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中)

2002年11月
地点:北京我的家

我在北京买了一套商品房。我这一生漂泊不定,居无定所。

我跑遍了全国各地。发过感慨。除了北京,我会来定居。再没有任何城市让我喜欢。西安是全国的最易居城市。北京是事业发展的最易居城市。

当然这是我个人的认知。

金雪也来了北京。跟着她的高官老公。

金雪先是在兰州呆了段时间,住别墅。

她跟着老公来北京还是住别墅。她的儿子也在部队有了官衔儿。

金雪的命运转折是从四十来岁开始,挺好。

来京后发现了另一位同学的活法儿。他是马东。马东是个诗人,也写散文。但他在西安读书的时候很少见他的人影儿。他在大学外面租了房子住。马东把陕西的从秦汉以来到唐代的古董文物淘了齐齐的一遍。说淘了齐齐的一遍有些夸张成分。但是最好的古陶及瓦当及唐代明代清代的瓷器他收集的全是极品精品。

马东个头才一米五几,是一位浓缩型的男人。他的年龄比我小了十来岁但他已经成为收藏大家。他的头发已经谢顶成了秃头光亮贼滑。

马东一次和我通话,说让我去他家及他开办的私人博物馆小坐一下啦,还说了来了几个同学。我紧着问了他家的地址,我一听他报的地址觉得想笑,他竟然和我是邻居。我站在我的高层单元楼落地窗前,竟然能看到他的四合院。我俩居住的距离只有几百米。

真格是世界极大,圈子极小。

我立即去了马东的博物馆。去了便见了几位同学,全是漂泊来京城的作家剧作家。全是一个班的同学。全是活出了动静的人物。

马东的夫人竟然说陕西话?拉了家常才知道马东不止在西安淘古董瓷器,顺便把他租住的房东闺女也“淘”来了。马东的夫人个头一米七差不多,比马东高了一头。马东的夫人用老陕话说,是贼漂亮,挑了梢的女子。两口子成家已经有了两个儿子。马东是同学们之中发财挺猛的成员之一。当然还有比他发财更猛的同学们一帮。我的三所大学同学们目前也真格出了几位省部级官员,厅局级官员一群。其中一位正往国家级奔,已经进了中央委员系列。

但是同学们已经少有来往,各自全忙得头朝下奔命,在国情下的磁场中高速旋转。

当然也有一个同学进去了,我发起了去看一下这个同学。探一次监狱?终于有了三个同学响应。我们觉得同学的罪行已经判过了,同学的缘分却存在。就探监去看一下,咋啦?于是我们四个相约开了辆小车,奔蹿两千多公里去了一座外省的监狱,啥也不为,只为那十五分钟的同学相聚。我们提了两条烟拿了超市里买的食品。这位同学见了我们哭,我们全笑。大家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之后我们四个同学又相约关照一下蹲大牢让判了二十年一准会死在里面的同学父母和孩子。当有些同学听说了惊讶的时候,我们觉得很正常。大家全是江湖中人,在力所能及的方面关照一个罪犯同学的父母孩子咋啦?那是应该的。

在我们的社会中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这样的基本斗争问题已经消失殆尽。大家只有小圈子大圈子才是事实。

同学们之间当然仍是小圈子来往,分知己分好友分一般好友。

见了马东,几个同学便说他们常来打土豪吃大户。而马东的门口热闹异常全是餐厅。

来的全是爷们没女同学不热闹。马东一个劲儿地给金雪打电话,不屈不挠地打,打了几十遍,终于通了,他吼叫着说,金雪啊,不接电话是啥意思?同学们想你啦,快来,我给你说地址啊……说着他把电话捺成了免提,里面是金雪的声音,但是大家听了金雪的声音一时全纳闷儿,金雪咋蔫不拉唧的?

马东的豪放劲儿也减弱,对着手机免提说,这儿已经来了季美、汉夫、三川和文斌,怎么回事儿你?

大家聚在了手机免提跟前听金雪小心翼翼地说话,她说,不方便,问候同学们好啊,我现在出门得请示老公批准,这会儿老公午休呐,等老公起来了,我请示了再说?

我当即吼了一嗓子说,金雪,快过来,我是文斌,哥几个等你呐!

手机没声音了?马东还是吼,金雪,文斌和你可是两所大学的同学,你不来太不给同学面子了吧?

手机中更是小心翼翼的声音,她说,那给我发个地址,我一会儿看情况再说了?是不是能去,我吃不透。真得让老公批准。

马东的声音也小了,豪情锐减,说,好吧好吧,发个地址,你爱来不来。

之后马东发了信息。大家全有些情绪受影响,咕哝说——

金雪咋成了这样?

出门得批准?

这是管孩子呐?

操,一个狂放不羁的作家让管教成了如此这般?

撞上鬼啦?文革回潮么?

再之后大家便在马东的小型会所疯一样狂欢了。

马东拥有一座四合院,改造过了。四合院深挖了一层地下室,装修豪华,他的古董全在一个一个陈列柜里摆放。全是好玩意儿。他在西安农村山村历代皇帝陵周边的小村子淘来的全是让人看了惊叹的玩意儿。一个瓷碗唐代的,当年花上千元,现在出手就是几百万上千万?翻上去了几个零?忒吓人。

他的院子里上面盖了三层现代化也杂揉了古典风格的楼宇,有数千平米。他家里的房间无数,全是古色古香全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全是陈列室。马东还练书法,写字儿。他还和文化有深层次的联系但已经奔了考古及收藏。他和作家诗人还有联系但已经只写古典律诗也闲了蛋疼写作玄幻小说。

他招待同学们品茶,他跟真的一样坐在一块极大的黄花梨案子后边,有古董式茶海,他把极品茶叶以紫檀木器皿舀了,放入一个古色古香的泥壶,开始抖擞他的唐装,露出小肥胖手说,茶艺异常讲究,得用八十度的热水不能是开水浸泡,得先洗茶,把茶叶上面的农药残留成分洗去……

季美插话说,你扯鸡巴蛋吧,来来来,我来泡。

季美是老陕,他过去支开了马东,抓一把极品茶叶扔进了一个大杯子里,掂了热水壶就倒进去,说俺们全是饮驴式的喝法儿,品茶的方式,全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具体表现。马东你少摆谱,同学们来了就让大家放松。你这势一扎,我就感觉有些祭古的味道,那全是形式感,有个毬意思?

