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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11月
晚上十点记
地点:北京我的单身宿舍

两年多时间过去了。学习的时间极快。更为充实。我几乎天天在读书。

但是金雪和浩翰这对冤家倒霉透了。

两年前的冬季金雪和浩翰真的来北京转车去兰州。

两人有些精神焕发,神采熠熠。

这两人有些古代男女的私奔劲头,浩翰玩的失踪。金雪在哈尔滨压根没停,让浩翰藏在一个哥们家里他就订了车票,两人悄悄地恩爱地私奔了。

再之后两人总是勾肩搭背,出双入对的在街上行走也来我的宿舍买了熟食掂着酒。我们仨吃喝神聊。

在北京只呆了两天。金雪收拾行李和浩翰奔兰州。

浩翰信誓旦旦地说到了兰州就领证结婚。

但是我只提醒了一句说离婚证办完了?

浩翰就结巴了。吱唔了。他整个人再次发晕。我已经观察出来,浩翰在亢奋之余还是个贼,一脸贼相。他的亢奋是装出来的,他越发有些发蒙犯傻。

金雪是真诚的亢奋,她听到了浩翰的吱唔,大不咧咧地说,结婚证先不办,那是重婚罪。再说了不就是那两张纸片么?就这么过下去了,咋呀?咱浩翰是条汉子,跟我了,到了兰州是咱的地盘儿,天下如此之大,难道就没有我俩的一间小破房子?再说了老娘还有一套单元房,不大,也是公房,四十八平米。

两人走了。

浩翰是两个肩膀架了个头,跟着金雪提行李。金雪的行李大包小箱子真跟搬家一样。

此间有信。

信多的数不清。我只把来信的片断稍加梳理,但是如下的事实。

浩翰私奔到兰州,太闲,找不到理想工作。他干了不少差使,装修扛包搬家甚至谋划过开个东北饺子馆什么的?但是谋划一直停留在设想阶段,他是吃铁路饭长大的,他压根不是经商那块料。他有一段时间情绪低落,便吃住在金雪家里。金雪回去了还是干她的铁路局宣传部部员,让降了一级,成为副科。工资当然相应的少了二十来块钱。浩翰还写道她受了一次党内警告处分。金雪也是苗子,现在成为一棵荒草。她的前程也毁了。

此间满颖儿去了几趟兰州,带着她和浩翰的大女儿去闹和。

满颖儿去一趟兰州,成效便显得“非凡”。

金雪不久让开除了公职。

金雪的作风问题引起了铁路局干部及组织部门的关注,成了事实之后,得做出处理。她不是下岗,是除名。单位发了通报。

操,女人要是疯了,那真能够让浩翰金雪这一对冤家无路可走。那年头被开除了公职,你如何生存?

金雪和浩翰的爱情真让人感叹,我收到了浩翰的长信,也加之金雪的似发电报一样的短语信函,觉得这不是爱情,是飞来的横祸?

这真应了浩翰的那句经典话,全是文革害下的病根儿。

满颖儿最后一次去兰州,下定决心得把浩翰办了。果然如此。

浩翰在这一年的严打中,让兰州铁路公安处收容。这一年全国严打,小流氓们加之只要有群众举报的不安份分子,全在收容之列。

这一年全国的严打运动,出现了又一次的太多的冤假错案。

而那次浩翰的牢狱之灾是颖儿一手办成。浩翰说她爸也是他的岳父是哈尔滨铁路局公安处处长。我想象中,他的岳父在躁气之下,抓起电话给兰州铁路局公安处长打个招呼,只说名字和长相,加之金雪的“名气”在铁路局机关无人不晓,浩翰就进去了无疑。全国铁路系统的公安处长们只要进京开会,全交流电话全是铁磁的老哥们。铁路系统和部队一个样子,全国有七大军区,也有十八个铁路局。十八个铁路局可以协调作战。办一个浩翰那样的小混混,那只是举手之劳。

当浩翰让抓进去,再和颖儿谈判,那就严峻也残酷。

浩翰便又一次妥协。也算是投降无疑。

浩翰的来信中提到过他可能会让抓进去,我一惊,但后面他写道,如果进去了,那全是媳妇办的让我进去的。只要她不管我了,我一准让判了,强劳或者是判刑几年全在我岳父和这边的铁路公检法的通气儿。我有“犯罪事实”啊,是通奸,婚后通奸,可重判可无罪释放,哥们你说我该咋办?

