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后的抒情诗
一首抒情诗读上去平淡无奇，仿佛我们
空空虚度的一生
空洞的脑壳里幽灵般飘荡着
诗人海子的一首诗《遥远的路程》
那个坐在水上写信的疯子
点燃一排蜡烛，试图唤醒我
春天已过，我们每个人都将时日不多
即便幸存如陨石，也只能在黑夜中屈辱地隐藏
印象画派的点点油彩，像随处丢弃的眼睛
大教堂在大地震中，突然埋葬了钟声
受伤的天鹅，惊慌地从人们亢奋的追逐中
漂流而去，哪怕在洪水中保持住优雅的晚节
灾难像黑色魔术的青春期，一群人
在山坡上埋葬了一个国家
废墟里，我们用菊花换取
遇难者手中死死不肯松开的玫瑰
没有什么人能够从我这里夺走，关于
诗歌美学的谬误，那白日梦一般遥远的天堂
2013.8.10
2 飞天之舞
吹了，散了
一只紫蝴蝶在我们嘴上
传授的谬误。
借口是一只
管天管地的妙音鸟
被风沙淹灭在
古往今来的莫高窟。
伸出数十万只臂膀
回向静卧在丝绸之路上那根
闪亮的灵骨。
岁月日复一日搬运着
古塔身上沉重的皱纹
吹了、散了
灯光迷醉中的飞天之舞。
3 好日子
躲避
就是一个伪善的话题
比如“躲避崇高”
那个更伪善的女高音
躲在虚无的金色大厅
高歌一曲《好日子》
好日子里我吞咽美少年的口水
把玩一枚古银币上的光脑壳
读一篇《没有大师的时代我们不要
哭泣》的文章
没娘的孩子躲避地主恶霸的威逼
和丰乳肥臀的利诱
如果明眸是一条河
我们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长亭外古道边
灵魂半斤肉八两
躲避
一个伪善的话题
2014.5.14
4 中国玫瑰
——读沈浩波 《北京，我的幻影》并致黎学文、张耀杰诸兄
在诗歌里赞美的玫瑰
不在我的手上
每一个读过它的人，手心里
都留有它的余香。
在冷酷的土地上
它身上的每一根刺，都让
憎恨自由的人感到恐慌。
它在世界的血水里绽放
在心无挂碍的人们心头秘密传递
在早已枯死的岩石堆里
坚守着未来
它的每一片叶子里，都隐藏着一张
辛德勒名单
在大峡谷的汇流中发出
雄壮的回响
就算凶年临近，它
仍然热爱我们心中的美人、身上的
石袍战甲
西风古道上
与帝国之都
背道而驰的孤独义士
2014.5.18
5 本来无一物
愁云连着天日
像诗潮在独行者心中滚动
从通俗画里逃出惊慌的小僧
一场神秘游戏里关键的失踪者
说好本来无一物
却身着一身黑魔术般的宗教法袍
抖落不垢不净的尘埃畅饮
不生不灭的清泉解答若有若无的难题
余生只想作一条隐身的鱼，把千万劫
轮回里的虚影吐个干干净净
6 树的回忆
雕塑，青铜，铁钉，
装在棺材里的秘密，将永远
成为各种版本的传说。
陈砖旧瓦中，曾经年轻的笑脸
哪里去了?
或许是涂鸦墙上一张古怪的
鬼脸?
春天来得太早，而死亡又迟迟不肯公布
骇人的消息。
世界重复修建一座记忆的迷宫
记得我曾经在地下幽深的窑洞里
呼唤过和平
在冷兵器的寒光里忏悔过自己的懦弱
地火们在畅游，寻找熟悉的鼻孔
2014.5.19
7 读“南泉斩猫”时忽然想起诗人张枣
从“蓝星诗库”取下
一片肺癌样本
把被斩掉的猫头
安在另一只鸟的身上
“猫头鹰”，一个隐秘的
诗社的名字。回到
书架顶部，堆满
灰尘的诗集无人问津
德国，童话气息的冬天
病情湿重的浓雾
层层叠叠的眼角，谁
让你为远在故乡的
旱情所累?
粮仓里堆满的不是粮食是
你一辈子嗅不完喝不够的
苦酒
湖南。你苦命的父亲的白发的
黑色的底片
你信仰鸽子信仰美食信仰
色情的中指信仰看不见的
绳索祖国
二十四节气选送的美人
猥琐的一瞥
停驻在
绝笔诗中的灯笼镇
2011.4.18
8 纸做的老虎在街心公园
纸做的老虎在街心公园
笑傲江湖
我在书法的国度里伪装成
一枝墨黑的瘦竹。在风的
舞台上暗暗哭泣
水泥台阶上浇筑的
脚印，是艺术天才的复赛
我们在别人的时光里
模仿自己的超然之心
把纸做的微笑排练成
大智若愚
一次短暂的走神，便进入
一张清明上河图的
模拟画卷
便进入婉约的江南春梦
进入文化盛世皇帝的
龙颜大悦
当偶尔怀念一个
叫张枣的已故诗人
他老虎般缜密而
诡异的诗行告诉我们:
密码已死。
2011.12.4
9 金字塔
——给张枣
我知道，命运之神不可能
为你独自逆转
你文质彬彬，在它面前
没有丝毫尊严可言
于是，我们(总是人数很少)
热心地为你建造一座镜子的
雕塑，镜子堆砌的金字塔
把你多情的技巧深埋于水晶之棺
人，总是不由自主制造惊悚的
审美判断
使它们成为惊艳的形式之梯
只有一个尖顶，钟情于消失的光芒之巅
2012.11.2
10 我想好好做人
我想好好做人
在光芒四射的睛空下
操练自己
我想重新翻译自己
让时间学会写诗，像雪山
洗去游客们脸上的灰
浮生只是一粒药丸
黑暗的胶囊
包裹着一个静静的夜
我想重新翻译自己，在
一阵药物反应的晕眩之后
把我的痛苦同步
到一个播放音乐的骨灰盒子里
2014.5.13
11 一首诗
从最初的啼哭开始
啼哭
从最初的喜悦开始
喜悦
从最初的烦恼开始
烦恼
从最初的死亡念头开始
厌恶
从最初的欣赏开始
毁灭一首诗
2024-4-27
12 读犹太集中营儿童遗存的画作
把鸟鸣翻唱
成我心中的红歌
集中营的孩子
为末世的舞林大会
降一降肥胖的体温
站着，我有帆船
飘逸的姿态
死去，我把岁月中的拈花微笑
定格在顶峰
从此就有了爱你的疼痛
从此，我学会了
把写有“毒药”的生活
当作一幅简单、稚气的
蜡笔画
上面有你小小的身影儿
撑着小红船
一摇一摆
去往天堂的边疆
离你最近的一所
儿童乐园
2011.10.1
来源：春日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