大家全大笑。

马东也大笑。说行行行,放松,说了把他的极品烟拆了一条,一人扔过去一包,说自个儿冲自个儿的茶,抽烟,开谝,说了便吼了一嗓子秦腔,我日他妈呀,咱没摆谱,不能够摆谱,在同学们跟前摆谱,是装怂啊?全体放松。

欢笑声不断。我那天一想,西安真出人才,一家伙北京就有了不少同学们,尤其是在京城听到了太为亲切的陕西方言,惬意也痛快。

之间接到了一条金雪的信息,说她很少出门,有车吗?接她一下?她不认识北京的路了。

马东把信息让大家看了,说,咱有车,大奔小车,让司机去接一趟。咱没摆谱吧?是这姑奶奶谱大了去了。他立即安排司机去接金雪。

没一会儿金雪到了,金雪居住在高干群聚的一条街上,据说那一条街全是最低级别省部以上官员们居住的院落。当然也有国家级别的领导人住在那条街。那条街区各个院落门前有武警站岗,里面曲径通幽。有别墅有跃层楼房有极阔大的单元楼房,各个院落里大树参天,冬青齐整,柏树形状像是倒竖的伞型也往四外扩展。院落的花卉也繁杂茂盛。那条街区从清代开始便是王爷大臣们的故居宅邸,民国时期成为豪门望族的聚集区。建国后便成为高官们的院落。且那条街区据说是由前苏联专家帮助规划设计,从建国开始便不停地建造扩大,历经数百年营造又经五十多年的风雨沧桑物是人非,这里成为挺肃穆的一条街区。据说流浪狗走失的猫儿只要进了这样的大院就不走了,有好吃好喝的招待。高级干部们太闲便有善心,有些老太太老头们专门伺养那些可怜的猫狗。而京城的一个穿着挺朴素的人只要说了,咱爷们是在某某路某号大院里长大的。对这号货色就得立即恭敬也得立即回避。千万别招惹他们。人家一准是红二代,在京城可以呼风唤雨。在这里居住的红二代哥们,能让你立即成为富豪也立即成为囚徒。只看你的运气如何。

金雪混进大院就有了太大的变化。

她来了,一脸憔悴,穿着像是回到了七十年代文革期间?她把自己裹得严实也庄重。她穿了件那个久远年代的老年衫儿,她现在领导了时装潮流的倒退?她已经发福,没了细腰翘臀,屁股显然肥大,腰肢不见了一满是赘肉。但她最大的变化是冷漠。她见了同学们只是庄重的握手,再不张扬。她的笑容也压抑拘谨,她有些官太太的样子,她和人握手有些勉强?像是电影中的外国名要贵妇,只把手软软地吊着伸过来,让人轻轻一摸她便抽手把手掌递给了下一位同学?

这不对了,这是她么?是金雪本人?像是。又不是。

如果在某个场合我见了如此的金雪,一定不敢去认。

如果认了,我一定会诧异。这个昔日的金雪完全彻底异化了?

同学们很不适应。

同学们很不耐烦。

同学们全觉得来了个外星人?

之后她坐下,显得疲惫不堪?

同学们的疯狂豪放劲头让金雪惊扰,大家立即沉闷。全盯着她。

气氛有些僵滞。

她发现了,勉强挤出来一笑说,盯着我干嘛?

大家不回答。抽烟喝茶。

马东的夫人给她端了茶,她懒洋洋地说了声谢谢。

我把烟拿出来要敬她,我知道她早就抽烟,但她对我摆了一下手,说对不起,早戒了。

季美是火爆起来的作家,他的豪放一生不改,他的老陕语言也是一生不改。他盯着金雪半会儿才突然说了一句,金雪啊,你咋成了这逼样了?

那句话立即把气氛又挑逗的火爆起来,大家全笑。

金雪却不笑,她有些尴尬地说,能否说话文明些?

一句话把大家的豪放劲儿又捺了下去。

之后大家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扯闲篇儿,金雪并不说话。她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的神情,她插不上话说?

再之后她端起了茶杯喝水,水当然太烫,她让烫着了,她才一笑,仍是拘谨。

季美及三川过去要调节一下气氛,想抱她一下,却发现她突然有些恼怒地说,不要这样,全奔了五十六十的人了,严肃,庄重,文明,礼貌,起码的做人的常识也忘了?一个一个还想当老流氓啊?

季美三川发蒙,灰不溜溜地退回到了座位上。继尔发呆两货一脸尴尬,大家也全发呆。

气氛又成为僵滞。

马东说走,吃饭,谁也不要和我抢着买单,我请客啊!

季美似乎才找到了话题,说,你不用客气,大家谁也没想买单,更不用说抢着买单。同学们全是打土豪呼大户来的。

大家才又笑起来。

但是吃饭的时候又成了僵局。全是金雪搅合的。

喝酒,她说老公不让喝,再说喝酒之后人会乱性的。我现在最反感喝酒的男人。

大家喝,金雪喝饮料。

谁给她夹菜也得受一通奚落,她会说不文明,夹菜要用公筷子么。

马东紧急让服务员上来一双谁也没用过和筷子,说我给老同学夹菜,献点殷勤?

