽幌子欺骗了,所以到今天中央还没有重视。在这个时候,我在中国最好的高速公路——广深高速上出事了,消息作为新闻登到报纸上,人们第一次开始注意这条最好的高速公路怎么了,这条国家拨款最多建造的高速公路十年时间里大规模修补过八次,总支出已经超过世界上最好的特等战略高速公路美国华盛顿到纽约的高速公路。这条公路虽然多灾多难,但凡是和这高速公路沾点边的领导百分之八十都使用巨款送子女到西方国家读书移民去了。这节要了我的命的高速公路,也前后使47位公路承包商成为千万富翁——

公安和法医当场宣布了我的死亡,尸体由于完全烧焦了,不需要做解剖。很多同学同事看到烧焦的杨文峰仍然摆出开车的样子,两手平平伸出,都觉得不可思议,更加热泪盈眶了。我死亡的消息不久出现在广州各大报纸的头版右下角上。

杨文峰的死,在他的同学中引起了不少哀痛。后来的消息证实,至今未嫁的蔡小姐闻讯后哭得泪如雨下,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在人前洗尽自己的妆粉。邓克海从杨文峰意外死亡中悟出了人生之无常,他终于下决心到安全部门投案自首,获得了从轻发落。远在美国的老同学田海鹏后来听到消息时正在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培训中心受训,不方便回国,所以特意打来电报表示悼念——周局长亲自来到广州,前往杨文峰父母家慰问两位老人家。周局长半小时后离开时,邻居虽然看到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脸上有哭过的痕迹,但他们坚持出来送行,并牵着周局长的手表示:我们完全理解,孩子不久前也和我们谈过一些,那孩子很懂事,对生死看得很开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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