媳妇太狠毒,哥们,但是换位思考,我是不是太恶?是个流氓?哥们想想我媳妇说过的话,她让我下地狱把我逼疯逼死是她的目的,但是我的亲生女儿叫了声爸爸,我便彻底崩溃……

而如此的谈判是在铁窗内外。哥们我真想杀人,但是谁他妈错了?是我媳妇还是雪儿?全没错!是我把事情搞成了今天这熊样子我日他妈……

我想起来袁教授的话,袁教授把婚姻问题吃透了。在失败的婚姻面前,没有谁对谁错,只能面对失败。

似陈世美及潘金莲那样的男女个例故事,在今天已经无意义。当婚姻价值观走向全面崩溃的今天,道德观念像是面团儿,只能让社会随意揉捏。

此间我和浩翰的往来信件太多,我只能说些废话短语我再不能瞎搅合。甚至有时候我故意把话题岔开说我看了一场话剧太过瘾了。再不了说我读的小说,把小说的故事简要讲给浩翰,我觉得哥们之间只能如此。

再之后浩翰和颖儿及他们的大女儿一块儿来北京转车。回哈尔滨。

只浩翰一人来了我的宿舍。我发现才两年多没见浩翰,他成了鬼魅?他瘦了四十来斤,蓄了长发,大胡子,浓眉毛竟然有几根发黄发灰发白。他掂了一瓶二锅头只买一包榨菜,吹喇叭对着酒瓶子喝酒,喝大酒,用脏嘛咕咚的手捏两根榨菜放嘴里猛嚼,他的述说仍是前言不搭后语。

再之后他哭了,哭的跟个孩子一样,说他对不起雪儿,对不起颖儿,对不起两个女儿,对不起老岳父的苦心,对不起铁路局对他的培养,对不起某某段周围的哥们姐妹们,对不起他的家人,对不起他的妹妹全在一个铁路局工作,我要是倒霉我妹妹也跟着一块儿倒霉,人心坏透了他妈的全是文革害下的病根儿……我妹妹谁也没惹,从列车长就让发配到了餐车当杂工。还只能跑最烂最慢的线路。之后他伸出了手腕让我看一块伤疤,那是他割腕自杀过一次,让抢救过来了,他是当着雪儿的面自杀,以死谢罪,他想当个英雄救美也护美的汉子,可到了,他依然是一堆臭狗屎?

再之后他让我看他的拳头,拳头上一满是疤痕,他叙说在看守所把一屋子的流氓痞子小混混们打遍了,打怕了,打傻了,老子从小就是个惹事打仗(东北人把打架叫打仗?)的主儿,我从念初中就把一个街区的大小流氓全打怕了,参加工作结了婚再不打了,现在又一次开打,过瘾!老子在看守所呆了三个多月,天天是牢头狱霸,我天天拳头上的血没断过啊……

正说着,颖儿又来了。颖儿来了就是一脸柔情。

浩翰瞪着她骂,说他妈的你是我肚里的蛔虫?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颖儿说,你出门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我全知道。还哭啊浩子,德性?说了嫂夫人把浩翰的酒瓶子掂了顺手把里面的大半瓶子酒,全倒进了垃圾筒。浩翰想抢压根来不及。

之后浩翰说女儿呐?把女儿一个人扔招待所了?

颖儿说哟哟哟,还知道疼你的女儿了?我的一个姐们照看着呐。你瞎跑的这两年多,操心过女儿?

我说别吵啦,嫂子你太知道疼男人,对不?

颖儿直笑,柔情也可怜地笑,但还是灿烂的笑,更是胜利的笑。

她说,浩子,咱不能再喝大酒了,让人家小文跟着你受委屈啊?听话啊?咱再不吵架了,找你这两年多我受了多大的罪?啊?浩子,我魂不附体两年多,现在魂儿才归位,你得听话。为了捞你我哭得没泪水了对不?