她又紧着说,自己吃自己喜欢的菜不成么?谁也别给我夹菜。

季美来了气,他扒拉饭,叫了面条。他呼囔呼囔地吃,吃完了说走呀,我还有事儿。说了他的眼角扫视着金雪,一脸愤怒。

大家全给他使眼色,但是这货还是发了火,他指着金雪说,最后一次和你一块儿吃饭聚会,你让人心寒。对了扭正一下你的用词儿,不准确。我们不是老流氓,老流氓是有劣迹更是历史,我们没有。我们更不是流氓,流氓是对你有所调戏猥亵了啥的吧?我们没有。咱只是同学。说了他要走。

三川个货色也起身说,我也走了!说了他指着金雪说,嫁了个高官又能咋?高贵了?那不对。高贵的是内心,永远如此。咱们的同学缘分,到此为止。

马东紧着劝说让大家全别发火,他说,能在一个班同吃同住同睡同上课同窗那是“五同”不是“五陪”,要顾大局,对同学一场的缘分,我的建议是,求大同存小异,对不对?

金雪哭了,她紧着起身说,我惹谁了?我只想说,我近年之内没出过门,像这样的饭局我从来不参加,我老公也不让我参加,我今天是豁出去了和老公吵架,我回去还有一场彻夜长谈等着我呐,我不想得罪谁,请同学们一定要谅解我的苦处……

她直哭,极为伤感。

季美和三川还是离去。走的时候骂骂咧咧。

汉夫很老成,他也离去,但没说一句对金雪的讽刺挖苦话。

金雪盯着我也盯着马东,说你俩能不能不走,我有话要话?

我说我不走。我同意马东的话,同学们之间求大同存小异。刚才的小误会结束。同学就是如此吧?该骂谁你得听着,大家全是性情中人了?事儿过去了,一笑了之。

金雪紧着说,对对对,小文,你这家伙说的对。一笑了之。说了她抹了泪水。

剩下了我仨。

我说金雪有话说?说吧?咋回事儿,你的变化如此之大?

金雪开始述说。她说她太苦,是命运。嫁的这位高官男人还是个王八蛋。再之后她的述说我听了亲切听了大为惊讶,她似乎恢复了当年的状态,但她还是个怨妇么?她一生的婚姻就是个扑向了一个一个怪异的火山漩涡?它太美,美的让人感叹再三,但是一进去就融化成了飞灰?

她一下开始倾诉,说的时断时续的,说到了她现在的老公安排了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已经在部队是指导员,连级干部。老公带着她出国考察,去了不少国家了,老公安排了她父母住进了兰州部队的干休所。而她四十岁之前从来不管父母的,她只顾了她自己,现在已经是奔了六十岁的人了,她得孝顺,可是凭她能够孝顺么?她这辈子活得失败失败失败,失败的一塌糊涂的……终于嫁了个现在的老公,才知道她被囚禁在了一所又一所别墅里面。她为部队写过话剧剧本,但是一部也没有进入排练。全是废纸啊……她要出门一定得经过老公批准,要打手机电话也得让老公看号,她现在有保姆伺候过日子,但是衣服全是旧的,她不能穿的再像个时尚美少妇,她必须有军人的尊严,再或者是她喜欢的衣服,老公同意她才敢穿,不同意的衣服她不敢穿,她想离婚但是压根不可能,老公会和她彻夜长谈,老公现在离休,从兰州搬到了北京,但是老公把治军的一切手段用在了她身上,她老公从来不发火但是会讲道理,而那些道理全他妈的是左棍子的过时用语,她和老公吵不起来架更打不起来架,因为我害怕……

我和马东全发呆,愣怔,半会儿,才盯着金雪一脸泪水说,为啥?

金雪哽咽地说,我老公惩罚我的手段是折磨我儿子,还有呐,他悄悄地打一个电话,我父母一准没地方住了。我的父母工资太低,把铁路局分配的住房租了出去,一个月能租六百块钱。贴补着还能过下去稍好些的日子。我父母现在住干休所啥费用也不交,就是交费也全是象征性的。我不能再让一对老无所依的父母为我再操心吧?还有我父母打来电话求我听话,再不要惹你老公生气啦,我们老两口子已经很满足啦雪儿……我有啥招儿?还有我不听老公的话,我儿子一准让发落到了更加边远的连队。在没有人烟的沙漠里驻扎,守护某基地呐,每当我的儿子哭着给我打来电话,我的心会颤悠,跟让刀子剜一样疼痛……

盯着她一脸的泪水,我听了也流泪,马东也流泪,金雪的泪水止不住地刷刷刷流下来,我不停地给她递纸巾,她身边的桌子上已经一满是湿了的纸巾。

马东有些仗义地说,你不敢离婚对不对?

金雪听了一下瞪圆了眼睛,你说啥呐?我敢再离婚?没工资了!我能养活我父母和儿子?儿子要是回到地方,找份工作容易么?我现在没事儿干,有时候在家里打扫卫生,把窗子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儿,还想自己炒菜做饭吃,但是老公让我写检查,说不是我的工作为啥要干?这是犯的低级错误!

我半会儿才说,金雪你给你老公写过检查?

她说经常写。她说我写检查很认真,比写作还认真,但老公他就是不满意他替我修改,他把我的一份检查当作无比重要的事情在做,一份检查书,能和我谈几天话,想起来就让我写上去,再想起来再写上去,之后存档!

我听了仍是一惊,由不得地啊了一声,存档?什么档?

金雪说,家里有一个保险柜,放我的检查书还有我当年追求他的情书。追求这个老公的时候,他几乎是只让秘书给我打电话,只有我写给他的情书。这个老公很狡猾,从来不留一个字儿的书面证据。老公啥时候想起来了看检查书及情书,全看他的心情。他会戴着花镜,天天翻看报纸上的新闻,也看内参,让他的秘书给他念我写的检查书,有时候念情书。他的秘书跟了他一辈子,整个人就是太监模样,我烦死了愁死了恨死了,我发现我现在有些抑郁症状,我吃药了,是抗抑郁药物,还吃安定药片。否则我睡不着,我失眠已经有了七八年,我觉得我现在想死,我正在琢磨如何死的方法……

马东听了紧着对我使眼色,我明白。

我紧着说,打住,金雪,换话题。说说你的创作如何?

