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我第一次做调查报道,题目是温州前副市长杨秀珠外逃。此案官员级别不算很高,但涉及金额过亿,性质极为恶劣。为此中国发出了“红色通缉令”,杨秀珠自此一直位列“红通”之首。

2015年,国家领导人访问美国,与奥巴马正式谈及逃犯遣返之事,杨秀珠仍然被领导人第一个点名。可以说这是一个有标杆意义的反腐事件。

然而,当我和另一位同事连夜赶到温州时,却如无头苍蝇闯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三天过去了,两个人每天都在约访有可能开口的人。绝大部分时间里,我们被拒绝。偶尔有人愿意见面,但却是比较边缘的人士。其内容要么无法交叉验证,要么属于边角八卦,都无法写入审核严谨的稿件。

可以想象,公检法的天网之下,亿级贪官仍能够溜之大吉,我们两个20来岁的年轻人,又如何撬开关键人之口?更何况,杨秀珠只是外逃,其在国内的保护伞毫发未损。即便有人有心掀开个中曲折,又如何会相信两个小记者能够扳倒对方?

当时我们是周报,每周出一期。留给两位记者后生的采写时间只有七天。随着时间的流逝,焦虑感与日俱增。

一筹莫展之际,编辑建议问问杨海鹏。

此时我和杨海鹏从未谋面,只是偶尔听人说起。编辑的意思是,老杨做过“温州地下组织部长案”,在当地官场生态比较熟悉,而且应该认识温州官员。“你可以找他问问”,然后留了杨海鹏一个电话。

我马上拨了这个号码。

电话那头,老杨声如洪钟,侃侃而谈。他给我分析了温州和浙江官场的人事脉络,讲解了温州基层官员的做事风格,然后说他可以介绍一些朋友给我。电话那头的他似乎是掏出了一个小本本,给我报了一连串的手机号码。

全部是温州市一级的现役干部和退二线的老干部。

后来我和同事算了下,我们在温州拜访了将近50位市级官员。在打电话约访的时候,开场白一致,全部都是“我是杨海鹏介绍的”。

事实证明,“杨海鹏”三个字在当时温州市一级官场里,隐隐成了一张潜在的“通行证”。一些领导电话里还是婉拒了,但大多会指点一下方向,算是给杨海鹏一个面子。也有很多官员愿意出来聊聊。时间不等人,我和同事分头见了若干官员。

仅仅两天,我们获取的材料就已够得上出版标准。然后我们马不停蹄,移师杭州,在那里见最后一个关键采访者——一位已经退休的浙江前副省长。

那是2003年春天的一个夜晚,晚饭后,我和同事赶到西湖边的一个别墅小区。门口武警站岗,领导夫人亲自来门口接我们。进门后领导很热情,打招呼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海鹏的朋友哈”。

深聊了将近两个小时候,领导夫人将我们送出大门。两个记者匆忙赶回酒店,因为第二天晚上就要截稿了。我们很多录音资料还没整理,而且材料多的超出预期,需要花很多时间整理。

我们约定,同事先睡一觉,我通宵来写前半部分。次日早晨,我再睡觉,同事继续下半部分。然后下午四五点,我再起来,双方核对稿件,上交编辑部。

最后,我们的稿件如期完成,虽然写作水平比较稚嫩,但编辑部认可了我们的采访内容。由于事件重大,文章被安排在了最重要的头版。

现在想起来,当时我们固然热忱有余,但能力并不足以担当这种重量级的调查报道。其时,我也不过在报纸刚刚转正而已,是一个标准的毛头小伙,初出茅庐。南方报业有敢于让年轻人担纲的魄力和传统,编辑部也悉心指点和改稿,但如果没有杨海鹏的无私帮助,这篇稿件根本不可能完成。

稿件发表出来之后,浙江官场震动,海内外媒体广为传播。

此后,杨秀珠并未因其出逃而脱离媒体视线。她在海外的生活时常会被国内外挖出,国内的红通令和官方媒体也始终没有忘记她。直至文章开头所说,2015年,国家领导人出访美国时,第一个点名的贪官还是她。次年,杨秀珠终于回国自首,红通榜头号要犯结案。

自始至终,除了我们两个记者,世间无人知晓杨海鹏在其间发挥的决定性作用。因老杨本人虽十分健谈,在社交媒体上也曾经活跃,但他从未跟任何人提及此事,公众更无从知晓。

我猜测,他可能早已经忘记这件事情。原因也很简单,2002年从南方离职之后,他帮助过好几代记者。无数篇耳熟能详的重大报道背后,都有他或多或少的“义助”。

无论是身在媒体,还是后来成为微博上的意见领袖,他这一辈子可能都一直在做一件事情,就是捍卫公众利益,狙击贪腐权力。可谓急公好义。

在媒体时代,他的采访资源之广,对官场生态的熟稔,是足以让我们这些后辈吃惊的,所以他后来又被胡舒立延揽至《财经》杂志。他的新闻业务,行业内是没有人质疑的。

此后传统媒体式微,老杨继续活跃于社交媒体。所做的事情和报纸时代并无二致,揭黑,以及拓展言论空间。

所以杨海鹏于我之所见,当然是一个内力雄厚的卓越记者,一代大家。也是一个有着侠义道德的传统士人,一个致力于拓展公共空间的现代知识分子。

只不过,时代给这类知识分子打上了封印。对其中有影响力者,这无异于精神上的极刑。精神上的老杨,在微博“转世”几百次之后,早已先于肉身而离世了。

但他毕生的追逐和抱负,毕竟是人类社会的大势所趋。在文字、观念和精神力量面前,现实力量不过是水中之刀,肉身也不过是具皮囊。万古江河之下,一时的波折改变不了潮水的流向。

海鹏公千古!

2022年7月2日凌晨

文/老左 (原《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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