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吴绍平律师遭遇运动式执法被ICE拘留。川普总统第二任期以来,反移民成为美国政治中最热门的话题之一。支持者认为,只有严厉限制移民,才能维护美国的安全、就业和社会秩序。然而,无论从美国的历史、经济发展,还是从大量学术研究来看,把移民当作美国社会问题的主要根源,并不能解决美国真正面临的挑战。相反,过度的反移民政策不仅难以实现其宣称的目标,还可能削弱美国长期以来最重要的竞争优势。

美国本身就是一个移民国家

美国与世界上许多民族国家不同,它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一个移民国家。除原住民之外,几乎所有美国人的祖先都来自世界各地:英国、德国、爱尔兰、意大利、波兰、犹太人、华人、日本人、印度人、拉美国家以及其他地区。今天,美国科技、商业、文化和学术领域的大量杰出人物,都是第一代移民或移民后裔。例如,谷歌联合创始人谢尔盖·布林出生于苏联;特斯拉和SpaceX创始人埃隆·马斯克出生于南非;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出生于台湾;美国数百万医生、工程师、大学教授和科研人员都是移民或移民后代。

美国真正伟大的地方,不是血统,而是能够不断吸引世界上最优秀的人才,并给予他们公平竞争的机会。

如果美国失去这种开放能力,其创新能力也会随之下降。

大量研究表明,移民犯罪率通常更低

不少反移民宣传将犯罪问题与移民联系起来,但大量犯罪学研究却得出了不同结论。美国多项针对监狱人口、州级犯罪率以及人口统计数据的研究发现,无论是合法移民还是非法移民,其整体犯罪率通常低于美国本土出生人口。

美国关于犯罪率最有价值的数据来自德州,因为德州长期记录犯罪人的移民身份。2020年发表于《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PNAS)》的一项研究,利用2012—2018年的德州数据发现:非法移民的刑事定罪率约比美国本土出生人口低45%;合法移民的刑事定罪率约比本土出生人口低60%以上。

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研究人员迈克尔·莱特(Michael Light)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发表的一项研究取得了突破,研究首次获得了德州逮捕和定罪记录中的移民身份数据,结果显示,无证移民的犯罪率低于本土出生的公民。这说明,“非法移民导致犯罪增加”并没有得到总体统计数据的支持。


这是莱特的研究结果。图中蓝色是美国出生公民,红色是合法移民,黄色是无证移民,左边一组是暴力犯罪,中间一组是财产犯罪,右边是毒品违法。可见在三个组里,非法移民犯罪率明显低于合法移民,而合法移民又低于本土出生的美国公民。

原因其实并不复杂。对于绝大多数移民而言,来到美国意味着多年奋斗所得的一切。他们更加珍惜合法身份、工作机会和家庭生活,因此更不愿意因违法犯罪而失去这一切。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移民中没有犯罪分子。任何群体都会存在犯罪者。但个别案例不能代表整个群体,更不能成为否定整个移民群体的理由。公共政策应依据整体统计,而不是依据最容易吸引媒体关注的极端个案。

非公民冒充美国公民投票几乎不存在

另一个经常出现的说法,是大量非法移民参与美国选举。尤其是2020年大选以来,美国关于”非法移民大量投票”的传言甚嚣尘上,甚至很多人以此为理由否认2020年大选的合法性。

然而,多年来,无论是各州政府还是联邦机构,对于选举舞弊的调查都发现:非公民冒充美国公民投票属于极少数现象。极个别违法案件的确存在,但其数量远不足以影响美国全国性选举的结果,更谈不上成为美国民主制度面临的主要威胁。

路透社2026年对联邦法院案件进行了统计:自1996年联邦法律明确禁止非公民参加联邦选举以来,30年间联邦检察官仅起诉129起”非公民投票”案件,其中73人最终被定罪或认罪。

