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灵感
一棵灵感之树可以
悬挂多少颗为诗艺献身的
宝贵头颅?
垂悬多少条柳枝才能
让沉重的树身
被大地之气深深吸引？
早期月光下深埋着
比喻的巨根
我们灵感从同一个起点
出发，向四面回收词语的养份
水像粽子般被岩石层紧紧
裹住，晃动的是
知识，有局限性的空灵
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就是不失时机地上演
一幕幕自阉的闹剧
以至于斯芬克斯
会将常识中的“人
提升到你死我活的崇高难度
2011.4.7
2 遥寄宋琳
这里的落日总是匆忙而诡异
没有山峰的依托
高墙上铁丝网粗壮、浓
黑，无限扩张它们的疆域
你诗中所吟咏的“两个游魂”
其中一个已魂飞异国他乡
我曾多么向往那个富足的下午
彩绘的玻璃、泥土的寂静
“晚秋的空气中酸味儿颤动”
我又是多么渴望成为诗中那
被土地吸收的“多余的东西”
漂泊在异乡田野上，游子
每一次回忆故土，都是一次
低调的重新开始:像外滩画报上的
人像侧影，“灵魂出窍，飞越我自己”
2010.7.17
3 事情正在起变化
不知道谁说过的:
看见一个美女走过
看见两个美女走过、看见一群美女
走过眼前
“事情正在起变化”
看见一场行为表演:
《面包人》，看见波伊斯《告别二十世纪》
艺术装置，看见“缺口乐队”
为患白血病女孩募捐的演出
看见事情——正在起变化
看见浸泡在福尔马林的
那张二十世纪最令人恐惧的脸
看见纪录电影《挣扎》
在北京盒子咖啡馆作首场放映
看见农民工写在墙上的家书——事情正在起变化
看见自由就像一条疯狗
在一本美术杂志上狂吠
看见一对健美的裸体男女，“在接触和拒斥、
粗暴的争斗和温柔的爱抚中耳语或嘶喊一”
事情正在起变化!
2001.12.1
4 死亡诗社
一个亮点点燃了一支烟
一支烟点燃了一屋子人的
话题。点亮，直到夜深
第一个人去会见女朋友
他嗽嗽口走了
第二个人去敲自己房间的门，敲开了
又回到这里。第三个人谈兴正浓
他无法放弃自己的观点
正和第四个人争吵得起劲
第五个人什么也没干
他钻在被窝里做了一夜的梦
梦见一屋子的人点火烧了整幢大楼
1993.8.16
5 离歌
左耳里的古筝弹出一曲《东风破》
眼前便出现一位踽踽独行的故人
踩着右耳的枯叶，嚓嚓离我而去
舌尖上的临别寄语，刚刚言及忧伤
一江秋水却早已等不及
流向岸边正在集结的疯狂的冰
大海有诗献给每一个虔诚的倾听者
有足够多的泡沫填充空虚世界的
新歌词，比新歌词还多的旧情人。
有诗为证：“给你，这四月和五月吐血的黄金”
有诗人（如郑单衣）亲手为你打开这
晚风夕霞的魔瓶。有上好的青瓷安放你绝望的心
2014.11.8
6 1984
一张印着“1984”的钞票
它很快就被换成一盒生日蛋糕，
或是一场婚礼的入场券。
把城市里一幢高楼顶端的宴会厅
变成一座人生的瞭望塔。
可以换成一堆颜色图案相同的假币
在某人的葬礼上当众烧掉。
可以被塞进一位少女的胸衣
贴心地温暖她空虚的青春。
也可以打发门前一条流浪狗
让它到别人家门前狂吠
也可以让它变成
漫长冬日里的一瓶烈酒
靠终日的幻想来远离那座
终日陈词滥调的疯人院
如果时间真有尽头
我相信那里就是“1984”
终极的、热烈的、肉麻的
1984
2014.10.19
7 牛皮纸之歌
敏感的是你警觉的额头
万物在你眼神里有了
光泽
谁敢说
你骨子里意淫的
不是词语的黄金？
养家糊口
需要聋子一样的沉默和
耐心。而战士
是不需要用嘴脸说话的
像植物，从来不在乎被忽视的存在！
本质上，我们对自由的赞美是徒劳的
一朵莲花也有堕落的权利！
向上的，不一定都是精神
但向下的，只可能是
大家共同的地狱！
朝着秋雾飞驰的梦
一定会经过
“春天里埋藏最深的风水宝地”
时间如此之慢
等不及一片枯叶
还原它放浪形骸的诗人本性。
2014.11.10
（读周熙诗集《你不可能比时间还沉默》）
8 人在笼中
人在笼中，对月光十分敏锐
古典诗词的韵律
被禁锢在几根
栅栏之间
在神秘的黑暗中吟唱
月光，就是我们共同的母亲
你不可以把我
一生的时光
都溺爱在这
痛苦的子宫里
除非有某种
更高的觉悟
在暗处秘密转换
这代代相传的
无序的哀痛——
我猜想
2012.5.15
9 突然来到的残忍
——写给苏轼
即将完稿的诗集
为一首长篇组诗勾画出一个
虚构的主题：中国病人。
刚刚过去的灾难
为新的灾难刻下无法复制的心理伤痕
一个人的生与死，在初冬和暖的下午
短暂而友好地重逢了:
凄凉无处不在，孤坟不止一座。
“多少个夏天过去以后”，记忆要收缩
新的凉意没入未开封的一本稿纸
死亡诗情正如苏轼诗中
尘封千年的那扇小轩窗：
一只颤抖的手快来推敲。
没有问候。我们熟悉的只是一种
突然来到的残忍：不是受难，也并不遥远。
2010.10.17
10 亡灵之书
睡梦中你突然给了我一段灵感
好像飘渺在爱尔兰深秋的
草原，款款踩着小步舞曲
人们误以为你是甜蜜蜜的低声吟唱
是小城故事中琐碎的几句对白
你是黑夜，你又冷又怕
你是枪。你咄咄逼人的胡须
直指人心。漆黑之夜
荒原中滚滚燃烧的烽火
你是湘江之畔至高无上的
幸福：享受偶像崇拜的巨型
雕像，冬日晨曦中的倒影
将澄明的心境传达给身边的阴暗
我们活着，但不是为了成为顺从的
羔羊。明月高悬，像包装精美的亡灵之书
2010.10.12
11 诗歌笔记
在一座监狱里我体悟人生
上下虚空的真理
借助文字的堆砌我爬向
须弥山神圣的高峰
在一连串的恐怖梦境中
我独享了清醒的宁静之美
而”过去之心”是一对蜡做的翅膀
试图飞越人生中年的又一座颠峰
水泥墙上的口号，玻璃窗后面的
四季。
集体回忆中的血肉挽歌
一片疯狂安慰着另一片疯狂
细若游丝的日记本里存蓄着
览天悯人的情怀——刻意捕捉时却
荡然无存的声音：那是父亲以及死亡的难题
2010.9.23.
12 给母亲
我指给你们看这扇铁门
和桌上这盏油灯
这是母亲为我所指的路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所见到的
最后一片光明
我的生命从黑暗中走来
从陪伴在母亲身边的期待的
影子里走来。此刻我的脚步正
稍作停顿，我在自己的气息中休息
我被思念困扰着，在这母爱的教堂
永远送不完的衣服
裹着她修长的梦
打开这扇门
世界全摆在眼前
等候一生中最疼爱的儿子早日归来
2005.4.27
来源：春日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