金雪听了创作,立即来电的神态。她说小文我知道你的电视剧电影弄了不少部,我的创作正常进展,我出版了几本小说集子,你看能不能改编一部电视剧或者是电影?如果能改编了,我出来创作?那是正常请假出来,我想出来和同行们同学们交流一下沟通一下,我现在觉得我得了语言功能障碍症,我已经快不会说人话了?刚才我全是下意识说出来的话,得罪了几个同学,这还是小事儿。我曾经一次发火把我们军区创作组的作家们全体臭骂了一顿那是发泄我知道,但是我就是骂了,我得罪了几个好朋友好老师。但是我老公知道了,反倒把人家一个一个叫到了家里谈话,调查情况,并反复对几位老师们说,要帮助我成长进步。我知道那几位老师恨死我了,人家的年龄和我老公差不多一样大,小也小不了几岁全在部队干了一生,凭啥让人家再受委屈呐?我当时冲出去在客厅里向几位老师道歉,但是人家压根对我是蔑视的,压根看不起我。我老公发火,把几个老师又骂了一通,这算啥事儿?得亏是在部队,要是在地方上,人家老师们个个著作等身全是名气大得不得了,人家要是回嘴也骂我老公一通,那才正常。但是,部队的创作员作家们,一生习惯了对首长尊敬。你敢还一句嘴,你转业回地方受磨难吧。而地方的作家们全可怜得靠工资混饭吃,部队有级别,全是师级副军级作家,工资住房比地方高得多。人家才忍气吞声的。我老公就是这样,惯出来了我的毛病,又天天把他的一套习惯了的工作方法用来整治我。

我听了觉得金雪的神经有了毛病,她有些抑郁肯定无疑了。但可怕的是,她的述说失去了逻辑性,且事实有些夸张,她的述说时尔骂老公,时尔炫耀她的生活?她反复说过她去过了不少国家旅游,全是公费转悠?那她对她老公到底是憎恨还是有所保留地尊重?

我弄不清楚。

就那么述说,她一旦开始了倾诉仍然是滔滔不绝,她仍然是个怨妇,仍然是个女人。但是失去了可爱。她现在流露出来了八分娇情一分真情一分柔情,问题可能出在这儿了?

实际我和马东是倾听者,不插话。只是听。

金雪成为叨叨叫叨地婆娘,成为阔太太,成为假装矜持却显派的老太太了?

直到很晚了,她的手机响了,她一看号紧着接听,语气大变,很柔情地说老公,我们同学们好不容易在一块儿聊天儿,你放我一晚上假成么?那好那好,我回去,马上回去。

马东立即叫了司机开车过来,送她回家。

分手的时候异常尴尬,她又恢复了贵妇人的神态,小手一吊,软软地在我手上一搭在马东手上一搭,她上车离去。

我和马东相视无言。

半会儿马东突然用老陕话说,我的锤子呀,一个美少妇,牺牲啦。

我也用老陕话说,全是文革害下的病根儿。

之后我和马东拥抱,我说你淘古董淘得美,把个陕西的美女子也捎着淘来了?

他说,是。陕西的女子太实诚,咱淘来的女子,也是精品,贤妻良母型的。

 

2005年6月
地点:北京我的家

马东来了电话,说金雪得了癌。肝上的麻烦。没几个月了,查出来便是晚期。

我听了仍是一惊。稍一想,她才五十七岁或者再大上一岁。要走?

我立即问住在哪家医院?

马东说,别问了,问不出来的。这人不接听电话。电话是通的,永远不接听。

我说,那没办法去看看她?

马东说,想看来着,得打听出来她在哪个医院住院吧?但是咱不知道医院,去哪儿看她?

放下电话沉闷。

 

大前年,和金雪分手之后,一天接到了她的电话,是陌生号码。她没留手机号我也不要。那样的陌生号码接听了,才知道是她。

她说让我看几部她的小说,能否改编为电视剧电影让我出个点子或者帮她推一下。我说好,没问题。

她说书咋给你呀?

我说,你来我家呗?住的又不远?

她说不方便。

我说,那我去取,我开车一会儿就到,你在你们大院门口等我,我不进去了。我不看任何人的脸色。你老公我不见了。

她又说不方便。

我说那发电邮,我把邮箱给你?

她仍是说不方便,她不会使用电邮。

我有些不耐烦,说金雪你有办法,办法你已经想好了,说吧你别绕啦,咱俩是二十多年没见的老同学,你说话现在生分了?你说,咋样才能拿到你的书?

她说,我想给你寄过去,但是觉得很不礼貌。

我说还要绕?你说你的办法,办法在你那儿,我知道了。

她才说,我让我家的秘书送过去,你看是不是合适?

我说合适。之后我说金雪我有点儿生气,你现在说话咋像个首长,绕来绕去的?明明你想好了办法,还一再地绕?

她说对不起了小文,我现在说话就这样了,让老公训练成了语言功能障碍症。你说一下你家的地址?

我说我发个信息成么?把手机号给我?

她说不方便。你说,我现在记。

真麻烦。我说了地址,说的极慢,她记了。

之后我家来了一位秘书,我见了如此的秘书才想起来她说过的话,秘书长相真是个太监,灰白色的脸,白头发,白眉毛,脸上毫无生气,声音也有些变态。他拿了一个大信封,上面赫然标明了某大军区政治部。秘书站在我家门口,并不进门,只把大信封递给了我,说是首长夫人让送来的,请给我写个回执。

我操,还得写个回执?