浩翰听了把手一劈,无语。

颖儿就再不说了。但是颖儿仍是笑,她一脸的笑,真可爱也真可怜甚至真美。

颖儿那一番柔情密语,是条汉子也得认栽吧?你敢不认栽?如此的敢疯也柔情的少妇,浩翰哪儿是对手?颖儿有能耐有本事早把浩翰吃透也拿捏准了。

说了颖儿从她的小包里拿出来了刮胡子刀具全是新买的,还有一把新剪刀。问我能不能烧水?

我立即插上了电炉子。我的宿舍有电炉子。那是一类“特权”。部里的哥们给这里打过招呼的。我只在需要的时候使用电炉子,没人管我。

我出去接了凉水,烧热水。

颖儿说,浩子,把胡子刮了。我给你把头发剪了,干干净净回家啊?再不听话我还有招儿压根没使呐。想让我急死,你得先死对不?

我立即说,嫂子再不要刺激浩哥了,你爱浩哥爱到了骨头缝儿里,我现在知道了。

浩翰又发火说,她爱我爱到了让我在地狱里转悠了一圈儿,我会一辈子记死的!

颖儿说,恨?是吧?用刮胡子刀片,给我手腕上来一下,给给给!她伸过去手腕。

我跳起来站他俩中间了,紧着说,行了行了,我这里不敢发生命案!两个哥嫂,打住成吧?

之后浩翰像个孩子一样刮了胡子,颖儿给他剪头发。我看着这一对活宝,说,嫂子还会剪头发?

颖儿说,小文,你的头发也该剪了,一会儿我再给你剪。

浩翰说,从和你嫂子成家,我的头发全是这货剪。你这个嫂子爱干净,有洁癖,怕去外面剪头发毛巾了刀具了不干净。哥们一会儿你也让你嫂子剪头发。

我的头发也真让颖儿剪了一回,挺好。和外面的剪头发相比,嫂子手艺超过了发廊那破水准。

那一晚上这对夫妻恩爱得不行,浩翰让颖儿没花一分钱收拾得成了干净整洁的汉子。我俩洗头之后照着一面破镜子,全夸着颖儿有一手剪头的好手艺。

这对活宝回了哈尔滨。

这两口子加上他们的大女儿回的时候,浩翰说了句话,哥们,啥时候去哈尔滨,咱全程接待。颖儿也说,来的时候打个招呼,整个黑龙江,全是咱的地盘儿。

两口子的恩爱似乎加重了?他们之间的感情裂隙再次成为颖儿整治男人的话柄,这算一对东北虎,雄的阳刚,雌的阴柔。阴柔克阳刚这是国情,谁也无奈。

日他妈这是咋日鬼的?

浩翰再来信,语气平缓也理性多了。

他又恢复了当某某段的段党委书记职务。他只写道,再升职的可能性极小。但是我喜欢这份工作,咱爷们的面子在哈尔滨不小的。哥们你得努力干下去,正处级别的官员位置你们局里早有安排。你只要熬到毕业,一准如此。

但是金雪又来北京了。

她仍然是活力四射。她去了鲁迅文学院学习。

她还记得我的宿舍。一天傍晚她来了,她的穿着越发时尚,她的化妆越发素雅但却透出了一类成熟的美。

她还是大不咧咧,她说老娘熬过来了,老娘要搞文学了,老娘已经发表了几篇小说,写的全是和狗日的男人那类扯不断理不清的麻缠事儿。

她还是见了我先热烈拥抱,在我脸上叭叭叭地亲吻几下,让我觉得亲切也觉得惶悚。之后她坐在我的床上抽烟,她抽烟了?那也是美少妇的时尚一类?

我那时候窘迫,还是如部队一样卷喇叭筒抽烟丝。我说我必须控制在一个月抽烟钱是两元至多不能超过三元,买两筒烟丝一块五,买几小卷卷烟纸才五毛。我不敢奢侈我还要养家糊口。

她便扔下几包烟,兰州牌子的极品烟。我真喜欢抽兰州烟,我在兰州军区呆了差不多十年我太喜欢兰州烟。

那次金雪再不提浩翰的事情。她说你要知道我和那个王八蛋的事情,看我的小说?

我说一定看。你得给我送一本甭让我找来找去的瞎耽误功夫?