大部分案件还是因为当事人误以为自己具有投票资格,而不是有组织的选举舞弊。路透社文章指出,目前没有证据支持”大量非公民投票改变美国大选结果”这一说法。

原因也非常简单。对于一名没有公民身份的人来说,为了一张选票而冒着永久失去合法身份、甚至面临刑事处罚和驱逐出境的风险,而一个人的投票混在上千万张选票中,边际收益几乎为零。

移民获得福利,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贡献

反移民人士经常强调移民领取社会福利,却较少提及他们缴纳的税收和创造的经济价值。事实上,大量移民长期缴纳所得税、工资税、销售税和房产税,即使部分无合法身份的劳动者,也往往通过工资扣缴、消费税等形式向政府贡献税收。

与此同时,美国农业、建筑业、餐饮业、护理行业、物流运输、科技企业和医疗系统,都高度依赖移民劳动力。

即使部分低收入家庭会使用一定公共福利,其总体财政影响,也需要与他们创造的就业、消费、纳税和经济增长综合计算,而不能只计算支出、不计算贡献。

美国国家科学院(National Academies)长期认为,第一代移民在不同教育程度之间存在差异,但总体而言,第二代移民创造了显著的财政净收益。

在此基础上,卡托研究所利用国家科学院的方法,将数据更新到2023年,结果显示:1994年至2023年的每一年,移民总体缴纳的税收都超过了他们获得的政府福利;30年累计为美国各级政府带来了约10.6万亿美元财政净贡献;若考虑减少政府债务利息支出,总财政改善约14.5万亿美元(按2024年美元计)。

即使对非公民群体单独计算,其财政贡献仍然为正值,因为他们领取福利相对较少,而持续缴纳工资税、销售税、房产税等各种税费。

移民维持着美国的人口增长和经济活力

美国与欧洲、日本一样,也面临出生率持续下降的问题。如果没有持续移民,美国劳动年龄人口将逐渐减少,养老金体系、医疗保险体系以及劳动力市场都会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年轻移民进入劳动市场,不仅补充了劳动力,也增加了消费需求,扩大了税基,并促进企业投资。

美国之所以长期保持较强经济活力,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持续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口与人才。对于一个创新型经济体而言,人力资本比自然资源更加重要。

美国人口普查局数据显示,近年来,美国人口增长越来越依赖国际移民。由于美国出生率持续下降,如果没有持续移民,美国劳动年龄人口增长将明显放缓,并进一步加剧养老金和医疗保险体系压力。美国劳工统计局预计,未来十多年劳动人口增长的重要来源仍将是移民。与此同时,移民在农业、建筑业、医疗护理、物流运输以及高科技产业中占据重要比例。

此外,美国每年相当比例的新创科技企业都由移民创办或共同创办,这也是美国创新能力的重要来源。

大规模反移民政策本身成本巨大

很多人认为,大规模遣返非法移民能够节省财政支出。实际上,大规模拘留、审理、羁押、运输、遣返以及边境长期军事化,都需要投入巨额财政资金。与此同时,大量企业失去劳动力之后,还可能导致生产成本上升、税收减少以及消费下降。如果政策投入远远超过其实际收益,其财政效果未必是正面的。

政府资源应更多投入于真正危害社会安全的犯罪活动,而不是无限扩大行政执法成本。

美国政府近年来不断增加移民执法预算。ICE、CBP以及移民拘留体系每年的预算已达到数百亿美元。

如果实施数百万人的大规模遣返,不仅需要大规模拘留中心、更多移民法官、更多执法人员、更多运输费用,还将导致农业、建筑业、餐饮业等严重依赖移民劳动力的行业出现劳动力短缺,提高企业成本,减少税收收入。

因此,财政成本并非只有福利支出,还必须计算执法成本与经济损失。

美国真正面临的问题跟移民关系不大

美国今天确实面临不少严峻挑战,比如治安恶化、毒品泛滥、枪支暴力、精神疾病、无家可归者增加、贫民区长期存在、医疗费用高昂、养老体系压力、教育资源不平衡、贫富差距扩大、财政赤字不断增长……