我刷刷地写下了收到金雪女士的书。落款写下了我的名字。

秘书面无表情地走了。我也把门咣当一声摔上了。

妻子说谁惹你了?摔门?

我说,这事儿保密。

过了段时间,我抽空看了一本书,觉得是禁区。金雪写的是西路军红军妇女团的故事。小说可以出版。电视电影是红线。不成。

又读了一本,写她小时候挨饿的故事。她一家弟兄姐妹们在大饥荒年月如何饿得个个成了皮包骨头。那样的故事有意味,且写的极真实。我读着那样的小说,觉得无论如何和金雪对不上号,那是她的童年故事么?还是听来的?但是我一口气读完了那本书,想了想,还是禁区。意识形态不允许在大众媒体尤其是在电视中表现如此的阴暗面。我觉得影视圈儿的游戏规则和小说界是两码事儿但还是一码事儿,但是小说和影视的分野已经拉开了距离像是一条鸿沟,难以逾越。

又读了一本,是她早期的小说,突然一下吸引了我,那是她狂放不羁的写实作品,她的一生恋爱作品,她的最为难得的人生起伏跌宕的记录,而小说中她的原型和几条汉子的原型写的太准确也鲜活,挺好,这本小说只要把性描述部分删去,也把人物精心合并一下,是一部好电视剧本。也更是挺为难得的好作品。

我想这次可以和金雪接触深一些了,我无论如何还得搅合进去,她如果改编成功一部电视剧,以她的悟性和才华,会出来,重新走出她的所谓“囚笼”。

我从马东手上要了她的手机号,打电话,一直通着就是不接听。

再之后我等待。她不能把书送来了,不问不管了吧?

等待了大约一个多月,她终于打来了电话,还是个陌生号码,我听了,说有一部小说可以弄。我说了那部让我一气读完的小说,是很真实的一个离异美少妇的闯荡经历,之后说你先写个故事大纲,我来推,影视公司咱的朋友太多。但是我发现我激情四溢的说话,她没吱声?我说你在听吧金雪?

她才小心翼翼地说,那部小说我老公不同意我写作电视剧。说太低级庸俗了。老公狠狠地批评了我。再说那部小说也过时了吧?

我听了仍然诧异,我直白地说,金雪你是咋日鬼的,创作得听从你老公的意见?那你就让淘汰出局了?这是常识性的错误更是低级错误了?创作是给你老公一个人读?噢,如果弄出来了一部电视剧或者是电影,让你老公一个人看?那你让我瞎忙活什么呐?

再之后她沉默了片刻才说,小文你别说了我太痛苦,我这会儿在哭……

我听到了她哭泣的声音。

再之后电话挂断。

我紧着打过去,无人接听。我一直打那个电话,是座机号码,打了无数次,无人接听。

几天后,我下决心查出来那个号码,只拨通了114查号台,立即知道了那是个公用电话?是她居住的那条著名街区的公用电话?

算了,我帮忙成了地下工作者?她写作也成为地下工作者?

瞎忙活也让我急。好在我的忙碌早已经成为习惯,我喜欢天天地忙。

又过了段日子。那个秘书来了电话,说他要来我家一趟亲自拜访,他自报家门,说了是代表首长的意思。

我当即躁了,我说你去毬吧,我太忙没时间。你们的首长和我没关系。我再说两句,一是你们的首长不领导我,二是如果真的领导了我,我躲他远一点儿就成。听懂了吧?说了我挂了电话。

但是秘书仍是把电话打过来,我不接听,连打了数次,我就是不接电话。那是个手机号。再打,我立即把手机中的号操作为黑名单。

但正在操作中,来了条信息,那个太监秘书发来的,是:文先生您好,首长的意思是金雪女士的改编电视剧事,中止。请谅解。请理解。谢谢!

我想了片刻,回复了信息,是一个愤怒的娃娃脸图形,写了两个字儿,同意。

我从那时候开始,和金雪失去了联系。

这个世界太怪异。

生活也荒诞不经。

是否如此。我一直在琢磨。

国情下的荒诞已经持续了太久。我们的生活早已异化并人为地在任意扭曲人格。人人的精神是分裂型的。如开一个座谈会,会上一套话语去卫生间一套话语吃饭的时候一套话语,一个人的心里和表面预备了几套话语哪个真实哪个荒诞你得感悟还得琢磨到了也弄不清楚真实和荒诞的区别。

时间过去了不到三年。金雪要走?

这太悲哀。

一天,又接到了一个陌生手机号,我看了手机归属地是哈尔滨?我紧着接听,我在哈尔滨只有浩翰一个铁磁的哥们。我听了,果然是他。

我俩哈哈大笑,浩翰说看了我的小说也看了电视剧,从网上查出来了我的电话,试着打一下,果然是你哥们!

我俩二十多年没见,但时尔有信,我下海之后便没信了。现在联系上了,我说不说金雪的事儿?和浩翰说着热乎的话我内心在想这个难题。全是奔六十岁的人了,再续前情?那真是扯淡。

浩翰的语气极为热情,说你竟然定居北京了?我现在抬腿就可以去北京,我常去啊!

我说铁路干部么,腿当然长了?

他说哥们,我早就不在铁路上干了,换了份工作,我现在在省上农垦系统,当纪检委组长。

我说嚯,成了厅局级干部?

他说瞎混瞎混。又扯了一阵儿,他倒还是问起了金雪,说你有没有这个主儿的电话,打个电话叙叙旧可以吧?

我有些吱唔,但那片刻觉得也没啥,说了吧。我说了金雪在北京,但是得了癌,快走了。

浩翰听了立即沉默,半会儿才说,住在哪个医院?

我说不知道,查不出来。

他惊讶地说,一个病人,得了病查不出来哪家医院?

我说事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楚。尤其是在电话里说,那太长太罗嗦。

他又沉默了片刻说,我订票去北京,马上飞过去,我想见她一面,必须去!