她便从她的包里翻出来一本杂志,郑重地送给了我。并说了读完了一定要写一封信给她,虽然大家全在京城,可是来一趟得用一个多小时转好几次公交车。

我读了,真读。

但是,读了觉得遗憾。

我觉得她写的小说和我读过的经典小说距离太远,她只是一古脑儿地发泄,一古脑儿地写了她和浩翰的隐私,她描写性有些赤裸裸的,他骂浩翰的词汇鲜活生动,她没写出来浩翰的自杀?她没写出当时年代的爱情是生活的一小部分而生存才是最为严峻的?她对爱情的描述及礼赞只是勇猛和性的如胶似漆?那样的缠绵悱恻是抽离了现实生活的沉重压抑,是浮在生活表面的技艺性语言描述,整篇小说轻浮也完全扭曲了生活原生状态。

我给她回了封信,真实写道:遗憾。浩翰为你自杀,没写?你们的爱情有些轰轰烈烈,没写?浩翰的妻子在你眼里只是个搅屎棍子?是个泼妇?只是你的对立面妖精不是个人物?我不能同意。我觉得如此的小说有些偏执了些,自私了些,尤其是性的渲染。

我的回信极短,只写了我的真实感受。却真没料到得罪了一位就要崛起的作家。她的来信把我骂得又是一通狗血。说我无聊之极,压根没读懂她的小说,她也压根和我不是一路人,去你妈的哲学学员!断交,我去看你一趟真浪费了我的时间精力。

我读了她的信,只觉得脑子一片轰响,我觉得我发蒙。我很想找上门去和她大吵一通。但一想算了,忍了吧。她能够轻松考取鲁迅文学院,人家是上道的作家,我只是业余爱好者。也许我真没读懂她的小说。

但从此我和金雪没了联系,那是真切的。

我觉得她已经断定我和她不是一路人,再不要联系了。

1984年1月2日
晚上十点记
地点:北京我的单身宿舍

要放寒假了。

我正准备回西安老家。此间我成为铁道部报社的特约记者。我谁也不用,上车一亮记者证,全国的铁路列车长全认这个证件。别的任何报社及大小电视台的的记者证不好使。

可是前一周金雪在一个晚上突然造访了我的宿舍。

她一身伤痕脸上又有血迹,她仍是蒙了一条丝巾穿着让撕烂了的羽绒服,敲门后我见是她,她惨淡一笑,说哥们,小文……

只说了那两句她要晕倒的样子,我紧着扶上她也立即把她迎进宿舍,我的宿舍没有生煤炉我怕煤气,但是我创造了电炉烧水取暖。两千瓦的电炉子烧了咕咕嘟嘟的水,有暖气也有湿气,房子里不再干燥。北京的干燥比起西安要火爆。西安的雨水多,北京越来越少雨少雪。北京的空气越来越糟糕。尤其是冬天,一天的雾霾,家家户户生炉子单位也少有装暖气的,大烟囱冒着黑烟,百姓们生蜂窝炉单位烧煤炭,搞得北京到了冬天极为难过。

把金雪搀扶着放平在了我的床上,她呻吟地说,我想死了,两天了,水米没沾牙。我死前突然想到还有你一个哥们,来告别一下。

我听了头发根儿又炸了起来,我说金雪,咱是同学可咱俩没仇吧?你要死也别在我这儿死吧?对了,我这儿有方便面,给你煮一包先垫巴一下肚子?还有榨菜?

她仍是呻吟般地说,有茶么?我想先喝点儿水?

我说有,茶叶不好,还能凑合着喝。陕青茶叶,三毛钱一斤。

我泡好了茶,晾着,说,我还是先煮一包方便面,你两天没吃饭折磨你自个儿?傻呀?大江大河的咱全闯荡过来了,折磨谁也不能折磨咱自个儿,对不?

她点点头。

我紧着开始煮方便面。

当年的北京到了晚上九点,找饭馆吃饭有些困难。当年的北京和全国一个熊样儿,人们困窘,买饭还要粮票。去任何餐厅吃饭没有粮票对不起,不卖。当年的北京也没有大批量的私人小饭馆,全是国营,到了下班时间就撵客人走,跟撵狗一样。北京的餐厅服务员全横,客人吃饭全跟要饭吃一样让人生气但是和服务员要是吵架,外地人全不是对手。但是极快北京就有了私人饭馆且没有粮票加钱也成。钱是一切一切的通行证。且当年的人民币坚挺,一块钱顶现在十块甚至一百块的消费差不多。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三十块钱能吃饱但吃不好;我一个月买一张月票三块钱可以在京城乘坐任何市内郊区公交车。