然而,这些问题绝大多数形成于美国国内长期的经济结构、财政政策、公共治理和社会制度之中。即使完全停止移民,这些问题也不会自然消失。

例如,美国枪支犯罪的实施者基本都是美国公民,而并非新移民;医疗成本高企也主要源于医疗保险制度和药品定价机制,而非移民因素。

把复杂的社会矛盾简单归因于移民,不仅无法解决真正的问题,还可能让公众忽视更深层次的改革方向。

问题不在于反对非法移民,而在于运动式执法

任何国家都有责任阻止危险分子进入本国。美国并非直到近几年才开始反对非法移民。事实上,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执政,美国长期以来都禁止未经许可入境,并设有边境巡逻、移民法庭、遣返程序以及雇主核查等制度。并且美国已经拥有签证审查、背景调查、生物信息识别、刑事记录核查以及移民法庭等一整套制度体系对付非法移民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

真正需要做的是不断提高这些制度的效率和准确性,而不是简单扩大执法规模,更不是运动式执法。

五十岁以上的中国人对于中国的“严打”都有记忆,一旦下达指标,很多有轻微犯罪嫌疑的人也被抓取凑数,甚至会草菅人命。

美国政府对于存在犯罪记录、恐怖主义背景或严重公共安全风险的人,应依法拒绝入境或依法遣返;而对于绝大多数遵纪守法的普通移民,则应给予公平、透明和稳定的法律程序。而运动式执法容易造成误伤,也会降低公众对法治的信任。

因此,今天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并不是是否应当反对非法移民,而是“应当采取什么方式执行移民法。

川普总统第二个任期以来,大规模执法运动往往并没有严格停留在非法移民范围,而是在现实中不断扩大范围。

近年来,美国已经出现一些合法持有工作许可、正在等待移民程序完成的人士,被拘留甚至启动遣返程序的案例。例如,中国人权律师吴绍平,在美国依法申请庇护,并持有合法工作许可,却仍在案件尚未最终完成期间被移民执法机构拘留。这说明,当执法越来越强调数量和速度时,真正受到影响的不仅是非法移民,也包括大量依法进入程序、正在等待政府裁决的人。


长期为被迫害群体发声的吴绍平律师

当然,任何个案都不能单独证明整体政策的效果,也需要结合具体法律事实来分析。但它提醒人们,当执法越来越强调数量和速度时,政策影响可能超出公众通常理解的“非法移民”范围。

于此同时,由于前期背景审查不严以及训练严重不足,新招募的执法人员和协警在多地引发了涉嫌“粗暴执法”、“过度使用暴力”以及“种族仇恨”的严重争议,引起美国社会的普遍不安。例如2026年一月,在明尼苏达州Minneapolis市的执法行动中,美国公民Good和Pretti被误杀;2026年5月,ICE执法人员在没有法官的搜查令情况下,强行砸毁大门抓走居民;2026年7月有家暴历史的ICE新雇员枪杀了合法等待庇护审查的哥伦比亚籍男子Guerrero。

法治社会的核心,不仅在于法律规定了什么,更在于政府如何执行法律。一个成熟的法治国家,应当坚持依法审查、个案裁决和正当程序,而不是下指标、运动式执法取代正常执法。边境安全与尊重法治并不矛盾,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在两者之间保持平衡。

结语

没有任何国家可以没有边境管理,也没有任何国家应当放弃依法管理移民。非法移民问题确实需要解决,但解决问题并不意味着应当把整个移民群体视为社会负担,更不意味着以运动式执法取代法治原则。

美国之所以长期保持世界领先,不是因为它拒绝外来者,而是因为它能够吸引人才、尊重法治、鼓励奋斗,并给予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公平发展的机会。

真正让美国伟大的,从来不是排斥移民,而是在依法管理边境的同时,坚持开放、包容与法治。只有继续保持这种制度优势,美国才能在未来继续保持创新能力、经济活力和国际竞争力。


【转自议报:https://yibaochina.com/?p=258540

作者 editor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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