我说那我一定去机场接你,咱俩路上叙旧?

他说哥们你一切不管,他说我在北京有住处有一层楼归我们系统,北京办事处一切听我的。哥们啥也不说了,我到了北京住下之后给你打电话,你过来。

放下电话,我觉得这是心有灵犀?他咋会在这个时候来电话,他要是想查我的电话早可以查出来。这便是哥们,是知己。在关键时刻才联系你,而只说了几句话就决定立即飞来一趟。

我暗下决心,一定得见到金雪,无论有多大难度。

果然当晚就接到了浩翰的电话。我去了,他在黑龙江省驻京办,一座大厦。五星级装修标准。他们系统真包了层楼,浩翰住了一个套间。

热烈拥抱。他带来了极品烟茶,还问开车了没?我说开了。他说我得把你的小车后备箱装些米面油。全是特级。

我说当了官儿了,不一样啊?

他说,小事儿,小事儿,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老话说的没错。

我说我对哥们没恩啊?

他说,当然有恩!我当年吃你一包方便面,现在还你老弟一百斤精面粉。

我俩便笑,抽烟喝茶,有个小秘书东北小伙子过来伺候。

浩翰对小秘书摆了一下手,说不叫你再别来了,让我老哥俩好好地唠嗑。

小秘书点头哈腰地说好的好的,领导有事儿,捺铃就成。

浩翰还是老样子,威风不减当年。西服领带的。但是全显老了,无奈。

我问到了他咋调动到了农垦系统啦?

他说还是媳妇操办的。老岳父在省上有一批手下,咱继续在铁路上混,混不出来,调动一下,人挪活,树挪死,我这一挪动,就蹭蹭地干到了厅局。

之后说到了金雪。

浩翰说我俩分手之后,还有段时间一直联系,偷偷摸摸的,只写信。金雪说到了在你那儿养伤一周,我看了信真感动。再之后联系就少了,她到底得了啥癌?还有没有救?

我说是肝癌。没救了,扩散过了。

他说,得见她一面,送送她,可以吧?

我简单说了金雪的情况。

浩翰一直听,抽烟,突然插话说,这个女人苦命相,一生苦哇!哥们,想想办法,得查出来她在哪家医院住着,就去见一面,她老公还能咋?

叫来了马东,和浩翰商量再三,只有一个办法。硬闯那个高干大院。只问清了医院,就成。

我们仨去了金雪老公居住的大院门口,登记后打电话,有个男人接听了。说他会出来。

我们仨等待。小车是马东司机开的。

出来了那个老秘书。

我盯着那张秘书的脸就来气,但是我却小声说,得好好说话啊,浩翰哥们千万别发火。咱们的目的清楚,是要出来地址。别的事情忍耐一下。

浩翰听了盯着我说,这算军事秘密么?

我把浩翰拨拉一边了,说你这家伙太火爆,我来说。

马东也说,小文在这类事儿方面有经验,咱俩少说话哥们。

秘书走近了,盯着我们,说,全拿证件了吧?我能看一下么?

浩翰马东我全得把证件递过去。

秘书仔细看了,也核实了我们的脸,才说,看望一下金雪女士,文先生和马先生可以去,我写个条子就行。这位浩翰先生就不要去了,请理解。

我说,那为什么?全是同学,送一下同学,很难么?

秘书面无表情,仍是说,不为什么,如果存在为什么,得问一下这位浩翰先生了?

浩翰说,问我?我不能去?你说一下理由我听听?

秘书说,不用说了吧?你的事情我们首长全清楚。

浩翰脸上有了难堪,他只沉默了片刻便吼,全清楚?调查过我?凭什么调查我?

我紧急制止了浩翰,对那个秘书说,人快走了,从任何角度解释,去送一下同学,还这么难?我也请你理解一下同学一场的情分,好不好?

秘书仍是面无表情地说,不要在这里吼,我只要举一下手,你们就让抓了,信不信?

浩翰的东北汉子虎劲一下上来,他大吼,嘿,你抓一下老子试试看?我操你妈,你是谁呀?别再逗老子的火,我一拳头就送你去住医院!

但是那个秘书真的举了一下手,刷地从守卫室冲出来四个武警,端着微型冲锋枪对准了浩翰。

马东紧着往后闪,马东太狡猾也怕事儿。我站在了浩翰和秘书及武警们中间,我说,打住。我紧着趴浩翰耳边说,算了哥们,你必须得撤,我拿到条子再说。

浩翰那片刻脸色大变,他举手妥协说,好好好,我不去了,我走成吧?说了他也往后退。

我对秘书说,算了吧,让小战士们撤了?我也有十年军龄。如果也想调查,完全可以。再说了我也是兰州军区的,当然我和你们首长当年离了八杆子远,咱们全是军人,关照一下?

秘书又摆了一下手,武警们撤了。

之后秘书领我进了守卫室。

在守卫室里面,我看着秘书写条子,上写:文先生马先生可以放行看望金雪女士。落款名字写的是拉丁文还是火星文,我真看不懂。那是用笔哗哗啦啦地写出来的符号。又之后他掏出了私人章子,盖了。章子我看了,竟然是古篆体四个字,为:高风亮节。

我俩出来了。

秘书说,文先生,你得给我道个歉,对不对?

我想这个男事儿妈,又要寻茬儿挑衅,但是我不知道是哪家医院。我只能冷静。不能够再发躁。

我故意说,为什么要给你道歉?

他说,你骂人,说了去毬吧?记得吧?

我说,那你随意打扰别人的精力和时间,是不是也得给我道个歉?

他当即说,我道歉。对不起。我打扰了你的精力和时间。

我说,那我也对不起。请说一下医院和病房号?

他说了在103医院。某楼某病房。

好了,我知道了地址。我的目的达到,我必须回敬他几句。我的个性绝不忍受如此的屈辱。

我小声说,这个太监同志,我操你妈,刚才的道歉我收回。如何?