给金雪煮好了方便面,她起身喝了茶,说好喝。再之后她稀里呼噜的吃方便面。

我看着她吃的香甜可口,紧着又煮了一包。

再之后我查看了一下她的脸、手腕、脚踝骨、大腿上全是伤,我说我出去一下,找个药店买酒精棉签红花油伤湿止痛膏什么的。

她紧着掏钱,我摆了一下手,出去了。

买来了那些简易药品,她开始自己照着小镜子擦酒精消炎,我也给她受伤的脚踝骨涂抹红花油揉搓,她说,不问我为啥受伤?

我说,你不说,我不问。

她流了泪水,哽咽地说,受伤的为啥总是女人?女人这辈子是对立面女人的泔水筒?更是男人的玩物?全世界的好男人死光啦是不是?剩下来的女人就是苦命?短命?死不了活不旺的?……我只听,她一开始倾诉会没完不了,我看了一下表,夜里十二点多了,这房间里一男一女,一个怨妇,一个土鳖男人,不会发生什么事儿,但是我犯困了,她看起来没有走的意思,我只有倾听。

她一下骂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我听出来了眉目。是她又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爱上了一个著名作家。两人还是同居,她又让著名作家的妻子带着小舅子大舅子娘家人来到了北京,把她一顿暴打。她想打,但是她一个柔弱少妇,哪儿是一帮男人加上一个对立面女人的对手?那她是自愿找打,她不跑,她愿意挨这顿打?女人?少妇?离异的美少妇?不活出点儿动静誓不罢休。

谁有招儿么?她的婚姻失败了她不想面对,她便疯狂?

我俩全抽烟,房间里得通风,但是小房间通风极利索,再烧电炉子让开水在上面滚着,一会儿房子里就暖和起来。

她说,小文,我在你这儿休息几天,成么?

我说成。我搭个地铺。

她说她睡地铺。我说男人得照顾女人吧?定过了,你睡床,我睡地铺。

我搭地铺极快,地上干净,铺一张夏天的凉席,上面再铺一床被子就行。枕头是现成的,一摞书上面放几件衣服就成。

睡下了,她还说话,说,小文我是不是让男人讨厌?

我说不不不,不讨厌。

她说那你抱着我睡,不成?

我一听心里嗵嗵地跳,我半会儿平静了才说,不成。你是我姐,还是同学,我是个土鳖,抱着你睡,成了流氓。再说我在男女情事上是个不开窍的货色。还有我不能在你的伤口上再撒把盐吧?说了我的心仍是嗵嗵嗵地跳。说话也不利索了。

她笑,她在暗中躺着笑,说,小文,抱抱我,我不认为你是流氓。

我心跳加速,片刻后我蹭地跳起来,把地铺的被子扔上了床,我扑上去抱住了她,我俩亲吻,她仍有激情,我当然也是激情四溢的,我咕哝说,只是抱抱而已,金雪,往前再跨一步的事儿,打住成么?

她把我用她膝盖加上大腿上的劲儿踹下了床,厉声说,滚,睡去吧!

我只好把我的被子又拿了下来。躺下。

之后她笑,她暗中在笑,她半会儿才说,小文,你要是半夜欲火焚身,想强奸我,我会很配合。

我也笑,我笑的在地铺上打滚儿,我咕哝了一句话说,金雪呀,我强奸不了你,你能强奸我。

她仍是笑,也是小声说,我是不是饥不择食了?我现在觉得性这回事儿,是他妈健康的需要,对不?

