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文明对人的要求是很低的,一个人能活着就成了。也就是说,生存权就是人权,人有个性命就不错了。当然,我们也可以说这个要求是很高的,性命是何等高明的事,从古至今,生生不已,生生为天地之大德,你活着就是俺给你的恩典。所以,统治者经常会把他们养活了多少亿万百姓当作很高的成就、恩典。职是之故,能把十几亿百姓养得还没饿死多少的统治者似乎是确实可能是也许真是值得夸耀的事。因是之故,那些活得最窝囊最不幸的人也仍会把统治者当作父母一样可以寄托感恩的对象。

我们的文明还把那些仍葆有赤子之仁心的人称为伟大的“子”,孔子、老子、墨子,称他们是圣人、贤哲。这些人在个体的层面可以说显得孩子气,但在对群体的关照层面多了一点理性。但就是这一点理性,也把生命当作性命了。“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圣人也为此帮闲了一下统治者,顺带帮了一下百姓,孟子就去游说统治者,“养生送死无憾,王道之始也。”反过来说,养生送死有憾,霸道也。

为使东土天下不行霸道,望着大道行王道,很多的圣哲因此抛弃了孩子般的好奇心,专心致志地去恳求上下都要有性命自觉。这种自觉表现在人间关系中,有些道德礼义。孔子说过正名,君臣父子一类。孔子还说,未知生,焉知死。这个子一说,以后的很多子觉得探索未知世界太困难了,甚至觉得死太缈然太可怕了,所以趁还生着,还活着,就生着活着。好死不如赖活。当然,其他的子是有不同意见的。比如老子说过,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孟子也说,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至于墨子们,则也虽然穷苦,却仍做了不少近似“科学的”于生无补的“试验”。……但总的来说,人们生死的关系形态是有礼节的,你可以说那是前现代社会的“文明理性”,但有这理性制约,所以“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但我要说的是,这一点传统的“文明理性”到了转型的时代似乎完全消失了,我们已经不知道如何养生送死了。鲁迅当年写“我们应当如何做父亲”,也是敏感到人间礼节的丧失,需要新的关系形态。从鲁迅们意识到问题,到现在,这些中国问题没有解决,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了。听说清明节,有人去给先人上坟,烧祭的物事,从纸糊的汽车到布做的衣服,到纸糊的电脑甚至二奶不等。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真是不知道先人在地下如何受用不尽。

我必须承认我的生活经验来自养生送死,但这也是于我最作难的地方,我不知道在当下中国如何养生送死。移居到城市,完全投身于个人的成就,跟群体、上一代人失去了一种理性的或说礼义的关系形态,这可以称之为“人心政治”,以至于我们如此轻失了人性中最宝贵的同情和道义。国丧的时候,一些年轻朋友看着我,我突然觉得自己该担待点儿什么该示范点儿什么了,但我完全不知所措;我看见统治者们也不知道如何送死了,因为他们并不尊重传统“死者为大”的说法儿。而养生,我看见很多长辈为长为老不尊的事实。

这种灾难正在浮现出来。当然,从审美的角度看,也正在有趣地呈现出来。我看见大大小小的中国圈子只是个人了无生趣的产物,时代转型的剧烈使得人心人性无所依归,个人无能使自己成就并得清静光明。没有什么人会养生送死,大部分不过因循罢了,不过承袭罢了。父不父,子不子,是的,我看见很多朋友做父母做得很可笑,很多朋友做子女做得很吃力,很多朋友做父母做子女,自私得搬起石头只能砸自己的脚。很多两代同堂的中国经验展示给我们的,不过是一种极为深刻的报应罢了。当然,这种当下中国家庭的存在状态符合我的因果论史观。

奇怪的是,这种养生送死成了大问题,但其中的人无不可以表示他的爱统治者之心,他的感恩和爱国成为是否作为性命活下来的一个资格,一个通行证。“以和为贵”的黑社会里就有这样的台词:Jimmy问石副厅长,“老许也是黑社会,为什么他可以来做生意?”。石副厅长回答说:“我们跟他谈好了。而且他是爱国的。”Jimmy追问:“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国!”——这就是我们的文明。有人是爱国,有人可以爱国。有人暂时坐稳了爱国的位子,有人求坐爱国的位子。曾有诗人做石破天惊之问:“你爱祖国,祖国爱你吗?”可惜在那样一个时代,没有人把这一问推理到极致,以为我国人的集体精神注入新的因子。

从养生送死扯到爱国,有点不伦不类。当年我曾敷衍过一首小诗:

因为领受那些意想不到的遭遇
我们常常忘记了生命的存在
像在梦中忘记了是在梦中
我们保住生命不过保留着一个梦境
不由我们操纵,不用我们指引

放弃那些应该放弃的
虽然我们还恋念着光阴
像春日里送走水一样的客人
我们送走生命不过送走了一位客人
有一点儿惆怅,有一点儿欢欣

这首诗不过是古人“留他如梦,送他如客”的翻版。那时以为自己能够达观一点儿,后来才发现,我们社会里的养生送死不容达观。孟子那样的圣哲,不把养生当大事,但他也要慎重地设计、劝导统治者如何养生送死:“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仅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作者文集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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