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跃君:公投后,英国走向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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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脱欧公投结果公布后,一大批支持留欧的英国民众聚集到英国国会大楼前广场抗议,图为一名手举牌子的抗议者。图片来源:AP

英国2016年6月24日脱欧公投牵动了欧洲亿万民众的心,25日凌晨宣布公投结果:英国脱欧。一石激起千重浪,全世界股市暴跌,重灾区当然是英国股市,其次是欧盟股市,再次经历2008年世界金融危机的噩梦:英国股市指数FTSE100暴跌8%,德国股市指数DAX下跌6.8%,苏格兰Royal银行股价下跌28%,西班牙Santander银行股价下跌20%多,德意志银行股价下跌13%,英镑下跌到1985年来的最低价位……

股市暴跌早在期望之中,只是暴跌10%还是20%的区别,世界各大央行丶尤其欧洲中央银行早就做好急救病人的准备。令人惊奇的是,公投之後欧盟与英国两方的不寻常反应:欧盟催着英国赶快向欧盟递交退出欧盟的正式申请——根据欧盟法第50款,从「递交之日」算起,最长两年内英国必须出局!而英国则以种种理由拒绝马上递交申请。所以笔者估计,如果在公投後的两天内英国没有递交离开欧盟的申请,则英国可能永远不会再递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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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脱欧公投结果公布后,美国道琼斯指数应声下跌611.21点。图片来源:AP

结论:尽管英国全民公投离开欧盟,但英国议会可能会找出种种理由否决公投结果,继续留在欧盟。这在法律上是可行的,难度只在政治上:英国议会如何向自己的国民丶向欧盟丶向世界民众来解释,他们为什麽拒绝实施公民投票的结果。这样有伤英国民族自尊心,但如果不这样,英国经济至少动荡丶下滑五到十年,英国承受得了吗?

欧盟各国与英国政界的反应

公投之前,记者问到欧委会负责人容克(Jean-Claude Juncker),他很平静地说:英国想离开?那就离开麽——没有任何挽留之意。公投结果发布当日,欧洲议会主席舒尔茨(Martin Schulz)马上作新闻发布,要求英国首相尽快将英国退出欧盟的正式申请递交上来,已定於28日欧盟将专门为此举行高峰会议,要尽快办理英国退欧手续。25日,欧盟六个创始会员国德丶法丶意丶荷丶比丶卢外长在德国柏林聚首,讨论结果:六国共同希望英国尽快递交办理脱欧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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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日,欧盟六个创始会员国德丶法丶意丶荷丶比丶卢外长在德国柏林发表声明,希望英国尽快递交办理脱欧申请。图片来源:AP

卢森堡外长让·阿塞尔博恩甚至表示:欧盟没有兴趣与英国玩猫抓老鼠的游戏。请尽快办理脱欧手续,这样对欧盟好,对英国更好——欧盟不是要尽快赶英国出局,就如欧盟总理丶欧洲议会主席丶欧盟理事会主席分别在记者招待会上表示的那样:既然英国要脱欧,则出局越快越好,任何拖延都要给欧洲社会和英国社会带来不稳定,许多企业和个人不知道如何投资,是否要投资,每拖延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

公投之前,英国首相卡麦隆表示,只要公投结果是脱欧,他将第二天就给欧盟递交英国退出欧盟的申请。没想到公投结果公布後的第一次记者招待会,他就当众宣布,他将於今年十月提前下任,「我已经不合适做这样的船长来代表英国与欧盟商谈英国脱欧的具体事项」。而且,他不愿意亲手递交英国脱欧申请——他不愿承担这样的脱欧「恶罪」——而让他的後续首相来递交脱欧申请,具体办理脱欧手续。欧洲议会主席舒尔茨公开指责他不负责任,简直是政治丑闻!

这次公投的脱欧派首领丶前伦敦市市长丶很可能成为下届英国首相的约翰逊,公投前声称「要重新夺回英国主权!」「公投之日就是英国独立之日!」公投结果公布之日,他的办公室门前涌满了愤怒的民众,而且他眼望着英国股市暴跌。在公投之後他举行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上,本应高兴和自豪地庆贺「英国独立之日」,却一下泄气地表示:「不要这麽急地办理脱欧手续。我们不是要给欧盟难堪,我们也是欧洲的一部分。欧盟是一个非常好的设想,只是不太合适於英国。」约翰逊的发型搞得像唐老鸭,演说起来也像唐老鸭般有煽动力。但公投之前是靠煽动民情,公投之後就需要进入真正的操作,要解决现实问题。不能说他没有能力,即使再有能力的政治家,也无法收拾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烂摊:既要与欧盟交涉,还要稳定英国民心;要稳定民心,首先要稳定英国经济。