我想了想才说,不是。你金雪,只要性么?不对。你只是渴望有个家。

她说,对。像你这号货,没在我眼里夾,你也不是我想吃的菜,但是总的来说,你是个还说的过去的男人。

我只能苦笑说,这是骂我还是夸我?咱一土鳖弄不清。

她才说,你这家伙乐于助人,仗义,就是不好玩儿。你这家伙没情趣儿。

我说,说的对。咱这长相死难看,有个妻子就偷着乐吧。拈花惹草的事儿,和我无关。反正我见了漂亮女人就结巴,心跳,不自在。天生的。

她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可能是这样。

之后我俩全沉默。我的心跳有些趋于平静舒缓。

我只想把话题岔开,故意说,我写了封信谈了我读你的小说的小小的感受,让你骂得狗血喷头的,姐,你太猛。

她坐起来说,有这回事儿?她盯着我,我躺着也盯着她,我发现了她脸上有一分娇情三分真情六分柔情,那就是真实的金雪。我只能说,你忘了?那我也忘了。

她又躺下去说,有这回事儿。我骂了你,可恨。可憎。现在琢磨我写的那篇我和浩翰(小说中当然是化名)的小说,你说的对极了,也刺激了我。真的我不是只骂了你,我骂过好几个读了我小说的朋友,我真的骂人。很浅薄幼稚。但是,那篇小说我真的是发泄,我没认真塑造人物,是一腔子恼火愤怒发泄了出来,对了,写性的那部分让同学们骂惨了。和你的评价差不多。骂我是叫春的野猫儿。说了她笑了,是惨淡的笑,释然的笑,成熟的笑。

我也笑,说金雪,你将来可能一不小心就火了,是个当作家的料。

之后我俩睡着了。我呼呼大睡。她也累极了,她也睡得香甜。

第二天我起来去上课,有大课。她还在熟睡。我写了条子放在桌子上,让她好好休息。我会把晚饭提回来。

金雪在我的宿舍里休养了一周。我俩神聊,但是我把握住了分寸感,再不能提浩翰,再不能提她的前任丈夫,再不能提她的才发生的伤心事儿。我再不想听一个怨妇的叨叨。我俩谈的是巴尔扎克尼采卢梭杰克伦敦及那个年头火起来的作家作品。临走前她还是热烈的拥抱了我,在我脸上叭叭叭地亲吻了几下,那真是舒坦。真是亲切。真是同学了一场的缘分。

再之后我毕业回西安。我当了处级干部。我的扯淡也罢奔前程也罢,我确实干了几年处级小锤子领导。

之后我和金雪浩翰全失去了联系。大家全奔着前程奔着生存奔着上天堂下地狱,全忙碌得跟孙子一般,在国情下的磁场中高速旋转。

直到我突然被“磁场”一家伙猛地甩了出来,我下海了。

(我的人生变故在另一篇小说中叙述清楚了,那是《大案》)。

1987年11月
地点:西安我的寒舍。当时只是单身宿舍但是我成家了,便和妻子女儿挤在一间宿舍。那时候我还没有分配住房。

我又读大学了。我来到了西安某大学读了作家班。

我隐隐约约地觉得我是一棵荒草。果然如此。

我不是走仕途的料,我一不小心走上了文学之路。

可是阴差阳错的又遇到了金雪。她又来读大学了。我们又是一个班的同学。

金雪更是时尚热烈更是狂放不羁,她还是个美少妇。但是她越发成熟了,她已经发表了小说近百万字,出版了几本书,她也小有名气,成为著名作家。

她见了我仍然是热烈拥抱,在我脸上叭叭叭地亲吻几下,张嘴就是,你咋也混进了作家队伍?

我说是的。我混进来了,不想混,还是硬挤进来了。全是你的勾引和命运中的暗合。

之后我俩大笑。

金雪的大笑富有感染力,开心舒坦她活得依然张扬。

又两年的大学生活金雪越发惹事生非。她依然读书写作,依然让男人着迷,依然让我们大学轰动,她奔了四十岁出头,但是她从背影看上去依然是少女只是近看是少妇。她的时尚着装会引起大学校园的骚动,大食堂的骚动,操场上的骚动。

刚开学两个多月。金雪让一个外籍教师来自修汉语言文学也带课英语的美国佬割腕自杀。

那个事件又是轰轰烈烈。

我知道了便在内心觉得金雪活的动静忒大,现在她不招惹国人男性同胞了,让一个鬼佬着迷的竟然自杀?那是她干出来的事情。也只有她才能如此决绝。

我没在学校住。住校还得花费一笔钱。我在家住,我天天骑一辆破得全响就是铃不响的自行车去上课,下课了还得买菜,媳妇上班带孩子挺累的,我得买菜把菜洗干净媳妇下班了炒菜。我知道了金雪的又一个大事件,全是碎片。全是从同学们嘴里听来再拼凑起来的碎片故事。

