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3421_184105083_2

政治学者刘军宁今年出版了《天堂茶话》,我认为,这是一部重要的政治哲学著作。此书写了好几年,此前陆续发表在作者的博客上,当时我也陆续读过一些章节,没想到结集成书以后再读,还是让人感到新意迭出。

在我看来,刘军宁此书有两大特点:一,理论上从上至下地论证了“现政”的合法性。此处的合法当然指合乎天道。事实上,刘军宁是少有的(或许是第一个)从超越的天道的角度来论证现代政道和政制的。二,近代以来,中国思想家的主要工作是论证中国思想传统如何实现创造性转化,但一直收效甚微,刘军宁此著是在这个方向上的一次大胆尝试。在此书中,作者虚拟了老子和孔子在天堂里的对话,深入讨论了“自油”主义如何与中国传统结合的时代课题。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天堂茶话》尚未引起读书界足够重视,我想在此郑重推荐此书,希望引起国内有志于探讨中国问题的读者深入思考。

本文的目的不是详论《天堂茶话》的得失,而是记录此书引发出来的我对天道问题的零星思考。既为零星思考,大概只能以随想录出之了。若如下随想能起到抛砖引玉之效,三匝之惊喜当何如!

1.天道者,宇宙万物之主宰者也。舍天道,万物并无主宰。舍主宰,万物必然失序。

2.在西方,天道为神,为主,为上帝,为造物者等等,名虽与中国不同,其实一也。

3.世人论西方之宗教为外在超越之存在,中国思想主内在超越,此论或失之于粗疏,中国道家思想所主即为外在超越。“道可道,非常道”,“恍兮惚兮”,非外在超越而何?

4.天道为何存在?强论之,似可从人类需求处着眼:在宇宙之中,个人常感到自身的渺小和局限性,人类亦复如此,为免恐惧,以求心安,纵使并无永恒之天道存在,人也将造天道存在,以冀其护佑也。天道若不存在,人类必将陷入无根的虚妄之中,终至发疯。合理的一定会成为现实存在,而其一旦成为现实,它将独立存在。

5.然则天道并不依逻辑论证存在,也不依人类之存在而存在,人类存在之前,它已存在,只是人类是宇宙万物中唯一能感受天道存在的存在而已。

6. 天道让人敬畏,然天道并非压迫人类的存在,天道遂生、利生,不害生也。天道活泼泼,以遂生、利生为其第一义,余义皆为派生。天道乃生道,非死道。儒家谓,“生生之谓德”,实则生生之谓道也。

7.天道规定人道,高于人道。天道无情,人道有情。无情则周载通透,有情则有亲疏,有亲疏则不明而迷也。

8.人可以感知天道,何也?此处当从人的本性立论。人者,神兽之综合体也。此天道所设,无待更改。因其有神性,故能感知、体认天道;因其有兽性,故人所悟道,非道之全部也。

9.天道远,人道近。天道微茫难寻,人道用心可求。求天道,悟天道,能近取譬,敬天爱人,虽不中,亦不远矣。

10.大道至简,繁冗非道。操学术者以渊博炫世,求道者删繁就简、直指人心。

11.“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老子语)”“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孔子语)”老孔皆主力行,一也。知易行难。若不力行,非真闻道,非真知也,又故曰:知难行易。反者道之动也。

12.天道无为无不为,善政者顺应天道,是为有道;僭主自命天道,是为无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无道无助,无助必败。悖逆天道,终被天弃。

13.个人能相对理性,群体往往非理性,故民意未必合天道。民意常变,天道恒常,可见天人二分之必要。天人关系,始于分,终于合,循环往复。然天人之合非同步,故执政者勿过于为民意裹挟。若是,终将为民意所弃。屈天道以迎合民意,似忠实奸也。

14.“权利优先于善”乃西方政治学要旨,然这并非意味着权力可以取代善。西方政制未能完全解决政治家如何才能不向民众献媚的问题,在此关键点上,天道高于政制,或曰,天道统御政治也。

上次发了14则谈天道的文章,未曾想不少粉丝颇感兴趣。近日突发奇想,搜检《现代汉语词典》中关于“天”的词汇,岂不是考察中国人的天道观的最佳方式?盖因词汇乃表意之载体也。

所谓文化,非仅与经典有关。真正的文化,其实寄居于语言文字及人们的生活之中。故我找到词典中第一个字是“天”的所有词汇,通读发现,中国人自古即信仰西语所谓“超越的存在”也。这一点,诸多学术大家似未注意也。

今试挑选如下词语,并引申其意:

天道:词典的解释是:中国哲学术语。唯物主义认为,天道是自然界及其发展变化的客观规律。唯心主义认为,天道是上帝意志的表现,是吉凶祸福的征兆。在我看来,唯心唯物之说乃近世词汇,本为论证天理而设,然强作二分,易偏执一端,非中国人所持中庸之道也,不如取消此二分概念。要言之,万物之上,存在超越的规律、法则也。事实上,中国人对此法则的认识,既有唯物之意,又有唯心之意也。

天神、天帝、天公、天老爷、天尊、天意、天怒人怨、天诛地灭:这些词皆将天拟人化,近于唯心主义。

天命、天数、天条、天机、天经地义、天公地道、天造地设、天网恢恢:这些词近于唯物主义。

天生、天禀、天赋、天分、天资、天性、天年、天寿、天职:天道规定人道,自然灌注于人,无待他求。

天真、天伦、天香、天姿国色:人类的真善美皆由天规定。

天灵盖:人可以感知天道,并通过灵魂连接天道与肉体。

天晓得、天知道:天道大全、周载,人类所知终归有限,故天道高于人道,大于人道,所以人无助时,求助于天。人若顺天道,则天遂人愿,人若不顺天道,轻则遭天谴,重则遭天弃。

结论:尼采宣布“上帝死了”,以此高扬个人的价值。人本主义、人道主义、个人主义渐成近世思想主流,自有其积极意义。但上帝死了,尼采却疯了。真正的人本主义、人道主义、个人主义是承认天道、顺应天道的,它的根本指向,不是反抗天道,而是反抗人间那些自命天道化身的“天子”、“天王”。自命之病,在于僭越。天道之下,人人平等。

来源:思想者博客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