举行庆祝联欢的只有推动这次脱欧的英国独立党主席法拉奇,他宣称,这次他们抵制了大财团的经济压力而获得公投成功。公投前他宣称退出欧盟後,原来支付给欧盟的每周3,5亿丶即每年182亿英镑,就可以用在英国老百姓的医疗卫生上。他应当也看到,英国脱离欧盟後,仅仅在金融领域英国就可能每年蒙受100亿英镑的损失,再加英镑可能要贬值20%,整个国民经济下降1,5%。

英国脱欧,苏格兰和北爱尔兰脱英

大不列颠国由英国(和威尔士)丶苏格兰和北爱尔兰三个独立国家组成。如果英国脱离欧盟,不用担心欧盟会解体,却担心大不列颠国会解体。

苏格兰历史上一直与英国为敌,经常联合法国攻打英国。18世纪初英国最强盛的时代,苏格兰因为国家经济面临破产而被迫加入英国,但一直离心离德。1970年代在苏格兰东海岸发现石油,苏格兰在经济上有了後盾,争取独立的呼声越来越高。1979年举行第一次公民投票,以40%告失败。1997年9月第二次公民投票要求苏格兰自治,获得74%通过,苏格兰建起了自己的议会,享有自治权。2014年9月19日苏格兰再次举行公民投票要独立建国,结果以45%而告失败。

为了苏格兰的经济转型,欧盟答应,从2014年到2020年共资助苏格兰9亿欧元。如果英国脱欧,意味着苏格兰获得的这笔欧盟资助将落空。在这次英国脱欧的公投中,苏格兰以62%的绝对多数要求留在欧盟。就在公布英国公投结果将脱欧的次日早晨,苏格兰总理丶苏格兰民主党主席斯图尔金(Nicola Sturgeon)就在首都爱丁堡举行内阁紧急会议,商讨并决定再次举行苏格兰独立的全民公投,要独立出英国,加入欧盟。而且,苏格兰政府将直接与欧盟商谈,如果苏格兰公投独立成功,将立即申请加入欧盟,欧盟方面能否加快审批程序?看来,苏格兰方面势在必行。

1800年爱尔兰与英国合并,但1845年爱尔兰发生大饥荒,英国袖手旁观,从而引起爱尔兰对英国的不满,引发独立出英国的索求。1921年经过独立战争,爱尔兰32个邦获得独立,後来爱尔兰北部6个邦又独立出爱尔兰而加入大不列颠国,但爱尔兰一直声称拥有北爱尔兰主权。1973年英国与爱尔兰同时加入欧共体,经济上成为一个国家。尤其1995年後转为欧盟,政治上都相当地统一,领土归属也就无所谓了。所以1998年爱尔兰经过公民投票,放弃了宪法上写的拥有北爱尔兰主权的条款。因为南丶北爱尔兰毕竟曾是一个国家,地缘上都在一个岛屿,又都在欧盟,从而两地没有边界,没有海关,双方的经济和人流交往自然非常频繁,就像一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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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报纸报道英国脱欧公投 图片来源:AP

 

北爱尔兰的经济依赖欧盟很多,一半多出口量就是到欧盟,主要是化学医药产品和农产品,欧盟还每年资助北爱尔兰农业3,2亿欧元,欧盟给北爱尔兰经济带来了起飞。所以在这次英国公投中,北爱尔兰这个宗教冲突非常严重的国家(基督教徒倾向英国,天主教徒倾向爱尔兰),出乎意料地大家超越宗教分歧而都倾向於留在欧盟,公投中55,8%投了英国留在欧盟。如果英国脱离欧盟,则爱尔兰属於欧盟,北爱尔兰属於英国,即南丶北爱尔兰将成为两个分离的国家。尚不知英国与欧盟将会缔结怎样的关系,最严重情况下,南丶北爱尔兰之间又要设立边境,设立海关,又要回到1973年之前的状况,这对南丶北爱尔兰都不愿意。北爱尔兰化工医药产品要出口到欧盟国家,就成了国外产品,必须遵守非常严厉的欧盟要求。总之,英国脱欧将给北爱尔兰每年带来13亿欧元的损失,这对180万人口的北爱尔兰是很大的打击,北爱尔兰成为这次英国脱欧的最大受害者。北爱尔兰外交部长确认,非常多的北爱尔兰人开始申请爱尔兰国籍。副部长麦吉尼斯(McGuiness)在公投结果公布的当天,就向政府提出要举行北爱尔兰公投,即南丶北爱尔兰统一,「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当然,北爱尔兰的独立倾向没有苏格兰严重,因为内部的基督教徒倾向於英国。当然,这又可能点燃北爱尔兰基督教徒与天主教徒之间的世仇。