秘书立即变脸说,你的修养就是如此么?

我说,谈修养?你如此为难我们几个同学,去看望一位要走的病人?你和你的首长的修养在哪儿?说了,我把那张条子当着他的面慢慢地撕了,我说,你的字儿写的太臭,尤其是签名。还有,你糟蹋了那方印章。再说两句,金雪的在天之灵,会咀咒你们,在地之魂,还会缠着你们!

之后我走去。

我对着小车一摆手,小车开了过来。

我上了车,里面的马东和浩翰全愣神,说条子你咋又撕了?

我让司机摇下来车窗,对着那个秘书伸出了中指,我咕哝了一句老陕话,是贼你妈!

那个秘书一脸怒气看着我们的小车开走了。

我简单说了情况,说这些有权的人,会把权力带到火葬场,飘飞在空中的骨灰还有权力色彩。而如此的权力会留给二代三代的!

马东一拍大腿说,好词儿!可咱去哪儿看金雪呐?

我说有了医院还有楼房还有病房号,还想再难为咱么?说了我翻着手机通讯录,立即给一位大画家打了电话,拜托他找个人,领我们进病房。画家听了,也有些惊讶,说看个病人还有军人站岗么?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我又简单说了一下情况,画家听了立即生气,说,小文,这事儿我立即给你办了,你现在往医院走,路上会有人给你打电话。

安排好了,小车中气氛僵滞,我想调解一下。

我说,马东你闪得太快啊!

马东紧着解释说,不是不是,我一生没见过如此架势,咋让几个武警拿枪对准了咱几个?不就是看望一个同学的小事儿吗?万一那个秘书再一举手,咱几个就地牺牲了?我实话实说,我当时吓傻了。

我听了笑。说马东,我当过兵还是个小干部,但是在大军区总部机关呆着。我太知道部队的情况,那枪里面是空的。压根不会有子弹。没得到命令,军人谁也不敢开枪。军人的枪里只有在打靶的时候装子弹,演习的时候装子弹,而子弹的数目有严格之极的制度管理,谁敢丢一发子弹,那就是大事儿,得找个翻天覆地的。所以我压根不怕,我只能生气。

马东还是不信似的说,真没子弹?

我坚定不移地说,没有。那个秘书跟真的一样,他再举手了,武警就不听他的了,想要开枪?得直接的上司请示更上级的首长。开枪不是小事件,必须一级一级下达命令,且得有书面命令。特别紧急的状况下,也是执行紧急特殊任务的状况下,顶头上司的口头命令才生效。再别说开枪了,就是走了火,那也是大事件,得处理几个干部。

但是浩翰却叹气说,哥们,我现在还是发抖,生气。就那四个熊孩子也加上一个太监秘书,别拿枪唬人,我要出手,他们得一个一个倒在我脚下面。

我说哥们,你还是火爆脾气。奔六十了,还打架呀?

浩翰说,哥们,我这一辈子,咋和金雪没完没了啦?我现在眼皮子还是跳,金雪克我?金雪的气场如此大?

我笑了,说气场?存在么?只有命运存在。这是命!

只一小会儿,我们到了医院。电话也来了,是院长办公室主任的电话,他说在那座住院楼大厅里等候。

我们一人买了一个花篮。

大厅里是院办主任接待,他只摆手,门卫及电梯外的保安全恭敬让路。

临进去前,我突然悟到,也紧急叫停了浩翰和马东,我说,我意识到有事儿,如果再有事件发生,请两位一定要冷静,再别吼?成不成?

浩翰和马东有些愣怔,我说,整个事情有些拧巴,肯定无疑还会有事儿,但是咱们得冷静。

浩翰和马东表态说,那全听你的。

我们往前走。

上了金雪住的楼层。我们往里走。

于是仍出现麻烦,我感觉到了麻烦。一个当兵的已经脱了军装,大帽子也放在了楼道里的椅子上,他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他有些愤怒地要打架的神态。

当院办主任上前交涉的时候,当兵的和他争执不下,片刻院办主任过来了,说怎么回事儿,那个当兵的说坚决不让你们进去,说接到了首长电话?首长不会打如此的电话啊?

我说,我们就是同学,来送一下,没有任何小事更没有什么大事儿要拖首长办,您这位院办主任的话不好使?

院办主任又去交涉,片刻后回来了说,哪位叫个浩翰?

浩翰说了是他。

院办主任说,人家说只是不让你进去,另两位先生可以进去看病人了。

我们往前走。但当兵的过来了,他瞅准了浩翰,突然对着浩翰打起来,我和马东有些傻眼,急着把花篮放下,过去劝架。

但是浩翰突然说,别劝,让他打,骂,全成。他迎着拳头挨打,片刻间脸上有了青紫色胸上也挨了无数拳头,但浩翰竟然没还手?

院办主任说别打了,再打了我叫内勤警卫和保安上来啊!简直是胡闹!

我一时有些躁气,过去想和那个当兵的练练,我刚要动手,浩翰说,哥们别动,这是金雪的儿子!让他打,打够!

我和马东再次有些愣怔。

我在脑子里迅即理清,事情的蹊跷在这儿么?