这次不怪金雪飞蛾扑火,是美国那个鬼佬迷上了她。这次的轰轰烈烈,是完全的逆反情节。

鬼佬也四十来岁,天天缠着她。鬼佬竟然发誓他要离婚娶了金雪,和金雪一块儿奔美国。

金雪这次完全主动,她说了她的事业在国内,去了美国她英语不通啥也不会干,当个闲太太?金雪把鬼佬踢腾了,压根不搭理他。

鬼佬为了表示伟大的爱情,便割腕自杀。让抢救了过来。

鬼佬有妻子有三个孩子有父母有岳父母,在抢救过程中从美国一下飞过来一个家族团队。

鬼佬的手腕上落了个永久纪念性的疤痕。人家回美国了。

而金雪让学校劝告回兰州休息半个月。她只把事实陈述清楚,鬼佬的自杀和她无关,她不愿意嫁到美国他就死呀?这事儿怪她么?

而学校的系领导和校领导和鬼佬也谈话说清楚了,美国人很讲真诚,说全然不怪金雪女士,他的割腕自杀全是他的个人行为。

之后鬼佬只想再和金雪见一面,真诚道歉。让系领导和校领导们全体劝说没必要再见面了。

金雪又回到学校继续读书。想起来那时候的大学领导们,通情达理。出了事件,弄清楚了事实,便一致坚定不移地保护自己的学生。那真是时代的进步,更是八十年代人们的精神面貌。我依然要写,我太怀念八十年代!

金雪这次真的幸运。没让学校做任何处理。

且我们的班主任在金雪休息回来的时候特意讲了,关于金雪同学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请大家再不要议论。此事件圆满结束。

事后在学校吃饭的时候,我发现金雪穿着庄重了许多。她有些孤独,我和她坐一块儿吃饭。全不说话,但在内心有些默契。

她主动说,小文,这事儿怪我?

我说老师说过了,再不要议论。事件已经结束。

她还是主动地说,但却声音极小,说他妈的一个美国人就牛逼了?他还开好了学校的宾馆房间,让我去。我去了他已经洗过澡了,穿着宾馆的浴巾,一脸的色相,当我是鸡呀?

我仍是说,打住。结束了。

她仍是小声说,那个晚上,我笑了,我笑迷迷的,我上去踢了那狗日的下身一脚,他捂着下身哇啦啦叫唤。

我也笑了,我想金雪说的细节精彩无比,那就是她干的事儿。但是当年要是换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一准扑上去了。远嫁美国,求之不得。

再之后我故意把话题岔开,说着装也变了?

她也笑,是成熟的笑,那笑容让人看了真美。她悄声说,咱这次算是真正的谈恋爱了,小文,替我保密。替我祝福。替我祈祷。

我听了觉得金雪这一生全在谈恋爱,她的心真的童趣盎然,我小声说,那就祝福你。

说了心里又发紧,我紧着问,这个男人我认识么?是不是班上的同学?

她严肃地说,你不认识。小文,别问,我不会说出去的,保密。

我心里仍是发紧,因为我在西安,肯定无疑有地点,她要是再找我帮忙,那就麻烦。我不能再让她跟浩翰一样缠上我,我不帮忙全骂我,帮了忙还是落个一通臭骂。我紧着说,那得立个君子协议啊,你谈你的轰轰烈烈的恋爱,和我一切无关了吧?

她突然越发严肃地说,啥意思小文?

我也严肃地说,我不会再帮你了,作奸犯科的事儿。提供奸情房间?

她爽朗地笑,开心地笑,头凑过来说,前边我的很多太稳私的事儿,你知道的多一点儿,得订个口头君子协议,小文你要守口守瓶。说了她举手说,发誓!

我立即举手,发誓说,我当然不会坏老同学的事儿,我守口如瓶。但是,你再不能把咱拖进去,我此次坚决当个旁观者。你也得发誓!

她真的发誓,说,金雪如果再把我亲爱的老同学玷污了,金雪是个孙子王八蛋!

我俩放下手,全笑。

她头仍是凑过来,小声说,我这次是相亲。一个大头脑儿介绍的。

我啊了一声,说,相亲啊?以你的个性?我咋有点儿不信呐?