另一个有争议的是地理上连着西班牙大陆丶法律上却是英国殖民地(1704)的直布罗陀半岛。面积只有6,5平方公里,海岸线12公里,人口3万多,却处於地中海西部出海口的咽喉之地。西班牙一直声称拥有直布罗陀主权,进入欧盟时代欧洲国家之间主权争议淡化,1997年英国偷偷把该岛主权移交给西班牙,却遭到岛民抗议,通过公投,以98,97%的绝对高票通过该岛依旧属於英国。但形式上,该岛由英国与西班牙共管。这次英国公投中,直布罗陀居民以96%的高票要求英国丶也是直布罗陀留在欧盟,因为直布罗陀已经完全依赖於西班牙暨欧盟。如果英国脱离欧盟,岂不进出直布罗陀小岛还得申请签证?西班牙外长马加略(Jose Garcia-Mrgallo)表示,作为过渡方案,直布罗陀最依赖欧盟的靠陆的礁石区能属於西班牙,即属於欧盟。

由此可见,在欧盟的框架下,许多国与国之间的主权纷争自然消失,这正是建立欧盟的初衷。一旦脱离了欧盟,主权争议又开始了。

伦敦民众也要求脱离英国,迄今也有几十万人签署申诉书,声称伦敦是国际性大都市,要保留在欧洲中心。只是实现伦敦独立几乎不可能,不再赘述。

欧盟学界与政界对英国脱欧的态度

英国脱离欧盟的公投,独立日成了分裂日。英国社会分裂:一半民众拥欧,一半民众脱欧;年轻人拥欧,年老人脱欧;英国国土分裂:苏格兰与北爱尔兰可能分离出英国——幸好,英国女王依旧会成为三个国家的国王,或许英镑还能通用於三国。

欧盟像个慈善的好人,欧盟之外的战争难民还要伸出援手。其实,欧盟政治家很理性,很智慧,很讲原则,否则,欧盟也不会从当年的6个成员国,发展到今天的28个成员国。英国作为欧洲最有民主与人权传统的国家,各国都尊重英国,给予了许多特殊优惠,但不是无原则地迁就。而英国身在福中不知福,居然要离开欧盟。英国脱欧派以为,英国可以与欧盟谈判获得好处,以便英国脱欧後能继续享受欧盟的利益,却不用承担欧盟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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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首相默克尔在英国脱欧公投结束后发表声明 图片来源:AP

德国经济研究所DIW所长弗拉彻(Maecel Fratzscher)表示:「Brexit的意思就是:您出去。我不相信欧盟还会有这样的兴趣,在出门的时候再给英国人吃一顿美餐。」德国经济五贤人之一的克里斯托夫·施密特(Christoph Schmidt),要求欧盟强硬些,「不能老是迁就英国,给他们含一口葡萄走。」

国际货币组织IWF却认为,「不能把桌布一下全剪断,要商讨一个政策,缓和地过渡到新的欧盟与英国的关系。」德国经济研究所Ifo所长 克莱门斯·菲斯特(Clemens Fuest)也认为,「现在政治家们要竭尽所能,将英国脱欧的经济损失降低到最低程度。这里包含,让英国继续成为欧盟经济市场的一个部分。」德国商业银行的约尔格·克雷默(Jorg Kramer)表示,英国毕竟是欧盟的第二大商业伙伴(三者为美丶英丶中),所以不要过分冷待,或许可以享受挪威那样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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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右翼政党国民阵线党魁马丽娜·勒班在会晤总统奥朗德之後发表声明,如果她当选下一届法国总统,将推动法国脱离欧盟公投。图片来源:AP

但欧盟政治家对英国的态度非常强硬,容克非常恼怒:「对逃兵没有伸出双手去欢迎的!」欧洲议会社民党主席乌多·布尔曼(Udo Bullmann)警告说:「如果让英国离开欧盟後还能无条件地享受欧盟特权,那就完全摧毁了欧盟作为互助团结共同体的基本原则。」欧洲议会保守党主席乌多·布尔曼进一步表示,「这将打开一个潘多拉盒子,简直不可能!」

可以说,欧盟各国丶各党派政治家以及经济界丶学界对英国离开欧盟的态度基本一致:强硬!在欧盟与英国的关系上,欧盟以其现有的实力,绝对占优势。所以在双方讨论中,是英国求欧盟,而不是欧盟求英国。

