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毒奶粉事件

活在当今中国,触目惊心的事情见得太多,以至于再刺眼的事也不易让我的心惊悸了。套用流行语来说,在中国一切皆有可能,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干不出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麻木,但至少当孩子们开始喊我叔叔或舅舅时,连我这么个向来很厌烦小孩哭闹的人也意识到了作为成年人和长者抚育幼小的责任。这是一种温情脉脉而又悸动人心的责任意识。中国的传统家庭伦理无非两件大事,尊老和爱幼,通俗一点说就是送走老的、养大小的。前者是在向过去学习和致敬,后者是对未来的铺垫和展望,贯穿始终的是“情”和“义”。从一定意义上说,这便是人类社会生生不息的延续。

但是,当情义为利益所取代,价值传承体系分崩离析,生命历程便堕落为一场投机。当大人们在婴幼儿奶粉里加入三聚氰胺,我的心还是被震颤,不禁仿用一句话作叹问:“哦,我们的孩子们,我们对你们做了什么?”——扪心自问!我们如何给前人和后人一个交代?

毒奶粉事件让许多良知者再度反思这个国家对孩子的不仁不义,克拉玛依大火中的“让领导先走”、黑窑奴工事件中的童奴、汶川大地震中的豆腐渣校舍……周云蓬那首《不要做中国人的孩子》痛彻心扉,评论家笑蜀直言,我们中国人是最对不起孩子的!我在一篇小说中论及汶川大地震时说:一个不尊重死者的群体没有过去,一个不珍惜生者的群体没有未来。一个既无过去也无未来的群体,就是一群投机于瞬间朽烂的肉体和稍纵即逝的时间的禽兽。

“禽兽”这个词似乎用的狠了点,用个中性的词汇来说就是“动物”。毛喻原先生在他的思想体系中将我们这个国家称为“动物国”:这样的国,它的功能设定是不全的,只能把所谓的“三好”(吃好、穿好、玩好)作为它生存的终极目标,视一切宗教、信仰、哲学这些对人来说必需的功能为多余。它总是让过去、现在、未来分离,使天堂、尘界、地狱脱节。即是说,它对过去从不追溯,对未来从不展望,对前人绝不感念,对后人也绝不负责,也无能负责。它用物质之眼看出的是一片物质的景象,用动物之觉感知的是一个动物的世界。

毛喻原同样在那篇小说中我评述,上天赐予我们肉体、给予我们时间,我们却抛弃了过去与未来,卸下责任与职责,我们的生命由此变得足够的轻,堕落为一场投机。赚钱了、有势了、弄权了、贪腐了、享受了,投机成功。败落了、失势了、双规了、东窗事发了,投机失败,愿赌服输,大不了二十年后再来一次!很多贪官在垮台后喜欢炫耀自己曾贪污了多少巨款,做了多少坏事,害了多少百姓,玩弄了多少女人,就是在趾高气扬地告诉人们,我投机过了,我的钱和孩子都在国外了,我赚了!

这次毒奶粉事件就是各路投机者们合谋酿成的。奶农、生产奶粉的企业、国家监管和质检部门、维护自身利益的地方政府,甚至包括众多媒体和所谓的专家。他们丧失了任何的精神信仰(包括马列主义),物质享受是他们唯一的人生目标,他们无需对过去和未来负责,无需对法律负责,无需对民众负责,无需对别人的孩子负责,他们共同将三聚氰胺加进了孩子们喝的奶粉里。笑蜀在文章中反思我们缺乏公共精神,作为父母我们只是关心自己的孩子,而从不去顾及他人的孩子。但事实上,我们不但连这样的公共精神是不具备的,而且在投机者们的潜意识里,只要不是自己的孩子,任何别人的孩子都是可以去坑害的!

曾和一位某地知名的罐头生产企业的职工聊天,他给我讲述的他们的罐头生产流程,给我的感觉简直可以用恶心和作呕来形容。但正是由此生产出的罐头产品,贴上国家质量认证的标签后,冠冕堂皇地销售于市场。我诧异地问,你们这样生产出的罐头怎么能让人吃?那位职工憨厚地笑笑,我们自己造的东西自己心里明白,自己不吃就是了。我不禁问,你们不吃那别人怎么办?置千千万万的市场消费者于何地?他辩解,都这样搞,我们也没办法!我想,制造毒奶粉的合谋者们肯定也有着如此心态,自己造的东西自己心里明白,他们当然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喝这样的毒奶,他们享受的都是无毒的“特供”奶。只要有利可图,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置别人孩子的安危于不顾!

只是,当每个人每个行业都“自己造的东西自己心里明白”时,我们就会陷入相互的欺骗和坑害当中,你在奶粉行业害别人的孩子,别人同样也会在其他行业中害你的孩子。相互投机相互利用,最终是自掘坟墓、自取灭亡,成为一群实实在在的投机于瞬间朽烂的肉体和稍纵即逝的时间的禽兽!

这是投机的国度,这是投机者的国度。这样的群体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信仰,没有人性,有的只是利益至上。维护这一复杂的投机网络的不是法律体系,而是人吃人的丛林法则。在这样的环境中,每个人都充当着赌徒的角色。三十年来,“只经济不政治”的跛足改革带来的不仅仅是强权经济发展的种种弊端,也许更具毁灭性的是,它在将这个源远流长的国度拖入绝境。如毛喻原先生所言,功利主义、物质主义、机会主义、实用主义、尘世主义、无为主义、混混主义、闲情主义、虚无主义、痞子主义、流氓主义,所有这些东西都大行其道,耀武扬威。归根结底,是一种赌徒式的投机主义。

当最初也最有权势的政治赌徒邓小平说,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杀二十万换二十年安稳,也就注定了今日的局面。政治上的实用主义者在享受到实用之益并掌握主动权后,若能做到高瞻远瞩引入自由民主的理想,则真可谓是造福万代。但是,邓小平式的党内实用主义者终究只是为了维护一己私利,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个政权能继续苟延残喘下去,都是一种穷途末路时豁出去豪赌一把的政治投机行为——这是今日一切投机之源。

今天,上至政治局高官下至县乡村干部,无不在充当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没钱接着睡”的投机者的角色,投机于权力,投机于马克思,投机于社会主义,投机于这个国家。只是不知道,当民间的公民意识逐渐醒来,他们的政治投机游戏还能玩多久?

2008年9月25日

《自由圣火》首发

《吾诗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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