她一脸正儿八经地说,骗你了是孙子。此次的恋爱有些神秘,是老天爷安排的,一次偶然。你看小文我憋不住,我就想找个知己说说?这事儿我给我亲爹亲妈也没说,我给你说说?

我说,说呗。我当了你的知己,你又想倾诉,我支着耳朵倾听。

饭早吃完了,她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只好点烟,她也抽着烟,我俩在那般的环境下说着极为私人的话题。

她述说起来,她的倾诉有些乱七八糟的意味。我只是倾听。

她在逻辑混乱的思维中倾诉完成。

我只把她的叙述碎片稍加梳理,明白了。是金雪在兰州参加了一次聚会,一次挺神秘的聚会,由一家高档会所安排的。去了一帮子女士。大家谁也不认识谁,吃大餐。金雪觉得她回兰州是休息,疗心灵上的伤痕。便去了,只吃不说话。之后她让留下来,再之后一位神秘的首长和她聊天,挺亲切挺和蔼的。而那次大餐也是首长安排的。首长的夫人去世了,想再找个夫人安度晚年。她目前是备选人之一。

她倾诉完了,看着我,说,我有戏嘛?

我盯着她再次发蒙,犯傻。我觉得她咋回事儿这一生?咋总是稀里糊涂地就扑上去了?我听了首长那字眼儿,心里立即起腻。但觉得一定比她年龄大得多,而安排了一次聚会竟然有众多女士参加?那是选娘娘还是挑保姆?跟一个老头子首长过日子,那是福还是祸?

但是我脑子迅即转动,立即说,好事儿,是不是有戏,我哪儿知道,全在你了?

她伸出来手,和我握手?我只能握上去手,她的手软绵绵的细腻,我早握过也抱过她,但全是她主动,她一个狂放不羁的人,现在咋是一本正经地要奔首长夫人了?我一不小心咕哝了一句,这是咋鸡巴日鬼的?

她说小文你说啥我没听清?

我说,祝福你。

她说,还没听清,再次祝福我!

我发蒙地大声说,祝福!

她又说,我要变一个人啦,小文。

我说,那我再次祝福。

她突然说,你刚才说全在我了?还说了是不是有戏,你不知道?你咋能不知道呐?

我内心说,女人一旦扑上去盯着一个男人,甭管这个男人是什么货色,这个女人一准发蒙。但我嘴里说,我当然不知道。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事儿,我哪儿知道?

金雪恼怒地说,那你的祝福全是假的?

我说,真的。但是我目前没谈恋爱,是你在谈,我只能说,有戏没戏,只有你和另一个男人知道。

她听了,盯着我半会儿才说,也对。全在我。我得主动往上扑,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敢再犹豫么?我得下定决心,把这个首长拿下。

我听了又笑,说,拿下他个老东西。咱金雪是个江湖中人,你只要有这样的劲头,那事儿就算成了。历练了一生恋爱,这事儿成了。

她听了才起身张起了臂膀,我明白了她又要拥抱,她亢奋。

我起身和她拥抱,她趴我耳边说,小文,你这人,要是不打交道,是个太没趣儿的男人。只有打了交道,才知道你挺好玩儿的。

我只能苦相的脸对她说,我还是不知道你是损我还是夸我。

她捶了我一拳,说夸你呐,土鳖。

再之后我俩出了那个仍是一片嘈杂的大食堂,她精神抖擞地说,我得改变我自己,庄重,这是首长的要求。

我斜瞄了她一眼,觉得她是少女般的初恋感觉。她只想抓住命运的每次机遇往上扑。是死是活她不管,这个金雪太猛。

果然金雪的着装一直庄重了下去。

我们又一次毕业。果然她结婚成家了。她此次恋爱成功。她真嫁了个首长高官。首长高官比她大了近二十岁。首长高官也改变了她的命运。

金雪在我们毕业的时候,全班同学俨然发现,她咋穿上了军装?她成为校官了?一下享受了正团职待遇?她这下脱离了苦海,她成为某大军区创作员。

我们又一次分手的时候,我等待着她的热烈拥抱,也念想着她的叭叭叭地亲吻。但是我知道那已经只是念想了。

她严肃地只和我握了一下手,也和全班同学们握手,她突然一下庄重得让我不认识了。让全班同学不认识了。

她显得陌生了?

唉算了算了,咱和金雪永远是陌生的。

(接下)

来源: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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