英国前途扑簌迷离

脱欧派在公投前向英国民众宣传,好像英国脱欧後人民生活只会变好,不会变糟。那完全是欺骗式的宣传,根本不可能。英国脱欧如果无法享受以前那样的条件进入欧盟市场,自己传统的欧洲金融中心的地位又将丧失,马上就要进入经济危机,其经济的打击程度不亚於2008年的世界金融危机。那场危机已经过去八年,迄今许多痕迹还没有消除,例如希腊和西班牙等国的财政危机。难道能指望英国能在八年内经济恢复平静?

即使恢复到危机前的状况,欧盟经济又发展了八年,许多经济落後的东欧国家或许也将经济起飞。例如波兰丶捷克丶匈牙利都是2004年进入欧盟,到2014年的十年中(其间经历金融危机),他们国家的人均产值发展分别是:波兰(11.668 / 14.332美元),捷克(11.668 / 19.526美元),匈牙利(10.206 / 14.007美元)。作为比较:中国(1.490 / 7.626)。

如果英国民众看到,脱欧後的英国经济没有如公投前宣传的那样,甚至变差(至少近五年如此),还受到因为不在欧盟的许多行动限制,将会对政治家愤怒,或许要求重新加入欧盟。但那也不那麽容易。根据欧盟法第49款,一切必须从零开始,排队申请,一个个条件审核。所耗的时间,就如上述的三个国家,从申请到正式进入花费了九年。而且以前所有对英国优惠的许诺,可能一笔勾消。

英国脱欧的冒险性实在太大,欧盟又采取这样的强硬态度,英国谁去谈判?会谈出什麽结果?谈判者使尽浑身之力,可能还要被国民说成政治草包。英国负责欧盟事务大臣丶欧盟金融委员会主席乔纳森·希尔(Jonathan Hill),於26日向首相正式递交辞职书,他是为加强欧盟与英国的合作而工作,现在却要让他收拾英国脱离欧盟的烂摊子,没有兴趣。英国首相自己也要求下任,估计还会有更多政治家撂摊子。而那些推动脱欧的政党和个人,公投脱欧後集体沉默,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英国下一步该怎麽办?这些人破坏有功,建设无方。

Demonstrators opposing Britain's exit from the European Union in Parliament Square following yesterday's EU referendum result, London, Saturday, June 25, 2016. Britain voted to leave the European Union after a bitterly divisive referendum campaign. (AP Photo/Tim Ireland)

希望留在欧盟的英国人在伦敦举行各种抗议活动。 图片来源:AP

一次公投,整个英国社会傻掉了,闹得内外交困,还群龙无首。所以许多投票脱欧者想想都後怕,公投次日就要求进行第二次公投,向英国议会递交申诉书。按照法律只要有10万人签署就够了,现在已经超过300万人签署。但再进行公投几乎不可能。他们这样做,是给英国议会压力,希望通过议会来拒绝施行这次公投的脱欧结果。

公投有两种形式:一种形式是,在公投前就通过议会立法,说好这次公投结果必须施行,即公投结果就构成法律;另一种形式,议会只是说要公投,但没有明确说公投结果具有法律效力。而这次公投,刚好是後一种形式。也就是说,这次公投法律上只相当於「民意测验」,以提供给议会一个参照。议会尽量根据民意来制定正式法律,即议会作出英国脱欧的决议。

现在情况,议会中各党派都反对脱欧,至少2/3的议员反对。所以要他们在议会中投票作出脱欧的决定,非常痛苦,也知道後果不堪设想。但通过议会决议来否决全民公投结果,在一个民主社会似乎也是很痛苦,要找到非常令人信服的理由,否则何颜去面对自己的选民?尤其是,如果否定全民公投结果,很可能要被人起诉到法庭,说议会决议违背宪法。所以,一切都要仔细权衡。

或许也正因如此,现任首相卡麦隆拒绝向欧盟递交脱欧申请,因为一旦递交後,就木已成舟收不回来了。就连脱欧派阵营的首领鲍里斯·约翰逊(Boris Johnson)都不敢去递交,而是说先等等再说。他们要仔细权衡和计谋,下一步该怎麽做。但任何等待都会引起社会不安,等待本身就是对经济的损伤。由此可见,这几个月里英国政治家们无论哪个派别,都将如坐针毡,去解英国民众给他们打下的死结。

全欧洲都在观望英国政界,英国前途扑簌迷离。

来源:橙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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