浩翰仍是迎着拳头,不还手,突然他抱住了当兵的,哇哇地哭,说打够了吧,金宝儿,叔叔是流氓,对不起你妈……浩翰的哭声极痛,而叫金宝儿的也哭了,那会儿一间病房的门口站着金雪,她呻吟地说,是浩翰,还有小文,马东,宝儿过来,你发疯啦……说了她瘫软在了病房跟前,手中还举着吊瓶……

我们几个紧着跑过去,浩翰抱起来金雪,把她放在了病床上,她儿子帮着她妈举起来吊瓶。

再之后浩翰和金雪相对哭泣,金雪无声地流泪,浩翰抱着头流泪。

哭得我们全难受。

金宝紧着给他妈插上了氧气。

这里没有任何人照看,更不可能有什么武警看守。只有金雪的儿子。他从部队请假回来照顾他妈了。

再细看,金雪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她的脸整个变形,这次她的精神包括肉体变异化,异化得彻底。

金雪只能呻吟着说话,说冥冥中盼着几个知己同学能来看我一下,现在终于盼来了……宝儿,你咋能打你浩翰叔叔,我的命运如此,怪谁,谁也不能怪……当我的面,向你浩翰叔叔道歉……

浩翰却说,雪儿,你啥也不要说,我眼皮儿跳,我觉得有事儿,就到处找你的电话,找不到……结果真找到了小文哥们的电话,我刚知道,昨天飞过来的,咱还是见了一面这也是命运的安排吧……说了他哭得痛了,他一条大汉哭得稀里哗啦让我和马东全跟着抹泪水。

之后我和马东及金宝儿出来了,坐在病房楼道里的椅子上。

我仨谁也不说话。

大约半个小时,浩翰叫了我们几个进去。

金雪的神态平静了许多,她低声说,浩翰哥们,你来给我儿子说?

浩翰说,宝儿,我也认你当个儿子,你从小没爸,我也没儿子。转业吧,叔让你打了一顿,痛快。你是个有血性的男人。转业了,跟着你媳妇来黑龙江,叔给你们一家安排工作。你姥爷和姥姥要想在兰州生活,可以。想来黑龙江也可以,我为你的姥爷姥姥送终。我说完了,我这次说到做到。

金宝盯着浩翰,有些发蒙,说,可以么?叔,我在黑龙江可以安排一份工作?

浩翰说,叔在黑龙江还有人脉资源,你妈托付我的事儿,我办。

又是片刻,金宝突然蹲下去说,妈,那我转业,我再不看老东西的脸色,我活得憋屈窝囊,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要是再在部队呆下去,整天听着身边的首长们训导,我一准得疯了……说了他蹲地上哇哇大哭……

浩翰把金宝拉起来,推着他坐在了沙发上,说,宝儿,当年我在兰州,你七岁,读小学一年级。叔陪着你读到了小学三年级开学,叔又跑了,在你眼里就是个流氓。现在你成了三十来岁了,你打我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你的眼睛没变,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是你妈的遗传……说了他抱着金宝儿哭。

金宝听了也抱着浩翰哭,说叔,对不起……因为当年你对我那么好,你走了之后,我恨你,恨得总是咬牙切齿的,我觉得你当时要是和我妈成了,那多好……

看着这一对男人哭,金雪也流泪,我和马东也流泪……

浩翰和金宝儿在抱着倾诉什么,说个不停……

 

2005年10月
地点:北京我的家

金雪走了。

只有马东接到了一条信息。他把信息转发给了我。我看了,照录:敬告各位好友,金雪同志于今年6月13日凌晨3时零10分安然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她走的很有尊严。金雪女士在住院期间受到了各级领导及首长的慰问。遵照金雪女士的遗嘱及某某某(她老公)的安排,金雪同志的遗体于6月15日火化。骨灰安葬于故乡兰州某某公墓。为遵照丧事一切从简的上级指示精神,金雪女士的吊唁及追悼会及骨灰安葬只由家属参加并不安排任何告别仪式。此告诸位好友们。

落款为那位秘书的名字?没有她老公的名字。压根没出现。

我在想象。金雪最终走的时候,应该只有金雪的儿子金宝哭了。金雪的父母哭了,其他参加人全体异常肃穆,面无表情。

也许还有人兴灾乐祸的,场面一准如此。

马东也来了电话,说哥们,咱也尽到心了,金雪的事情到此结束。人家压根不让咱去,算了吧?

我说,不算了,还能咋呀?

而那天晚上我和浩翰及马东,拉着金宝儿出来一块儿吃了顿饭。

金宝儿还是哭,哭得稀里哗啦地说,我妈,全怪我妈,我妈把她一生全交代清楚了,写了无数份检查书,把她一生犯过的错儿,全写给了那个老东西。我现在不敢回家探亲,回家了就得向老东西汇报思想也得写检查书?我太痛苦太悲哀,我早是成年人了,可我总是生活在我妈的阴影之中?我妈来北京之后,我没来过。我探亲是兰州,我妈求我来,我压根不来叔,这次来,是送我妈最后一程。我妈最终嫁的这个老东西,到底是人还是魔鬼?说了他抓住了浩翰的手,说,叔,你要是给我安排了工作,能不能让我自己干,我会干出来名堂?我只要求一份工作,一份自由自在的工作,我会苦干猛干,我再不想违心地给哪个老东西写思想汇报写检查书写他妈的让我良心不安的废话狗屁话……

那样的晚餐吃的压抑也吃的痛苦。

我明白了金雪一生的婚姻悲剧,她解脱了……

浩翰兑现了他的承诺。他安排了金雪儿子金宝一家三口人去了黑龙江。这个信息是浩翰打电话告知我的。他说他会让金宝儿一家人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他不管这个孩子,他干得极好。

金雪的儿子进了铁路局公安局当了刑警。金宝的媳妇也干公安当了内勤。

而金雪走之前,已经让她的父母搬出了兰州那个干休所家属院。她父母仍然在兰州住在他们的铁路局家属院里。那是四十来平米的老楼旧房子。

 

结束

谨以此小说追忆并悼念我们班去世的一位同学。

本人如此创作的所谓纪实小说,特指故事全是生活中的真实存在。她的文本概念为报告文学。但在组织文字及结构时,人物用了化名,人物也得合并或者重新调整,地域用了虚实结合,意念及细节也有稍加虚构的文学性描述。

如果有人对号入座,那绝非本人的意图。

2012、1、写于西安、没发表

2015、5、改于北京

来源:爱思想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